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并無“兒童”

社會史研究的主要方法是，截取一段生活或者文化切片，將其置于歷史整體之中進行分析和觀察。它常常揭露出這樣一條道理：我們目前習以為常的、認為永恒或者客觀的概念、喜好，甚至思考的軌跡，都是特定歷史環境的造物。

法國史學家菲力浦·阿利埃斯的《兒童的世紀》正是如此。這本1962年首版的社會史名作，考察了13～17世紀歐洲（主要是法國）的繪畫、日記、游戲、禮儀、課程的演變，來追溯“兒童”這個概念的歷史軌跡。將兒童視為一個特殊的人生階段并區別對待，扎根于現代西方思想之中，是無可動搖的價值觀，但至少在13世紀之前，“兒童”還沒有被發現。

在對待年幼者的態度上，10～11世紀的人們有著今人看來無法理解的冷漠。人們并不在乎死去的孩子埋在何處。12世紀前后，中世紀的藝術還沒有涉及到兒童，也沒有表現他們的意愿。這和當時的人口因素直接相關他們死得太多。在人口大量早逝的年代，成年人不及細想兒童的形象，不論在美學意象上，還是在實際生活中，兒童（childhood）都是一個轉瞬即逝的階段。

約在13世紀，繪畫中開始出現兒童的形象。西方藝術史上所有兒童形象的樣本和祖先，就是童年的耶穌或者圣母。到17世紀初，用繪畫藝術記錄普通兒童外表的行為才成為一種習俗。

我們目前習以為常的、認為永恒或者客觀的概念、喜好，甚至思考的軌跡，都是特定歷史環境的造物。

13世紀之前，兒童一旦褪去襁褓，會立即套上和成人一樣的服裝。其中一個原因是，服裝的種類并不多，長裝和長裙曾是所有人共同的款式。而當男式服裝發生以短裝代替長裝的革命性變化時，兒童的服裝才顯現出區別。然而這種區分僅限于男孩，在采納現代文明表面形式方面，女性的滯后性幾乎貫穿始終。

最令今人震驚的大概是兒童性觀念的演變。至少16世紀晚期到17世紀初，西方還完全不存在現代的兒童性觀念，即在兒童面前避免談到性。法國亨利四世的御醫記錄小路易十三的日記中，可以看到當時的貴族、教師、仆人會隨意玩弄路易十三的性器官，談論、玩笑和展示性，從來都不是兒童面前的忌諱。改變來自宗教和學校教育的發展，一種新的觀念被開發：兒童是天真無邪的，成年人需要保護這種天真。

阿利埃斯試圖說明，中世紀時，兒童只在生命年齡上（然而這個年齡也是不明晰的）模糊地存在，作為社會概念則絲毫沒有蹤影。小孩一斷奶，就穿上大人的衣服，混跡于大人之中。而中世紀末期以來，兒童和成人分離成為一種趨勢，最終形成分明的等級和界限，即現代兒童的概念。

這種分離直接帶來兩個后果：現代學校的興起和新型家庭觀念的產生。學校開始按照年齡劃分等級，并嚴格篩選每個年齡層級所需要知道的知識，和需要被灌輸的道德。孩子在家庭中的地位越來越重要。曾經的學徒制要求孩子七歲離家學習手藝或者討生活，孩子和家庭之間無法形成緊密的情感聯系。17世紀，兒童回歸是家庭最基本的特征。所以，“溺愛”是一種現代的發明，它要求經濟水平的提高和空閑時間的增加。

阿利埃斯的著作顯示出一個20世紀學院派知識分子的典型做派：結構分明、論據嚴謹、立場明確（是的，這種寫作方式也并非一開始就存在）。但這本中譯本，遺憾地大幅度刪減了“學校”這一章節的內容。在學校如何規訓兒童方面，雖然保留了一些結論，更多的細節卻不再可見。

“發現”是社會史研究的常用語，它說明認識任何既有概念都絕非易事，要求以一個上帝的視角，去俯瞰整個人類文明史，追根溯源，尋找規律；也要求以一個平和的人間視角，在邏輯之外，關注情感、偶然和無常。

1982年，尼爾·波茲曼的《童年的消逝》出版。他觀察到媒介時代的到來，尤其是電視的發明幾乎摧毀了童年的概念。那個以文字教育建立起來的知識等級、體系完備的道德秩序都在圖像時代轟然坍塌：兒童不需要學習就可以看懂畫面，而電視媒介的無處不在和無所不包，讓成年人的世界沒有秘密。于此同時，家庭和學校更是岌岌可危，它們對孩子所能接觸的信息不再有控制。波茲曼完成這本書時，網絡時代還沒有來臨。三十年后，兒童仍然保留著特定的服裝和游戲，也仍然處于家庭的中心地位，但他們和成年人之間的智識壁壘，則降到前所未有的低谷。

阿利埃斯從社會對待兒童的角度來“發現”現代兒童概念的演變軌跡，而在網絡時代，“兒童”的變異則從內部（即“童年”）開始，不論人們是否還會區別對待他們，他們都比以往任何時代的兒童擁有更多的主動權。然而，現代文明創造的兒童，會不會有一天死在現代文明的臂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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