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去哪兒》終于不用為娛樂節目的智商捉急了

親子節目《爸爸去哪兒》意外地火了。10月11日開播當晚，它打敗了早播出一個小時的純綜藝節目《中國夢想秀》，收視率達1.423，市場份額6.74；第二期節目收視率1.67，相比第一期增幅達50%。不僅收視率喜人，它還是網絡上罕見的“零差評”節目，“走心”是評價這個節目時的常用詞。

導演謝滌葵因此一舉成名。進入湖南衛視15年，這個把大半生時間花在電視新聞事業上的男人，終于做出一檔口碑和收視率俱佳的節目，他再也不用像去年那樣糾結于如何告訴手下有新聞情結的人，“我們要策劃一檔音樂競賽節目”。

也許并非巧合的是，在《爸爸去哪兒》首期播出不久后，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的“限娛令”又推出了“加強版”，將進一步限制歌唱類節目的播出。對于十年來依靠娛樂立臺、卻屢屢受困于各種“限”令的湖南衛視來說，糅合紀實與綜藝的路子，無疑將會是其未來節目的方向之一。

從新聞人被迫成為綜藝人

“電視人完全被收視率綁架也是挺悲哀的吧，完全可以做一些自己真正喜歡的、深入人心的東西，成就感會更大一些。”正在馬不停蹄趕制《爸爸去哪兒》節目的謝滌葵嗓子沙啞，在電話中與壹讀記者談話中不時咳嗽。

《爸爸去哪兒》的成功，并不妨礙他提到自己新聞理想時一臉激動，憶及團隊曾經做過的節目，謝滌葵說：“《晚間新聞》停了五年，還是有觀眾打電話過來‘找晚間新聞的記者’；《變形計》第五季停了以后還是有觀眾報名，不像池塘里丟一個小石頭什么漣漪都起不了，我們做一個節目還是有很多的反響和感動。”

這是湖南衛視定位變化帶來新聞團隊命運轉折的典型故事。故事的源頭得追溯到17年前。謝滌葵學電視新聞出身，1996年進入湖南衛視新聞中心，“一腔熱忱想要光復新聞”。

彼時的湖南衛視尚未給自己定位成“快樂中國”，新聞仍然有著很大的空間。在當時的設計構架中，湖南衛視晨間、午間、下午、晚間與子夜全天候共有五檔新聞類節目，早中晚還有三檔財經新聞。盡管《快樂大本營》、《玫瑰之約》已經先后于1997年、1998年創立，但湖南衛視還是擁有一批為人稱道的新聞欄目，包括《有話好說》、《新聞觀察》、《新青年》、《今日談》等，其中最為業界稱頌的，是《晚間新聞》。這檔創辦于1983年的老牌欄目后來跟謝滌葵結下不解之緣。1999年，《晚間新聞》在時任制片人潘禮平的主持下改版，張丹丹、李銳首開國內“說新聞”的先河，欄目后來佳績不斷，創同時段收視率第一、全臺廣告收入第一，還得過朱镕基的電話表揚……

但隨著湖南衛視開始逐步確立“快樂中國”理念，新聞節目也不得不適應這個調整，昔日有態度和情懷的節目逐漸消失。比如讓柴靜走進央視的《新青年》，被娛樂秀《誰是英雄》取代。《晚間新聞》的生存也岌岌可危。潘禮平擔任湖南衛視臺長助理后，曾為《晚間新聞》責編的謝滌葵接下這個欄目。這個在同事眼中低調的制片人，在湖南衛視已算“功成名就”，現任《娛樂無極限》制片人吳孌此前聽說他的名字，是“業界盛傳的幾個高人”。

2007年，《晚間新聞》還是停播了。 2008年，謝滌葵帶著30多個人搬到一個新的辦公室，繼續新聞紀實節目的嘗試—《鄉村發現》。當年正值湖南衛視“快樂女聲”如火如荼，謝滌葵和團隊也參與了宣傳節目《想唱就唱》的制作。知曉內情的電視策劃人“舞美師”將其形容為“打雜”，“他們沒事干，也沒研發出一個新的節目，就抽調過去了”。

