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采訪我的頭天,我去下面考察,陪領導喝酒。今早醒來,看見自己睡在家里地板上,瑟瑟發抖。忍不住我飆了句臟話,然后上班。
單位食堂午飯后,我會準時回家午睡2小時,騎著摩托—這是研究生三年里,我目前唯一學以致用的技能,它使我回去旁邊宿舍的時間,成功縮短到三分鐘內。
我是一名地方選調生。選調生,也就是各地方組織部門從高校選調應屆大學本科以上畢業生到基層工作,作為黨政領導干部后備人選進行重點培養。
我現在南方某地級市實權部門工作,目前等同副科員待遇。
我本、碩均畢業于北京某全國排名前十的名校。從考研起,我所有的努力,都是為進入體制內做準備。
2006年本科畢業時,我還不這么想,我揣著致富夢,跟一個東北老板去了他老家。一年后兩手空空回到北京。在北京因為工作關系,我閱讀了許多歷史書籍。我終于開竅了:要想出人頭地站穩腳,必須擁有更大的平臺。
2008年考回母校讀研,是我進體制內的第一步。經過仔細觀察,我選擇的研究生專業,可以報考國考很多吃香部門職位。
我的規劃很決絕:要么考入離權力核心越近越好的部委;要么索性下到偏遠的基層。越來越注重基層經驗,是國家最近的用人升遷導向?,F任國家領導人,哪個不是基層干部上來的?
我們學校會組織公務員培訓。講課的都是在體制內工作的師兄師姐,所以,講的都特別實在。
比如,如何敬酒—一定等上一級領導給上上級領導敬完一輪,才輪到自己起身,按照職位高低,依次敬,碰杯時酒杯一定要比領導低。
我聽得目瞪口呆,這是我在大學最有用的幾堂課。印象最深的,是一個公務員博士師兄講他第一次拜會領導。為能正常升遷,他蹲在領導家門前等,領導回來過后,他把禮物塞到領導懷里,轉身就走了。
2011碩士畢業那年,我考發改委筆試第一。學院早已經表態:只要我們能進入公務員面試,院系會動用一切人脈資源幫助大家。
我很多同學當時都以為,我比第二名筆試成績高那么多,又有學院力挺,應該十拿九穩了。
終于,我還是沒能進去。面試完,最終錄取的是筆試第二名,那男生此前在財政部單位工作……不過我也承認,面試時我的表現有點緊張。
總之,我公務員之路的“第一志愿”破滅了。這對我打擊很大,好幾天我都茶飯不思。這時,“第二志愿”向我伸出了橄欖枝。
當時我手握三個地方公務員的offer:老家某地級市正科級科員、某直轄市選調生副科員、西部省份某地級市副科員。
老家的官場作風我不喜歡,那個直轄市的選調生已連續招過好幾批,西部這個省份則是首次招錄北京名校選調生—凡事當然都趕第一批,待遇往往都是最優待。
事實證明我的判斷是對的。這兒領導的確高度重視“首批”。除了每人特批近10萬元安家費,政治待遇也比其他新人高—我剛入職工資每月已經能拿近3000元,購買福利房也比同批入職的其他公務員優先。
選調考試的題目借用其他省份選調的考題,相比國考,簡單得不得了。我們學校參加考試的幾十名學生,通通都被錄取了。
與一般選調生必須到鄉鎮基層工作不同,我們這些從北京來的“首批”可以選擇留在省級城市。
但我堅定地選擇下基層。根據三年前我就定好的規劃,既然都到了地方,就不能怕吃苦,索性下到最基層,爭取分到一個實權部門,上升機會反而大。
就這樣,我被分到了現在的地級市實權部門。剛報到時,沒人帶我,周邊同事也難免有看不慣我年輕待遇高,工作也不會很配合,也不排除有人背后捅刀。但我不在乎,我努力工作,然后讓領導看見,就可以了。

第一次到下面考察,有官員一上來就給我塞裝錢的信封,我被嚇到了。心想這些人膽子可真大。錢我一次都沒收,就是給我20萬、100萬,我也不會收。我們這個部門對紅包的紀律要求尤其嚴格,一旦出事,我就完了。我告訴自己,我的前途,絕不止百萬。
我出身貧寒,做公務員前,我沒有一天不在負債?,F在,單位免費提供一套一居室宿舍,一日三餐全在單位食堂解決,一天10元,掛牌領餐。如果在外面吃,每餐一個盒飯就要15元。
所以,我基本沒有開銷,工作八個月后,加上先期到賬的2萬元安家費和工資,我還完了所有助學貸款和個人欠賬。
我打算在今年買福利房,100多平米。我算了算,另外幾萬元安家費正好夠付首付,每月700元公積金差不多可以還房貸。
這里的公務員很好找對象,不過我這個市的女孩丑得沒法看。我要找的對象一定要漂亮,最好還能和我一起分擔房貸。
目前的工作和發展態勢,我還是比較滿意。最近媒體上不是在熱炒一個名校畢業的學生,到一個老少邊窮的縣城當公務員,23歲就當上了副縣長么?對未來,我充滿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