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不單單是記錄 而且是要糾正錯誤的記憶

我們生活在一個紀念的時代。博物館、美術碑、紀念館，甚至每一個紀念日，都在提醒我們不要忘記失去的東西。然而，我們的紀念恰恰證明了我們在失去，而且這種紀念正是我們逐漸喪失的原因我們甚至開始紀念新的東西，在紀念日當天的紀念，第二天就草草失去。

紀念成為了一個定期喚起懷舊情感的風景物，與我們真實的歷史體驗無關。大眾并不想了解歷史，從我們日常生活中愈加荒誕的宮廷劇和歷史劇就可以看出來，我們喜歡改變歷史的面目，使之更加適合現代人的口味與生活，至于真實的歷史是什么樣子，大眾并不在乎。更可怕的是，這種對歷史的無知，很多時候源自官方與統治者的默許。

在這種紀念與遺忘的對抗斗爭中，我們需要一種歷史學家的立場。朱特的《重估價值：反思被遺忘的20世紀》代表了一種歷史學家對歷史的真實態度：歷史學家所做的不只是記住歷史，而且要負責糾正錯誤的記憶。

大眾并不想了解歷史，從我們日常生活中愈加荒誕的宮廷劇和歷史劇就可以看出來，我們喜歡改變歷史的面目，使之更加適合現代人的口味與生活。

朱特屬于精英式的歷史學家，家族是東歐猶太人，朱特1948年生于英國倫敦，就讀劍橋國王學院，留學于法國高師，年輕時還在以色列的基布茲農場參加過集體勞動。他感受過革命的消散與偽革命的激情，也領略到革命虛無之后對各種主義的失望，當然，還有知識分子這個獨特群體的隕落和狹隘的精英意識。朱特后來在回憶錄性質的《記憶小屋》中，提到其國王學院的學生生涯：“那個年代給了我們自由主義、兼收并蓄、漠視外界意見、唯我特立獨行的精神以及進步的政治信仰，這些雖非不能調和的矛盾，但唯有一個不畏懼貫徹精英主義的機構才能將它們調和。”

20世紀70年代，朱特開始去美國大學任教，此后定居紐約，成為一名職業的歷史學家。歷史與記憶的雜糅，在他的生命中沉淀下來，成為了一種獨特的生命敘事：“作為一個在默默自省中回憶過往細節的、研究戰后世界的歷史學家，我的敘事優勢在于擅長串聯、修飾那些相互脫節的記憶。”2008年，朱特身患肌萎縮性側索硬化癥（ALS），這是一種讓身體四肢逐漸癱瘓麻痹、逐漸失語的病癥，他唯一能夠保持的只有思想的清明。在他陷入無從表達的恐慌之前，他依靠回憶和口述完成了一個歷史學家最后的使命：一本關于政治的小書《沉疴遍地》，一本關于20世紀各種話題的訪談錄《思慮20世紀》，一份公開的講義以及關于生活回憶的小品文集《記憶小屋》。

如果說以上提及的著作代表了一個歷史學家對記憶歸屬的最終認定，那么《重估價值》則代表了一個歷史學家如何糾正“錯誤的記憶”。本書中收錄的文章大多數發表在《紐約書評》等公眾媒體上，代表了一個歷史學家對現實的深切關懷以及介入世界的決心。朱特的書評和政論文章大多有一個現實的誘因，而且幾乎每一篇都引起了不小的爭議，在集結成書時，他在每篇文字的背后都記錄下了當時的爭議。這種從公共領域中引起的漩渦似乎正是他寫這些文章的初衷，甚至可以看作他的一種寫作策略。他選擇的議題，無論那些已經逐漸被遺忘的知識分子，還是關于美國外交政策；無論一個國家，還是一種記憶，都深深鐫刻上了一個歷史學家對歷史抱持著的認真態度。在這個日益被人遺忘的世界里生活，重新喚起我們內心深處的記憶，對歷史的熱情，對些現實的關注，對一種更好生活的向往，這就是朱特寫作的目的所在吧。

我們很難用一種觀點來概括這些文章的論點，只能說，朱特的寫作提供了一種衡量解讀歷史的方法以及我們如何對待過往歷史的態度。這是一種充滿了個人魅力與思想的寫作，是一種介于歷史與現實之間張力的寫作。他對阿瑟·凱斯特勒、阿爾貝·加繆、漢娜·阿倫特、愛德華·薩義德等人的贊譽，代表了一種對日趨凋零的知識分子群體的惋惜與懷舊，但是他隨后對美國的外交政策與國際政治的關注恰恰又證明了這種知識分子責任感的存在。

在朱特看來，20世紀崛起了一類新知識分子：從俄國革命的意識形態中抽身而退，從納粹德國的大屠殺中幸存和流亡而來，絕大多數來自東歐和中歐的猶太社群，警惕各種主義、任何形式的暴力與革命。他們是無根的一代，但卻在流亡中堅守了自己的悲觀和懷疑主義的使命。朱特屬于這個獨特的群體中的一員。2010年去世后，他進入了這些他曾經仰慕者的行列，他的歷史研究，甚至他生前留下的零碎記憶都成為了我們思考這個世界的參照。借用他曾經評價愛德華·薩義德的文章中的話，托尼·朱特的去世“使美國的公共生活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空白，他是一個無人可以取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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