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游不慎害死驢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醒后我感到渾身燥熱，口渴難耐，一邊脫衣服，一邊喝水。當天夜里我便告別了自己的驢子踏上了下山去的路。

我在夜幕下走到山腰，真慶幸這是一次隱匿的出行，但后來我看到山里的人都象是青蛙一樣蹲在我離去道路兩邊的草叢里，個個都仿佛要一躍而出擋住我的去路，這真是讓人失望之極，山里人總是能洞悉別人內心的秘密，這是一件奇妙的事情，也使人很無耐。既然事情已經敗露，那我就一不做二不休，甩起胳膊向山下走去，我聽到他們在草叢里不約而同的唱起了歌，用山里人特有的好嗓子，那些歌聲只存于他們里喉嚨里，含混不清，但是哀傷而絕望，仿佛胸口壓著一塊大石頭。這就是我離開時的情景，后來想起那個夜晚，我的腦子里總是浮現出一排起起落落的白色肚皮

等到達山下時，天剛蒙蒙亮，一個穿著蓑衣的人早已守候在山腳的湖邊。踏上了他的船，蓑衣人便從草叢里抽出一根長長的竹竿抵住湖邊的巖石，小船便向湖水中飄去。湖面上水氣彌漫，我看到我剛剛走了一夜的這座山，只是一座黑色的影子，山上的樹木與石頭根本無法分辨。甚至在我和蓑衣人之間也被那水氣所隔閡，那人把腦袋縮進脖子里，頭上還蓋著一頂草帽，象是一個被雨水淋濕的草垛。不知為什么，我總感到蓑衣人的肩頭在不停的顫動著，如同在忍俊不禁的歡笑。

后來，蓑衣人終于對我說：老弟，讓我猜猜你到山下去干什么吧？

沒等我回答，他的爪子突然飛快的伸到我的面前，指著我的鼻子說：我當然知道你去干什么……，找女人，找女人，當然是找女人。

噢，我以我的性命擔保，我只是到山下去辦些其他事情，而絕不是象你說的那樣是找什么女人。

確切的說，我只是去買一些農具。剛過了收獲的季節，你買農具何用？；噢，其實我只是去買一包鼠藥。鼠藥都是山上人造的，到山下買什么鼠藥；噢，其實我只是去看看米的行情。米價我最了解，不用跑這么遠的路；噢，其實我只是去看望一個親戚，他得了絕癥。鎮上怎會有山上人的親戚，我們祖祖輩輩不相往來；噢，其實我只是去扔次骰子，碰碰運氣。開賭局的人統統都被抓了，有的還被殺了頭；噢，其實我只是去喝杯茶。茶館里都是等著找女人的人；噢，其實我只是去透透氣。鎮子上四面都是城墻，連風都吹不進來；噢，其實我只是去壽材店看一口棺材，我的爺爺快不行了。你們山里人何時用起棺材來了，你們都是用草席的；噢，其實我只是去見見鎮子上的長官，山上的很多事情他不了解。山上的人死絕了，長官也不會理睬的；噢，其實我是想去買一頭驢子，我的那只太老了。買頭驢子的錢把你賣了都不夠。

我指著天空說，我可以起誓，我若是去找女人便：天打五雷轟。

這時，天空中一聲巨響，接著發出轟隆隆的雷聲，如同滾落了無數磐石。

蓑衣人指著我的褲襠哈哈大笑起來。這時湖面上突然卷起了旋渦，船只飄搖著向旋渦中心駛去，我聽著天空中的雷聲，腦袋里也象這湖水一樣卷起了旋渦，我們就這樣一起被卷入了湖底……。

如同做了一場夢，當我來到岸上轉過身去，蓑衣人，船只都不見了，湖水平靜如還未解凍。

現在應是正午時分，太陽象月亮一樣濕漉漉的掛在這個小鎮的一角。這里四處都被霧氣所籠罩，街上偶爾有行人在互相追趕，屋里都點著燈，一些影子在窗口交織著。這個鎮子看起來象是剛剛遭到了雷劈，屋檐上帶著焦糊的顏色，有很多甚至沒有屋頂，只是一些殘垣斷壁。

最初的幾日，我只是在街上游蕩，我看到這個鎮子上的人都很謹慎，門虛掩著，他們喜歡把腦袋夾在門縫里觀察著外面的一切。街上走路的人都夾緊了雙腿，咬著嘴唇好象害怕泄露了秘密。

這些日子，我去過了鎮子上所有的窯子，但均遭到拒絕。讓我看看她們吧！我總是這樣哀求著他們的媽媽。但那些母夜叉象門板一樣擋住我的去路，不是懷疑我的兜里是否有錢，而是因為我的身上總是發出一股難聞的驢騷味。滾你奶奶的山里的驢球貨。她們這樣對我說。她們挽起袖子抓住我褲襠里的肉把我扔到大街上，還往我身上吐上幾口臭烘烘的粘痰。既使是這樣，我也不生她們的氣，我倒是愿意讓她們把更加難以入耳的臟話都加在我身上。

