
一個稱職的父親首先應該是負責任的,每個父親應該對家庭負責任,不論你是在遙遠的異鄉,還是在孩子身邊。
親愛的小帆:
去年你從哥大畢業的時候,要我別叮你找工作,說你要先去游歷,接著背起行囊,一個人去了歐洲。千山萬水你獨行,在那兒又沒什么朋友,還買廉價機票,住青年旅社,我和你媽媽不放心,卻不敢攔你,只好提心吊膽,一路電郵聯絡,想象你在那七個國家的遭遇。當你到華沙的時候,我們原以為你就會回紐約,卻聽你說看地圖離北京不遠,于是又飛去了北京。
那是個你曾經造訪三次的城市,第一次是帶貴州的小女生去同仁醫院看病,第二次是我們全家為盲人募款巡回,第三次是你學校安排的海外游學,想必北京成為你的最愛,再不然你是早有預謀,居然才去三天就說你要待下來,接著租了房,又回到紐約收拾衣物,七天后再飛北京。你不要我們找朋友為你安排,還千叮萬囑不準爸爸告訴別人你在北京,說你要靠自己,不靠家里,甚至瞪著眼對我說:“爸爸你不是寫了嗎?靠自己去成功!”
沒想到你在到北京的第二天就開始上班,而且賞識你的人完全不知道你的家庭背景,還給你個獨挑大粱的職位。
問題是獨挑大粱,表示得負最大的責任,你這一個初入社會的娃娃,行嗎?過去你在紐約市長辦公室實習,幫著警察在游行時指揮交通,為HBO拍片,天不亮就去黑人區貼海報,你是行,也夠狠,讓我和你媽媽操足了心,現在你居然跑到地球的另一邊,說你行。搞不好,你是存心躲開我們,只為證明你能干。
問題是,當我們去北京看你的時候,你為什么對著我們掉眼淚,當媽媽在機場打電話道別的時候,你為什么在那頭號啕大哭?你知道我們有多心疼嗎?而且連不放心都不敢講,說我可愛的娃娃一人在北京。
所以這次有雜志采訪我們,你居然同意,爸爸真是受寵若驚,天哪!我這個一次又一次拒絕采訪的娃娃居然答應跟爸爸合影了。
你笑了笑,得意地說因為你現在能證明自己很棒,你不再只是劉墉的女兒,你是劉倚帆,我只是劉倚帆的爸爸!
愛你的爸爸
記者:你寫過很多書,內地很多年輕人也是看著你的書長大的,你平時會給孩子看哪些書呢?
劉墉:我的孩子小時候幾乎就是在美國圖書館長大的,她書架上的英文書并不多,相反有很多中文書,都是我給她買的。還有,就是有的書我會跟她合資買,我跟她說,你出一點錢,爸爸出多份,買了之后是你的,爸爸跟你借。比如國家地理雜志出版的一本鳥類的圖譜,我就是跟女兒合買的。我覺得這是一種蠻好的方法,會讓她覺得這本書真正是她的。
記者:你覺得一個稱職的父親,應該做到哪些?
劉墉:一個稱職的父親首先應該是負責任的,每個父親應該對家庭負責任,不論你是在遙遠的異鄉,還是在孩子身邊。其次就是要伴隨著孩子成長,即使你不在孩子身邊,你也應該讓他感覺到你的存在,我就經常用skype和我的女兒還有兒子交流。我女兒學的是中文,我用文字學的方式來教她??梢允掳牍Ρ丁N液臀业呐畠汉暇幜艘槐緯?,是關于文字學的,已經編好了。這跟買書是同樣的一種理念,你和她一起合編這本書。她會很有成就感,所以即使我在臺灣,我也會將我要教的字傳給她,她翻譯成英文版,我看了就會知道她有沒有了解中文的意思。這是一種很靈活的合作的學習,很有意思。在這個過程中讓她看到文字的發展。
記者:我知道你的兒子酷愛搖滾,那他的青春期是不是比較叛逆?
劉墉:當然。爸爸也叛逆,所以誰怕誰啊。
記者:那個時候你是怎么處理的?
劉墉:兩個人會產生沖突。你的子女讓你頭痛,你會去思考怎么解決問題,于是你就思辨,你無法改變環境,你就改變自己,改變自己的教育思想?,F在很多父母把子女送到西方社會去,但是他們還用傳統的中國的價值觀來教育子女,難免會出現沖突。用這種死板的方式來教育子女,卻希望他變成世界人,這是不現實的。
記者:那你是怎么改變自己的?
劉墉:作為父母,不要把自己的心全都放在子女身上。我和我太太在大陸建了40多所小學,我們會到鄉下去看那些孩子,把他們接到北京來看病。這個時候,人的心就變大了,關懷的方面多了,就不會把心過度放在子女身上。
記者:在家庭教育方面,你有自己的方法嗎?
劉墉:在家庭教育上,我是嚴謹又開放的。比如我會用編書的方式來跟孩子一起合作。我在教他們的時候。會像游戲一樣,我會在餐桌旁邊掛上詩詞或者文具,吃飯的時候順便教她。我們也有很嚴謹的課,每周日下午兩點她會到我的書房來上課,我教她即時翻譯、朗讀,甚至翻書的動作和演習,我教了她這些東西以后,將來很可能她在某些方面的表現就不一樣,甚至撩頭發的動作我都會教她,所以我這個爸爸管得太多。
記者:你對當下普遍流行的“成功學”是怎么看的?
