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6月13日,《法制日報》刊發了褚宸舸先生的《強制晨讀與指紋簽到》一文,文章認為:強制晨讀缺乏法律依據,不能達到目的,構成了對公民基本權利的侵犯。2012年12月《中國教育法制評論(第10輯)》又發表了褚先生的《普通高校用指紋考勤強制晨讀事件的合法性研究》,文章認為:強制晨讀侵犯了學生的學習自由權、構成了對學生生活的干涉和人身自由的強制。指紋考勤則侵犯了公民的隱私權。
粗略檢索,國內普通高校實行強制晨讀的大有所在,如果真的違法,在依法治校的背景下,自應大加撻伐,呼吁廢止。但仔細思考之后,卻發現褚先生的論述不妥之處甚多,如鯁在喉,不吐不快,現將本人對此一問題的想法寫出,以就教于褚先生和各位方家。由于本人對指紋與隱私權的關系所知甚少,所以本文只涉及強制晨讀的合法性問題。
大學要求學生晨讀的權力來源
大學制訂校規要求學生晨讀的權力從哪里來呢?人們一般認為,大學在頒發學位證書、畢業證書、學籍異動等方面屬于授權行政主體,所作出的行為屬于行政行為,學生不服的可以提起行政訴訟。那么,大學制訂校規要求學生晨讀這一權力有沒有得到法律的授權?學校在晨讀問題上制訂校規、要求晨讀屬不屬于授權行政行為?
《教育法》第28條規定:學校有組織實施教育教學活動的權利。從法律規定看,這一權利不是行政權力,因此,大學基于《教育法》第28條的行為也不屬于授權行政行為,而是行使自主管理權利的行為。法諺有云:對公民而言,“法無禁止即自由”;對政府而言,“法無授權即禁止”。既然學校制訂校規要求晨讀的行為不屬于政府行政行為,也沒有行使國家權力,只是行使類似于公司、企業的內部治理、內部管理權,因此也就不必然要求具備法律依據、獲得法律的明確授權。那么,學校自主管理的權利從何而來?在一般法意義上,來源于《教育法》第28條和《高等教育法》第11條和第34條。從憲法意義上,來源于《憲法》第47條關于公民科研自由的規定。
大學自主管理的權利(自治權)來源于憲法規定的基本權利——學術自由——大學自治是實現學術自由的制度保障。為了保障學術自由、實現自我管理,大學有權制訂以大學章程為核心的一系列大學內部管理規則(校規)。2011年10月,最高人民法院在“甘露不服暨南大學開除學籍決定案”中指出:人民法院審理案件時,應當以相關法律、法規為依據,參照相關規章,并可參考涉案高等院校正式公布的不違反上位法規定精神的校紀校規。此判決載于《最高人民法院公報》,對下級法院的審判具有指導作用,體現了對大學校規效力的尊重與認可。
因此,大學制訂校內規章,要求學生在特定時間、指定地點、以讀書的方式學習,是具備憲法和法律上的依據的。
大學生享有學習自由權
人們一般認為,大學生有學習自由權,這一權利從哪里來?它的內容是什么?從憲法的規定看,與大學生學習自由權有關的有兩條:一是《憲法》第46條規定的受教育權,一是《憲法》第47條規定的學術自由。
從憲法規定的受教育權與大學生學習自由之間的關系來看。我國現行憲法第46條規定“公民有受教育的權利和義務”,這個條文作為一個整體顯然是針對尚處于義務教育階段兒童的,因為成人并無接受教育的義務,更不是每一位成年公民都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權利。因此,《憲法》第46條不能成為大學生受教育權利的來源。公民平等進入大學的權利不過是平等權在教育領域的投射而已。
既然大學生學習自由不屬于憲法規定的受教育基本權利的范圍,從受教育權角度看,大學生的受教育權只能來源于我國的《教育法》和《高等教育法》?!督逃ā返?2條、第43條和《高等教育法》第53條規定了學生的權利和義務,都沒有規定大學生有學習自由,相反有遵守學校規章制度、刻苦學習的義務。也就是說,大學制訂校規要求學生晨讀甚至晨練都是有上位法依據的。
從我國《憲法》第47條關于公民科研自由的規定看,憲法并沒有將學術自由權利的主體限定為大學教師,在理論上大學生也具有學術自由權。只不過,大學生只有在以學術研究為目的的條件下,才享有學術自由基本權利所派生出來的權利之一:學習自由權。當大學生的學習自由權與學術自由發生沖突時,學習自由權只能退讓。
當學習自由遇到大學自治
為什么大學生要天然地服從校規呢?這是因為,大學生在學習過程中,研究性學習、以探究學術為目的的學習只占整個學習活動的一小部分,絕大部分學習活動并不是以學術研究為目的的。這些以獲取知識為主要目的的活動自然要受大學自治的約束,也就是學校有權制訂校規要求學生學習。
首先,大學生的學習自由權不包括不學習的自由。學習自由權來源于學術自由,對尚未達到研究性學習水平、也不是在學術研究活動中的大學生的學習行為不受憲法基本權利意義上的學習自由權的保障。其次,大學有權要求學生在特定的時間到一定的地點補充學習。大學制訂校規要求學生晨讀并沒有取消大學生的學習自由:它對習慣晨讀的學生并未造成太大不便,只是要求沒有晨讀習慣的學生在特定時間補充學習,雖然對學生的學習自由構成了一定限制,卻屬于大學自治權的范圍。為了維持一定的學術質量,大學有權制訂學習規則,督促學生學習。最后,大學制訂校規要求學生晨讀不應超過大學自治權應有的界限。大學自治權具備“準公共權力”的特征,其行使應符合比例原則,不應超過必要限度,如不應僅因為學生不服從晨讀的規定而處以開除學籍的處分。當然,如果大學在制訂要求學生晨讀這樣直接涉及學生利益的管理規定時,能夠充分征求學生的意見或者由學生團體或準學生團體自己制訂相關規則,那就完美了。
管 華 陜西師范大學教育學院博士后 西北政法大學
行政法學院副教授
梁 鶴 陜西師范大學教育學院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