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1日,只睡了四個小時的張譯剛下飛機就直接拖著行李箱趕到攝影棚開始工作。最近他推出新書《不靠譜的演員都愛說如果》,正在全國各地進行宣傳。這天他要拍攝一組封面、幾組大片,換四套服裝,接受數家媒體采訪。
他略顯疲憊,但一面對照相機,他就會迅速恢復精神,擺出各種姿勢。他出演的兩部電視劇《辣媽正傳》和《抹布女也有春天》正在熱播,但為了宣傳新書,他連回看一眼的時間都沒有。
接受壹讀采訪時,被問及出書的感受,他笑著說:“要用錢來衡量我肯定不干這個,一個掙錢少,一個太遭罪了,不是人干的事。”
趁著換衣服的間隙,某電視臺主持人趕緊抓住張譯,讓他追憶出演《士兵突擊》前未成名的歷程;換另一套衣服的間隙,某汽車雜志的記者又抓住張譯,請他談談自己的奔馳保姆車的性能。
“你要準備麻面的照片,后面寫上自己的信息,希望劇組能跟你聯系。不用光面照片是因為你遞出去的時候,上面會留下手印。”—他向電視臺主持人回憶自己當年跑組的經歷;“這輛車的好處是寬敞,不僅能睡覺,還能洗澡。里面還有微型煤氣罐,可以做飯。”—他向汽車雜志記者侃侃而談自己的保姆車。此前困窘的生活和成名后的兩種狀態來回在采訪中切換,張譯又得換上另外一套衣服。
2006年拍攝《士兵突擊》是張譯職業的分水嶺。在此之前,他跑組五年,遞出上千份簡歷卻未能獲得一個角色。更早之前,他高考落榜,自費報名加入哈爾濱話劇院學員班,想成為話劇演員,但也無出路。又聽說北京戰友文工團招生,他搭著公交車到北京西郊,吃了滿嘴黃土去考試報名。戰友文工團錄取了他,不過是自費—自此他成為一名文藝兵,在稍息立正拉練打靶時想著如何塑造人物。穿了九年軍裝,一心想成為演員,其間不斷有人告誡他:“你演戲就是個死。”在接拍《士兵突擊》后,這種聲音就不存在了。
這些經歷都被張譯記錄在他的新書里。他擅長講故事,知道何時抖包袱,又何時收場抒情。這本書有近20萬字,卻沒有一張照片,“我想寫本真正的書,不是寫真集。”
“我們這輩人肯定與生俱來不是自信的人。范偉是我心目中最好的中國男演員,他是大師級的人物,但我發現他其實很不自信,甚至有一點自卑,越是這樣的演員,越是好演員。”
為了寫這本書,張譯養成了搜集素材的強迫癥。與人聊天時,他會掏出手機,隨時記錄關鍵字。壹讀記者問他最近記了什么,他立即掏出手機看了一眼:“2011年,我在北京衛視做主持人。有天他們給我準備了西裝,嘉賓是劉德華。華仔看到我,問要不要幫你把肩膀上的線取下來?我想什么線啊?回頭一看,兩邊肩膀上各有一根白線。我立刻說:‘不用。’華仔很吃驚,張著嘴問:‘你確定?’我說對。他問為什么,我說這是我的風格。華仔說:‘哦哦,好,可以鼓勵。’我下臺后就想這是什么呢?是裝飾嗎?我把線往外一拉,它就出來了。后來才知道,新西裝都有這么兩根線,就跟標簽似的,您得把它抽掉才能穿。”說完他自己樂了,補充一句:“我在這方面真挺二的。”
還沒樂完呢,又得接著拍照了,這是當天的最后一組照片,造型師為他選的是黑色休閑西裝。張譯將衣服甩在肩上,跟著攝影師口中的指令“再靠前,肩側一點。好嘞,笑著好,拍封面就要笑”調整姿勢。他現在的樣子很難讓人看出他曾穿過九年軍裝。
他是再也不愿意把軍裝穿回去的。剛考入北京戰友文工團,他就發現新兵一個月不讓洗澡。等到第一次進澡堂,發現老兵泡過的水池里漂浮的污垢有一寸厚。不僅如此,他們大年三十晚上還要清理垃圾和廁所,用自己的臉盆倒糞便,晚上用開水和洗滌劑刷干凈,又用臉盆來盛餃子餡,他說:“那餃子我是沒敢吃。”
入伍前他曾在電視上看過士兵撲地一下趴在水坑里,在帶倒刺的鐵絲網下匍匐前進,心想這是挺勇猛的,但也沒什么啊,不就是爬一爬嗎?等真當了兵,他才知道,這爬可太難了。大冬天的,你剛穿好秋褲毛褲,洗得干干凈凈,一聲令下你就得趴到水坑里去,關鍵是:“一個月才能洗一次澡呢。”但張譯還是在大年初一就把自己埋在一尺多厚的雪里。
他曾在錄制某檔電視節目時提及這段經歷。錄完后工作人員對他說:“我覺得上節目講好玩的故事挺好,但你不能撒謊呀”—人家不相信他的故事。張譯立刻掏出手機打給戰友,問他們是否真用臉盆裝過糞便,戰友說:“是啊,你說這干嗎,腦子有病啊。”
打死他也不愿意的還有另外一件事—跑組。在戰友文工團時,津貼少,他為賺錢也為演戲,就開始經常跑組。跑組的意思是帶上簡歷和照片到剛組建的副導演那兒推銷自己。他跑了五年,一無所獲。有天他跑組時,見到一位40多歲的男演員也在跑組,邊抽煙邊跟副導演搭訕,張譯在書里寫道:“我卻分明從他指尖纏繞的煙霧中看到了顫抖,再看他不自然的面目,我知道,那下面掩藏不住的東西,叫做生存不易以及臨近崩潰的尊嚴。”自那以后他再也不跑組了,雖然他早已明白跑組沒希望,但是,“我沒有戲,還要驕傲地告訴大家自己是一個演員,跑組是唯一能維系我演員身份的事, 這是我職業的悲哀。”
不跑組后機會卻來了,從《喬家大院》中的配角到《士兵突擊》中的班長史今,他終于可以堂堂正正告訴別人—我是一個演員。現在他甚至都不用再告訴別人他的職業,身邊的助理、ROMOWA行李箱和奔馳保姆車,都已表明他演員的身份。
最后一張照片拍完,終于可以收工了。張譯換回自己的衣服,又想起開始回答過的是否愿意回到從前的問題,他略有猶豫,說:“我還是愿意回到過去,前提是帶著我現在的記憶、心智和閱歷回去。我回去是希望再青春一次,但能不能別讓我吃那么多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