這年，對于湖南衛視來說，最重要的事情之一是以迎接奧運會為大背景，原本旨在傳播禮儀文化的《天天向上》開播，在這之后，也成了湖南衛視的王牌節目之一。

2008年年底，謝滌葵團隊將《鄉村發現》改版為《發現》，卻在2011年因收視率和廣告效益不佳被淘汰；與此同時，《天天向上》取得不俗的收視率和口碑。后來，謝滌葵搬到了辦公樓的401室。2013年，他們在這兒制作出《爸爸去哪兒》。

湖南衛視的“高大上”嘗試

謝滌葵401室的隔壁，是《娛樂無極限》的工作室。據《娛樂無極限》的工作人員說，謝滌葵平時話極少、很溫和，與他制作的節目氣質形成很大反差：“他的節目雖然是紀實類的，但都很歡樂”。在這位工作人員印象中，謝滌葵團隊似乎總“處于研發的階段，不斷在拿方案”。

在《爸爸去哪兒》之前，謝滌葵曾應臺里要求創辦《好奇大調查》，后被其他團隊接手后更名改版，這個欄目現在已停播。這群自定義為“在湖南衛視娛樂大潮中淹沒的新聞人”，并不甘心放棄擅長的新聞紀實制作。而另一方面，從湖南衛視的長遠發展來看，領導層也并不愿意閑置這些有新聞節目制作專長的人，“他們也需要一檔節目能把這些人穩定起來。要是哪天需要做新聞了，還需要這些人。”舞美師分析說。

2012年，謝滌葵團隊盼來轉機。這年，廣電總局頒發了第一波“限娛令”。湖南衛視的節目格局自2012年年初就發生變化：黃金檔僅保留了《快樂大本營》和《天天向上》兩檔綜藝節目，且均壓縮到90分鐘。《我們約會吧》、《稱心如意》調至午間檔，《少年進化論》、《智勇大沖關》等節目被取消，同時增設新聞欄目《新聞公開課》和《新聞當事人》。因為按照“限娛”規定，每天18：00至23：30期間必須有兩檔以上自辦新聞類節目，每檔時間不得少于30分鐘。

2012年農歷年前的湖南衛視節目改版中高層會議中，謝滌葵提出復活停播了三年的《變形計》—這個并非謝滌葵團隊首創的電視節目，在2007年11月新加坡亞洲電視節上獲得最佳真實電視節目獎，成為當時唯一獲獎的國內節目。建議被采納，他的團隊接下了第五季《變形計》的制作。做回擅長的節目形態，謝滌葵卻感覺“制作難度加大了”。此時的他曾跟媒體說：“在湖南衛視這個平臺，如果不是娛樂節目就很難做，純粹的紀錄片很難有收視率，我們不是加入娛樂元素，只是讓節奏更快點，讓這檔節目更好看。”于是，他采取了加強矛盾沖突的編劇方式，選取城市與農村孩子的兩個主角讓反差更強烈。

收視率、商業價值、限娛令……在諸多因素的共同作用下，這幾年湖南衛視新節目的開播和更替讓人眼花繚亂。從早期曹穎主持的《把我帶回家》到“公民道德節目”《平民英雄》，帶丈母娘相親的《稱心如意》、百科知識類節目《百科全說》、《非常靠譜》，平民歌唱秀《女人如歌》……湖南衛視幾乎是國內電視臺中最敢于嘗試，又失敗率較高的衛視。

但影響湖南衛視的并不僅僅只有這些。新聞中心副主任牛嵩峰曾對媒體所言，“湖南衛視一向有新聞情結，現在湖南臺的中高層，哪一個不是出自當年的《焦點》？”《焦點》是一檔被牛嵩峰認為是央視《焦點訪談》效仿了的節目。現任湖南衛視節目制作中心主任宋點的經歷，或許可以佐證這一點。他做過多檔游藝類綜藝節目，包括《勇往直前》、《智勇大沖關》等，他看重節目中的勵志和公益，“綜藝七元素：明星、公益、感動、懸念、互動、博彩、人性。國外真人秀多強調博彩和人性陰暗面，我們堅決不做。”

又如另一檔曇花一現的欄目《給力星期天》。這是湖南衛視和天娛傳媒在2011年針對周日黃金檔推出的全新節目，是天娛傳媒專門為旗下藝人魏晨、張翰、朱梓驍量身打造的。即便如此，節目也宣稱：讓綜藝不止是娛樂。制片人黃薇說：“希望做一個寓教于樂的節目”。

