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杰：藝術片導演“賣身”

在臺灣捧著大摞錢邀請出演角色都請不出來的侯孝賢，在他的電影里客串；趙薇、范冰冰、李冰冰、黃曉明、關錦鵬等演藝圈大咖愿意為他的電影吆喝宣傳；他手機里經常往來的聯系人包括顧長衛、陳國富、崔永元等—如此豐厚的人脈資源，卻與他的知名度毫不相稱，至今網絡上關于他的信息，不過幾百字。

他是劉杰。

作為低王小帥兩屆的師弟，劉杰從北京電影學院畢業一年（1992年）后，就擔任王小帥處女作的攝影師，2000年他們又合作了《十七歲的單車》。作為第六代攝影師出道的劉杰，對“第六代”這個詞不置可否。

為了不受限地自由表達，他走上職業導演的路，2006年拍出第一部作品《馬背上的法庭》，包括其后的作品《碧羅雪山》和《透析》，都未曾在全國院線公映。這個一直制作文藝片的導演，只憑這三部作品就斬獲了30多個大獎，甚至超過了得過28個獎的侯孝賢。

7月12日，壹讀iRead記者與劉杰同坐在大約10平方米的房間內，等他接受采訪等了很久。彼時，他不間斷地在做的事情是打電話。劉杰說，家里出了點事，車子追尾。他在家人和事故另一方中間做協調。他沒有任何避諱來訪者的意思，即便聽筒那頭有位知名明星的聲音清晰地傳來。

他討厭欲蓋彌彰。就像他在媒體面前總會第一時間大方告知：新電影《青春派》是命題作文，“中影（中國電影集團公司）”找的他。劉杰有種把命題作文做出自己風格的文藝片的能耐，《馬背上的法庭》和《碧羅雪山》都如此。

所有導演都必須在宣傳期反復說著同樣的話，但劉杰不愿意成為人肉錄音機。他說只在乎知音群體，“明擺著不在一個通道里”的人，他不想做過多闡釋：“一個導演觀眾越多的話越俗氣。”

但另一方面，即便口頭說“被記者折磨瘋了”，他還會關心對方“夠了嗎”、“還需要點什么內容”。沒錯，當第一部大銀幕商業片《青春派》面世，劉杰也憂心如何讓更多觀眾進入電影院，像他同事高山說的：“怎么可能會不在乎，憋了兩年生的孩子，扔大街上你不管了？”

一個被政府看中的非主流藝術片導演

劉杰的辦公室位于北京北二環一個開盤10年的居民小區里（他說去年租在百老匯電影院的對面），一室一廳內凌亂、簡單，除了墻上掛著的寫有一行制作計劃的白板，再找不出任何可以證明劉杰身份的布置。待在這兒的近五個小時，劉杰不停地抽煙，以致后來進門的高山覺得屋里“朦朧”要打開窗子。劉杰說自己平常抽煙就很猛，“一條煙很快就沒了”，盡管他的牙齒看起來很白。

劉杰出生、成長在天津，父母都是大學教授。他自幼學畫，高考那年，因為看了《黃土地》，把志愿那欄的中央美術學院改成北京電影學院。當壹讀iRead記者問及陳凱歌近年的作品《搜索》，他卻表示沒有看過。他只看一些“比較熟的人”的電影，比如顧長衛，“不太了解他腦子里現在想著什么東西的導演，我不會去（看）。”

身為導演，劉杰每年閱片量不算大，只有大約10部左右。但能過他的眼的合格的藝術片，不足五部。讓劉杰舉例，他不肯：“你就別讓我得罪人了。”在他看來，這10年，商業電影的繁榮帶來了中國電影的創新力的大幅度的下滑，“做哪怕商業片的創新，得從藝術片找探索的靈感，藝術片死了的話，中國電影離死也就不遠了。”

吊詭的是，這位矢志拍藝術片的導演的作品，總會被不少人解讀為主旋律電影，比如《馬背上的法庭》曾被確定為建黨85周年獻禮片，被中央政法委推薦向全國政法委系統推廣放映。“我都懶得解釋。”雖然他聲稱不介意，但幾乎每次公開露面他都得調侃此事。劉杰說，自己到現在都沒拿過政府的錢拍主旋律片。

