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輝在一篇談吃的文章里曾引用他的一位黑社會朋友的話,“系喔,呢幾年啲兄弟確實吃火鍋多過打(是啊,這幾年兄弟們在一起確實吃火鍋多過打架)”,這和陳惠敏最近接受查小欣的采訪時說的一樣。遙想當年,尖沙咀金巴利道叫做“陳惠敏街”,“整條街的夜總會、的士格、夜場都由我話事,誰想在尖沙咀開夜場,要我點頭”,而如今要是還來這一套的話,“現在?人家馬上報警拉人”。
陳惠敏演過這些角色:《雷洛傳》里的蟹王、《古惑仔》中的東星老大駱駝、《龍在江湖》中的社團老大眉叔、《黑社會》里的銘哥,《買兇拍人》里他則是“洪興的標哥”……基本上,他演的角色都是黑社會大佬。原因無它,他本人就是香港最大幫會14K的元老。既然生為黑社會的活字典,所以香港很多黑社會電影開拍前都會找陳惠敏做資料準備。當然,他的文身也是真的,背后文的是龍,胸部文的是雙鷹;兩只手臂,左青龍、右白虎。
他的戲份、他的江湖,乃至他的兇名,都是靠打拼出來的。他能打,真打。有一句話是這么說的:“腳就李小龍,拳就陳惠敏”,非常樸實。說這句話的不是陳惠敏,也不是其他什么幫閑,而是李小龍自己。1972年,陳惠敏代表香港參加東南亞拳賽,打到決賽,對手是泰國拳王,陳將其掀翻在地,榮獲冠軍。在他追憶往昔時言必提及的那個“我年代”,他日日都在打,“劈友劈得多啦,多嘅百幾人打百幾人,少都十幾廿個,70年代全部講打,我陳惠敏金牌打手呀。(砍人我砍得多啦,多的時候幾百人群斗,少的時候也有十幾二十人,70年代全部講打,我陳惠敏是金牌打手呀)”他的左手臂現在還有一條少說也有8英寸長的刀疤,佐證他當年的兇狠。

“我年代”指的是香港上世紀60、70年代。這是關于陳惠敏如何從一個香港皇家警察變成黑社會大佬的年代。17歲他報考警察,做了獄警,因此得以和被關押的大佬們交好,后來他主動申請做員警(類似于片警),收入不高,陳惠敏不甘心,自己申請去做掃毒組。掃毒組是好差事,黑錢來得多且快,人人爭當,需要自己付五千元才能加入,不過,“當時規定掃毒組三個月要換一批人,但這三個月最少可以賺一萬五千元”。他描述那個年代,距離警署外一百米地就是道友(吸毒者)聚集的地方,然而警察卻從來不去巡邏,怕驚走他們,斷了自己的財路。而警察的那些洋上司其實也很好搞定,陳惠敏們自有一套—給太太們送勞力士手表、中獎的馬票,就可宣布攻破。若碰上實在堅貞的,每天帶他去裸體酒吧里鬼混,自然會玩上癮,玩上癮之后就自然會覺得手頭短缺,然后,自然也就此淪落。
1967年,陳惠敏被警隊發現是幫會中人,于是干脆退役,徹底投身黑社會。70年代,他是肥佬坤座下金牌打手,尖沙咀廣東道附近有整條街毒品泛濫,他是這里的看場,警察從來不敢踏足此地,“差佬(警察)怕道友,道友就怕我哋,呢個係江湖地下秩序(這個就是江湖地下秩序)”。
因為身手好,所以陳惠敏后來被影視圈看中拍戲。當年也被力捧過做男主角,不過沒紅,后來就經常客串演大佬男配。因為懂行,所以他看電影也頗為挑剔,比如他嫌鄭伊健演的陳浩南頭發太長,打起架來不方便,更沒有大佬的威嚴,像小混混倒更多,實在不夠寫實。
然而他的“我年代”畢竟早已過去。30年前他就買了法拉利、蘭博基尼、保時捷,現在他開賓利和奧迪,懂得低調之道。以前黑社會收小弟,入會儀式要斬雞頭燒黃紙搞足一天,現在只需要大佬封入會利是就行—并且行情緊張,連入會利是的金額也不復往昔。當年陳惠敏受過最大額的利是是366000港元,而現在,有些經濟困難的大佬只能拿出36.6塊錢。他的“江湖地下秩序”亦已崩塌,在“我年代”,他多么自豪香港“午夜十二點后由黑社會話事”,而現在呢,他不許自己的子女踏足黑社會,他會告誡他們,以前年代打得就能揾食,現在最緊要的是考哪間大學。別看戲里大哥光鮮,其實現實中黑社會很少有好下場。他還很遺憾因為自己的身份,導致子女碩士畢業后想做公務員沒被錄取,“后生仔唔好入黑社會,會影響前途,想考政府公務員冇機會,連下一代都唔得(年輕人不要入黑社會,會影響前途,想考公務員都沒機會,連下一代都不可以)”。
但何止陳惠敏的“我年代”已經過去,王家衛當年《重慶森林》所拍的重慶大廈也不復往昔。這里曾經幽暗如迷,大量可疑的外國面孔出入,不明而活躍的經濟交易,頻發的刑事案件,都讓這里披上了一層黑色魅力。重慶大廈曾經是香港低端國際化的中心—它將香港與東南亞、非洲、中東等第三世界國家連接起來,住在這里的異國人單身穿過洲界,躲避著法律與版權的干涉,做著不那么見得人的生意。他們是走私客、水貨商人、手機小販、性工作者、避難者……重慶大廈是他們的黃金之地。而如今香港收緊入境限制、打擊非法居留,重慶客們三天兩頭被警察查證,這早就不是他們的地盤和他們的時代了。2004年,重慶大廈重新維修,裝設了數百個攝像頭,黑暗—如人所愿地正一點點被剝離。
既然一座城市不需要森林,那么就更不需要沼澤了—修剪得當的草坪和綠化帶大約才是人心所向。不要有走私客,不要有黑社會,最好的社會是人人都是上班族的社會。所以,如今陳惠敏已經轉型做紅酒商人,負責Palinda紅酒在內地的推廣。他的生意在東北地區做得最好,在那里,人們見到他會非常興奮,“香港黑社會大佬來了”。如今,他黑社會身份的意義,或許更多存在于被獵奇中,這樣帶來的利益,遠大過什么打打殺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