但除了《天天向上》，這些意圖往“高大上”靠攏的節目，都失敗了。

限娛令帶來的新機會

進入2013年，湖南衛視終于有了第一檔高水準、好口碑的新節目：《我是歌手》。舞美師透露說，這個節目的緣起，跟2012年湖南衛視團隊到韓國MBC的考察有關。考察中，湖南衛視相中這個節目，購買了版權，并在2013年的開播中取得好成績。這才有了《爸爸去哪兒》的再次合作。

謝滌葵回憶說，當臺領導向團隊派任務研究韓國版《爸爸去哪兒》時，他還沒看過這個節目。宋點仍記得私下里跟謝滌葵聊起時，謝滌葵的反應是“很震驚”。盡管在宋點看來，多年來一直做“最苦最累的外場真人秀”（謝滌葵微博所言）的謝滌葵團隊是最適合接手這檔節目的團隊，但來自節目的綜藝因素對謝滌葵來說是極大的壓力：“他們沒有嘗試過父親和孩子的節目，尤其父親是明星，請的是明星父子。他們跟藝人打交道比較少。”與宋點的判斷一樣，謝滌葵最擔心的就是《爸爸去哪兒》“帶些娛樂性質的制作初衷”，這跟《變形計》紀實性農村孩子和城市孩子的身份互換，完全不同。

不過，按照本來的打算，湖南衛視并沒有把《爸爸去哪兒》作為第四季度的重頭節目推出。舞美師說，為了規避“限歌令”，湖南衛視在第四季度的周五安排了另一檔新的音樂欄目，“由《我是歌手》團隊策劃的，但不成熟。《爸爸去哪兒》本來要放在周日10點檔，把周播劇場撤掉，后來換到周一，原來周一的節目調到周四。因為《我是歌手》明年要播，新策劃的節目也不成熟，團隊精力也顧不過來。最后，領導看完《爸爸去哪兒》樣片，就決定賭一把。”沒想到，賭贏了。

節目首播那晚，謝滌葵待在家里看直播，一直在觀察妻子的反應，根據他的判斷，這是檔女性會感興趣的欄目。“這種節目需要靜下心來看，不像音樂節目有懸念、有舞臺設計，我真的很擔心觀眾是不是認可。”看到妻子“挺high”，謝滌葵放心了，第二天收視率指數出來的時候，他也覺得意外：做電視這么多年，第一次有這樣的成績。當天他就請團隊去吃海鮮。

節目第二期播出后，更讓謝滌葵沒想到的事發生了：《爸爸去哪兒》的觀眾群擴大到了相當一部分的爸爸群體。

直到開拍前一天，四位明星和孩子才最終確定。在尋找嘉賓環節，更是動用了湖南衛視幾乎所有領導層的私人關系。

跟制作《變形計》時不同，《爸爸去哪兒》的錄制、剪輯時間非常緊張。雖然4月份就購買了版權，但半年的籌備時間里，謝滌葵團隊花了大量時間在說服和尋找明星。直到開拍前一天，四位明星和孩子才最終確定。作為全臺的節目，湖南衛視調用了不少其他團隊的人員予以支援，尤其在尋找嘉賓環節，更是動用了湖南衛視幾乎所有領導層的私人關系。但在具體制作過程中，除了全程跟隨協助的韓國團隊工作人員，2/3的人員都來自謝滌葵團隊—這個比例在以往的湖南衛視全臺傾力的節目中，是相當驚人的。以《我是歌手》為例，核心團隊洪濤團隊的人員，只有八九個人，而其他60多名工作人員大多來自湖南衛視其他團隊。

《爸爸去哪兒》的火爆，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它趕上了“限歌令”，又處于廣電總局加強版“限娛令”沸沸揚揚的時候。正如燦星制作節目研發總監徐帆博士對壹讀分析的，中國真正做的好的娛樂類節目，不只是做得好玩，“游戲啊搞笑啊奇觀啊，只注重熱鬧的制作理念應該趕緊過時，更重要的點，是打動老百姓，有社會共鳴，擊中社會生活的某個點，讓老百姓有感同身受的代入感”。

據媒體報道，《爸爸去哪兒》的第一期外景地北京郊外的靈水村，如今已經成為了熱門旅游景點。后幾期節目的錄制地點還未確定，但是已經有多個地方的旅游局與節目組接洽。淘寶上，截止到記者發稿時，“爸爸去哪兒同款”商品也已經達到了1376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