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十月,我第十一次飛撲向四川盆地。身邊不乏偏執(zhí)的旅行者,查閱他們?yōu)槊窈阶鞒龅呢暙I,發(fā)現(xiàn)大多也是同一個目的地。有人去了日本15次;有人每三個月要飛一次香港探新食店鋪;有人逢天冷便躲去泰國三個月;還有人一到假期,曬出的照片必是澳門牛排,肥厚程度和烹飪方法都和上次發(fā)布的一致。
我與四川并無淵源,在成都街頭聽川普還有些費力。這個藏在谷底被岷江滋養(yǎng)的城市,巨大、古老、富有戲劇性。深不可測的森林借著植被重塑人類對“三國”時的記憶。在麥當(dāng)勞和蹄花店相間的成都街頭,羌、彝、藏人摩肩接踵。他們來自周圍的高原、山區(qū)、密林,保持著古時的神態(tài)。在多雨的天和暴烈的胃之間,最奇葩的還是那些隨時都能支起傘湊一桌麻將的“川人”。
“川人”不是一個民族,我把他們歸為一個獨特的人群。自古川內(nèi)的講究與不講究讓成都永遠(yuǎn)不可能成為巴黎一雖然“蓉城”的發(fā)跡可能早于巴黎1600年。只有“川人”會在午夜開著保時捷去排檔點一盆“廁所串
串”,也只有“川人”吃茶油,食井鹽,用西嶺雪水做豆花,沒有鮮香的餐食便生不如死。他們不會像法國人那樣,衣著考究地坐在中世紀(jì)的建筑邊抽煙喝咖啡,卻決不能忍受早上的小面里沒有拌入本地小黃豆,泡竹葉青的水來路不明。川人貪圖體驗聲名在外,一旦舒適便不思進取:川人以舌頭為最大,再富也顧不及往身上貼金,對吃的極欲又將國學(xué)交困于市井煙火間。所以漫長的3000年里并沒有發(fā)展出一樣能與法國人媲美的“奢侈品”——他們更習(xí)慣把“限量”的精神用在直接的體感上:麻、辣、鮮、嫩、滑、澀,或是秋日里皮膚觸到竹藤椅上的舒爽。
這些“講究與不講究”像凝聚了我不自知的偏好,將它們投射到濕綠的西南盆地里。電影《新橋戀人》結(jié)尾時,畫家和乞丐跳上煙花綻放的船頭喊:我們要去的是大西洋,讓巴黎在身后腐爛吧。而每一次飛往成都平原,心中便念:我所在意的只是山與山之間的那片谷地,也盡可以讓魔都在身后的巨大銀幕里腐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