劉墉:這是一個多元的世界,如果我們用一個標準去界定怎樣才是成功的,就會限制孩子未來的發展,甚至很可能會影響他一生的快樂。我們是一個很講究孝道的民族,如果讓父母覺得沒有面子,就會有辱家風,結果就是孩子一輩子不快樂。人不能很專注在自己所喜歡和擅長的工作中,在這個多元的世界里是不對的。
記者:你是怎么看待“虎媽”的這種教育方式的?
劉墉:其實把“虎媽”整本書看下來,我覺得她是在檢討自己?;屢舶l現如果孩子要打網球,但是媽媽在旁邊不斷嘮叨。孩子很可能就不想學了。所以父母不能什么事情都跟在后面,我認為拖著孩子走半輩子的父母會被孩子拖累一輩子,我們沒有辦法跟著孩子走一生,這是一個多變的時代,我們怎么能用上一代的人生觀來看下一代的世界呢?因此,今天的家庭也應該指向外面多元的世界,把各種可能性交給孩子,讓每個孩子發揮自己的所長,才能成功。
記者:對臺灣教育環境和大陸教育環境的差別你是如何看的?
劉墉:是有一些差異,但是中國父母的價值觀基本上是差不多的。不同地方孩子的人生理想是不一樣的,我在廣西龍安鄉下問一個小孩子,你的人生理想是什么,他說跨過我家門前的那條河,到縣城去。到貴州去問一個孩子,他說我要到北京去。在北京問一個孩子,他說我要到紐約去。所以每個地方孩子的價值觀都是不一樣的。今天我看到一些農民可以把蔬菜和水果做成樂器來吹。一些剛畢業的大學生自己創業開一家咖啡店,這才是中國起飛的現象,不是說哪個孩子上了名校當了醫生才算是成功。因為經濟的繁榮,胸襟開放的父母,才讓孩子能夠發光發熱,所以我的教育觀點是很開放的。
記者:對于孩子價值觀的塑造,你的看法和方法是怎樣的?
劉墉:孩子的價值觀來自父母的價值觀,所以父母要有多元的價值觀,如果父母不多看外面的世界,就沒有辦法多元化。如果父母老是跟別人比,就會把產生的這種壓力壓在孩子身上。父母不把自己的愛分給別人,結果過多的愛會把孩子壓死,很多孩子是被愛壓死的,所以如何愛孩子又能把由愛產生的壓力降低,就需要父母把握好愛孩子的尺度。
記者:那你的家庭教育方式是不是更偏向西方的教育方式?
劉墉:東西方的混合。
記者:那什么時候你會選擇東方的?什么時候你會選擇西方的?
劉墉:我會選擇西方的多元的價值觀念。在傳統這方面,對國學我有一定的要求,我有時候講的詞匯會比較深奧,但都要求他們能知道。比如“扯淡”,我會告訴他們這個“淡”不是雞蛋的蛋,也就是我對他們的中文有一定要求。我對中國的家庭傳承有一定的觀念,在清明節我會讓我的兒子去上墳。我的兒子生了孩子。我會到墳上去跟我的父親報告,我也會帶著我的太太到臨安的祖墳上去磕頭。我曾跟西方人講,中國人對土地的觀念跟你們是不一樣的,土地是中國人的根。這也是我那么在乎他們中文教育的原因。
記者:大陸的很多父母在孩子的教育方面面臨著很多困惑,比如“不能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這句話你怎么看?
劉墉:常常是為了不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而讓孩子輸在了起跑線上。曾經有個關于體操隊員的調查,發現多半兒隊員都是前半年生的。那是因為他們從很小的孩子開始選起,差一個月的孩子就會有些差別,差半年就會差很多,所以過早讓孩子起跑,很可能會因為他比別人小,他的學習效果就會比別人差,一開始他的自信心就被打擊了。有些孩子很小就可以背上百首唐詩,可當他長大了,又能記住多少呢。這就是因為家長在讀書的觀念上是錯誤的,如果讀書是因為快樂,是為了豐富生活,那么就不會出現這樣的問題。所以填鴨式的灌輸。是沒有好處的。這樣來看“不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就有很多值得思考的問題。
記者:假設你是生活在大陸的普通人,讓你的孩子在中國的應試教育制度下不停地奮斗,如果讓你身在這樣的洪流里,你會怎么做?
劉墉:我想講一個童話故事,鱷魚媽媽跟鱷魚寶寶說,你看海豚寶寶多厲害,它可以跳那么高,可以倒立在水面上游,你要努力學習。鱷魚寶寶說,媽媽你示范一下。父母有所長所短,孩子也有所長所短,你的孩子從小學放學以后就每天補習三個小時,別人的小孩兒沒有補習,當然你的孩子會比別人的孩子成績好??墒堑搅顺踔?、高中。怎么成績就慢慢掉下來了呢,因為功課已經把他的時間都占滿了,你還能給他補習多少呢。如果我發現我的孩子每天要補習很多才會比別人強。那么這可能說明我的孩子在學習方面的能力是很一般的,我會接受這個事實,但我也會讓自己知道,“天生我材必有用”,每個孩子都有他的長處,所以在某些方面他被別人比下去的時候,我要在另一個方面建立他的自信,讓他在那方面有所發展,讓他散發出光芒。
摘自《芭莎男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