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儒家及傳統的上古史敘事中,周朝的創立及其制度是中國史早期最美好輝煌的典范時代,猶如泰西歷史上的希臘羅馬。而在開創周人美輪美奐郁郁乎的制度工作方面,有兩個最重要的人物:武王的兩個弟弟周公旦和召公奭。如果說,在武王最后滅商的事業中,頭號功臣是被稱為兵家之祖的師尚父,也就是姜太公,那么,在周人實現征服之后,確立有周一代制度和文明的,則是這二位輔政者。一般的歷史印象是,這兩位是一心為公、緊密合作的。
長江以北很多地方的鄉下都有一種叫棠梨兒樹的植物,樹干曲折遒勁,樹皮有斑裂,春季有散碎的小白花,果實是一種很酸澀的細小圓形果子。因這種野生的樹木生命力頑強,即使在干旱貧瘠的土地也能成活,所以常被農人拿來做梨樹嫁接的砧木。棠梨木質緊密,但由于主干扭曲,所以不能成棟梁之才,當樹木老去,最常見的用途是拿來做搖籃。幾千年來,很多中國人就是睡著棠梨搖籃長大的。
讀過《詩經》的朋友應該記得一首叫《甘棠》的詩,甘棠就是糖梨兒。這首詩是歌頌召公的,因為召公在日,分管周的西界,他經常在甘棠樹下現場辦公。據《史記》燕世家記載,其后人在他們家的封國燕國早期也繼承了這一勤政愛民傳統,還在甘棠樹下搭建了房子。人們在召公去世后,睹物思人,懷念他的公正、簡樸和愛民作風,寫了首叫《甘棠》的詩,時時歌詠。“甘棠遺愛”這一成語就表達了人們對召公的尊崇,有時也用來指稱受人民真心愛戴的政治家的后代。至今,在河南和其他地方,還有很多歷代禮拜召公的遺跡。
但歷史未必這么浪漫和簡單。武王征服了殷商,但殷的遺民在東方尚有巨大勢力,后來的血腥叛亂有賴于周公的三年再征服戰爭,而戰爭期間,在京師輔政的則是召公。他不僅從事大量后勤和軍政事務,而且負責鎮守和治理周人的老區。這種合作背后可以推測武王對后事的安排心思。
武王在滅商后第二年去世,繼位的成王只有7歲,周公占據了“攝政”的地位。到底是攝政還是稱王,漢代以來學者歷有爭論,這個可以忽略,關鍵的問題是,周公在七年之后,成王成年時自動放棄了攝政的地位。一般說,這是因為周公的高風亮節,這顯然是后來的美化之辭。史書記載,周公攝政時很多周的諸侯不滿,可見周公攝政并不得人心。事實上,聯合殷商遺民武庚舉行大叛亂的管叔、蔡叔、霍叔等都是根正苗紅的周人王族,周公三年的掃平東方很大程度上是內戰。
在三年戰爭期間,召公與周公是合作的,這是周公能夠利用關中的人力和物力優勢取得勝利的關鍵,然而,這種合作也揭示了召公對周公的巨大牽制力量,這才是武王臨終安排里最深刻和戰略性的一步。很可能,這也是周公在攝政七年后不得不歸政王室的真正原因。只是,歷史久遠,在一團和氣的美好歷史敘事里,召公與周公刀光劍影的權力斗爭被掩蓋了而已。
商的王位繼承制度經常是兄終弟及,而周則是嚴格的父子相繼,這很可能也是周公攝政或直接稱王為望族子弟不能接受的原因,因為在當時,背叛祖宗的制度和文化是嚴重的罪行。同為輔政者的召公則無攝政記錄,可以推測,當時反對周公的上層力量以召公為首,而且是周公不能抗拒,必須妥協的。因此,召公實際上很可能是周第一個中興王室的人,而甘棠遺愛的含義不僅是愛民之愛,更是一種維護王室和制度的家國之愛。
趙楚
學書學劍均無成,種樹皆死柳無蔭,不好《梁父吟》,無事亂談兵,閑來說狐禪,擊楫無弦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