《馬背上的法庭》取材于報章的新聞：在云南鄉村，法官用馬馱著國徽，徒步到每個邊遠山村就地辦案。“這是現實的農村地區進入法治社會后的困擾，而我由此想到，整個中國在跨入法治社會的過程中，實際上都面臨著困擾。捫心自問，我們這些生活在北京，自恃有高學歷、高素質的人群，一說官司、糾紛，第一反應仍是：‘有認識人嗎’……一下觸動了我這方面的社會體驗。”

這位矢志拍藝術片的導演的作品，總會被不少人解讀為主旋律電影，比如《馬背上的法庭》曾被確定為建黨85周年獻禮片，被中央政法委推薦向全國政法委系統推廣放映。

他六次到云南，進行了“有點像社會（學）意義”的調研—由于功課做得足夠扎實，當廣西電影制片廠找劉杰拍第二部影片時，他把《馬背上的法庭》還沒表達完的，一股勁兒又用到了《碧羅雪山》上。

這部看似在敘述少數民族文化的影片，被劉杰賦予了另一層深意，他想說的，是“全球化下我們以環保的名義對邊疆人民進行的剝削”，“看起來是環保，那也是以環保名義進行的強拆”。今年45歲的劉杰喜歡看雜文，關注社會熱點，腦子里關注“很多很多的”話題，感興趣的都是“社會的主流問題”。

在劉杰最初的規劃中，每部電影的生產周期大約兩年，因為“要是每做一個電影都用研究的態度去做，時間不會太短”。所有題材必須能觸動他的興奮點，讓他覺得可以深挖一些社會的東西才會去做。迄今沒多少人看過的《透析》是他對死刑的思考，新電影《青春派》則想闡述他理解的教育和中國式青春。

兩位“最佳編劇”聊出來的命題作文

劉杰評價自己，“還是蠻順的”。處女作在威尼斯電影節得了地平線單元最佳影片獎，第二年他成為威尼斯電影節評委，第三年他自己投拍的《透析》又獲得法國多維爾亞洲電影節最佳影片金荷花大獎—頭兩部作品都是自己投資的導演在國內很少見，劉杰由此堅持的是不對電影做妥協性的修改。他的錢則來自其幾年做生意（從事廣告行業）的收入。但不同于《馬背上的法庭》，《透析》在國內“就是通不過”，“一下子自產自銷的路線切斷了，就覺得風險很大”。這種狀況下，廣西電影制片廠拿著《碧羅雪山》的劇本找他，劉杰問了句：“是不是可以改？”對方說：“可以”。于是，他接手了。

讓對方始料未及的是，成片后的《碧羅雪山》跟原劇本相距太遠，“原來說一幫人載歌載舞歡迎黨的好政策，非常欣喜地要把我們的家園還給熊，講國家的環保大戰略”。劉杰說，首次給當地宣傳部門放映時，對方沒有說話，直到幾天后劉杰問及，宣傳部門表態說：“表現了我們的愚昧和落后，看了不舒服，但是好電影、很真實。”

電影《青春派》的拍攝也是偶然。2011年年初，“中影”帶了四個字找到劉杰：“關于高考。”劉杰覺得“很有自由度。”原定的時間是7月開拍，9月交片，被他一“拖”又是兩年。跟往常的創作習慣一樣，沒有思路了，他就跑到學校搜集素材，光劇本就寫了好幾稿。“被逼”開機那天，劉杰還是沒想好要怎么拍—他給投資方看的劇本還是7月初寫的第一稿。

“這就是一個中國特色，拿一個白紙黑字去讓別人得到認可的時候，這本來就是一個很費勁的事情，基本上這可能做出來是一個中庸又中庸的東西。對我來說，可能一次一次的溝通，其實是為了要爭取這個度。”劉杰說，在現場，只有執行導演有劇本，但他總有很多靈感，拍的都是執行導演不知道往哪去記的東西。“每天到了片場，泡上一壺茶，就開始跟秦海璐（《青春派》主演）聊今天拍點什么。我說我是第47屆金馬獎最佳原著劇本的編劇，你是第48屆的最佳編劇，咱倆在這商量下吧。”

“現在越來越那什么，流行文化越來越低齡。知音越來越多的是郭敬明。我們還是腦子里怎么想就怎么做。也不希望改變自己。”

最終電影結束，劉杰拍了200場戲，超過了標準電影100場一倍的量。

在這樣即興的狀態下，《青春派》的選角基本排除了用明星的可能，在這部投資1000萬的電影中，秦海璐屬于友情出演，并為角色增胖25斤。

頭次接觸青春片的劉杰，認為青春片的要素就是成長。

“會處理友情、去嘗試愛情，學會怎么樣去接觸社會。日韓片黑社會，核心講的是義和友情，美國片就是SEXY。青春有蓬勃不能壓制的東西。到了中國，你看到所有的孩子都被高考壓制沒了，沒有人很快樂，心里負擔沉重，典型的中國式青春。”

于是，電影《青春派》中，劉杰刻意安排了一系列符號在其中，逼著孩子學習的陪讀母親，把“拼爹”、“富二代”、“死扛”掛在嘴邊的高中老師，拍畢業照時主動告白的叛逆學生等。這個過程的設定當然有很多雷區，但劉杰還是做了嘗試。比如，拍攝高中學生不許提感情，劉杰處理成因觸碰感情導致高考失敗。他說：“大家在一個天空下。其實體制現在開了很多，只不過按照經驗值、安全值都在自我約束，沒覺得太大壓力，有些東西都是看你怎么做。”

到底要不要和商業死磕

因為太過小眾，他的電影除了《馬背上的法庭》之外，網絡上連盜版下載資源都找不到。“因為不賣嘛。這個時代，真正的作品得不到尊重。”但他又懷著一種文人的清高勁兒，“你聽到我抱怨嗎？我從來不抱怨，我都不往那放，我覺得往那放就是給別人羞辱我的機會，我就很驕傲地告訴別人說：不放。”甚至，他不愿意將自己的作品上傳到網絡上去，“哪有免費的午餐，不傳。不光不傳，不賣，就在我自己手里呢。”

然而他仍然希望自己能夠受歡迎—同樣源自于清高，“有的人，你拍了個電影，別人給了你1000萬，你拍了個電影，你賣了3個億，別人再繼續給你3000萬，你就掙了5個億，對我來說，這是一種牛×；但你拍那個戲，連院線都不上，你又拍了戲，還有人不停地給你錢，我覺得這個也是一種牛×。”

劉杰當然是自認牛×的。他深信“好的藝術片導演一定能拍商業片”。《青春派》在某種意義上，證明了他這方面的野心，雖然他一方面說“實在拍不出藝術片的時候，拍一部商業片吧”，但同時，他又愛反問記者：“我這商業片，你不覺得不算很丟人嗎？”

他談及票房也是類似語氣，“所有的朋友看完后，發給我的（票房）預期都特別高，但我現在覺得沒那么高，只要一兩個有人氣的演員，（票房一定在）3億以上，你同意嗎？”

對之前只做國外發行的劉杰來說，《青春派》讓他頭一次接觸了“中國的宣發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口口聲聲跟記者說“不在乎”票房，但轉過頭他就問同事高山“對現在的宣發的執行怎么看”。“現在越來越那什么，流行文化越來越低齡。知音越來越多的是郭敬明。我們還是腦子里怎么想就怎么做。也不希望改變自己。”

劉杰聊到《小時代2》、《一場風花雪月的事》《一夜驚喜》同天上映時，說“很歡樂”，“其實我提前好多天就知道了，不太相信，覺得特逗”。此次為了宣傳《青春派》，“宅”了兩三年的劉杰開始聯絡圈內好友，請他們看電影、做推薦。“其實要熟都熟，要愿意出去混的話，只是大家平常不怎么來往。李冰冰我1994年就認識，她人生的第一段膠片還是我給她拍的。”而同時兼任電影《聶隱娘》大陸總監制的劉杰，還趁與侯孝賢開會的間隙，讓他客串了一個鏡頭。

采訪當天，顧長衛去看了《青春派》，給劉杰發了信息：“看出拍攝不易，電影很熱鬧，調侃有趣。”劉杰“哈哈哈”地笑：“‘熱鬧’，這是夸我還是罵我呢？‘熱鬧’……”他顯然在乎這個評價，亦如他反復跟壹讀iRead記者提及，《青春派》絕對比臺灣的小清新要“多太多（內涵）”，更有兩則國外的影評，把《青春派》當作藝術片看待，“所有老外看過后都目瞪口呆，看到的都是社會問題”。

看得出來，對于要不要死磕商業，他真的很敏感，也很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