這一天，我看到有很多鎮子上的人圍著一座閣樓又蹦又跳，我便走上前去看，還沒站穩腳跟，就從閣樓的窗戶里扔出一塊石頭來，剛好砸在我的腦袋上，頓時便頭破血流，差點沒暈過去。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鎮子上的眾人卻向我圍攏過來，我第一次看到他們臉上竟帶著生硬的笑容，他們向我道賀，還稱我為幸運兒。他奶奶了個驢球的，這些人可真會捉弄人，我都快死了，還來演戲。但等我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心便怦怦的跳起來。原來鎮子上有扔石頭招親的風俗，這次我真的成了幸運兒。

我就是這樣成為了這家人的姑爺。但后來想起此事，不免有些疑惑，這些歹毒的鎮上人，用那么大塊的石頭招親，明明是帶著對別人的仇恨，若是要了人家的命，也可名正言順，不必吃官司。

要說起我的岳父家，那真的不可小覷，他們靠烤鵝掌而遠近聞名，據說是鵝掌劉的第八十代傳人，在那個擁擠的院子里，烤鵝掌的爐鏊被燒得通紅，鵝圈里的大肥鵝簇擁在一起，伸長了脖子唱著富足的謠曲。

要說起我的女人來我便喜上眉梢，她溫順又羞澀，整日象一只兔子安安靜靜的伏在冬天的麥田里。她不喜歡出門，只愿呆在屋子里編鵝籠，她還在屋檐下養了一些蝙蝠，當有心事時，她便吹響口哨，它們便呼拉拉的從瓦礫下飛向天空，就象一片厚厚的烏云。

人無完人，金無足赤，即使是最珍貴的寶石上也有不可忽視的瑕疵，請允許我吹毛求疵，雞蛋里挑骨頭告訴大家她的一點微不足道的不足之處，就是在她小時候不慎丟失了雙腿。

沒有雙腿也沒有什么不好的，這樣就不會輕易走上錯誤的道路，使自己死心踏地的呆在家里閉門思過。

最初的日子，我們粘在一起，誰也離不開誰。我們去鎮子外的空曠地上騎馬，穿過鎮子的時候我便把她裹在衣服里，她沒有雙腿這樣很方便。她從衣領里露出腦袋，驚恐的看著這個模糊的鎮子。讓我難以置信的是當我把她放在馬背上，她泰然自若，很快就和馬兒合為一體，馬兒奔馳而去，她們就消失在我的視線里，沒有雙腿的桎梏，她更適合于駕馭馬匹。

逢著鎮子上集市日，我便抱著她到人多的地方去，那里常常有一種她最愛看的表演：夾米。人們站成一排，兩腿之間夾上米粒，然后向終點跑去，誰一次夾得最多，誰就獲勝，還可以獲得其他人夾的米。每次看著他們夾著雙腿扭著屁股奔跑的樣子她總是緊張萬分，張大了嘴巴，我感到她的腹部在我的懷里一顫一顫，仿佛那夾緊雙腿的力量無處投奔而在此集聚。

在哪兒也不去的日子，我倆便躲在家里烤鵝掌。這是她最愛吃的食物，做為一個養鵝之家，這是一件再方便不過的事情。爐鏊下終日烈焰熊熊，火焰一刻也不曾熄滅過。我們從鵝棚里隨便拎起一只鵝就扔上爐鏊，這可憐的家禽，他們的脖子不該生得這樣長。而在被爐火燒紅的的爐鏊上它們也保持著單腿站立的姿式，鵝掌冒著滋滋的白煙，而鵝仍微閉著眼睛，仿佛在享受著這生死煎熬，不停的交換著雙腿，直至熟透。我的女人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剁下那副熟透了的鵝掌，每當這時，她的嘴角總帶著難以捉摸的笑意。那些被剁去雙掌的鵝張大翅膀，在院子里奮力拍打著，并非想要飛到空中去，而是要拼命扣開地獄之門。

最痛苦的是當夜晚來臨，鵝兒們都站立著睡去，把腦袋埋在翅膀下，我的岳母與我的岳父在奮力的干著，一刻也不停歇的把鵝棚里的鵝糞清除出去。整夜院子里都充斥著他倆的喘息聲與清理嗓子里的濃痰的干咳聲。每當這個時候我的女人就如同從睡夢中蘇醒了一樣，她瞪大了眼睛，睡意全無。她象是一只警覺的兔子豎起耳朵。

再給我講一講山里的事情吧！她對我這樣哀求著。我打著哈欠，佯裝困倦。講些什么呢？山里再也沒有什么新鮮事。上次螳螂吃婆姨的事情你毫無興趣。

我當然不愿聽這些編給孩子的故事，我只要聽驢子交配的事情，你昨天剛剛講了，今天我又忘記了。

當我拒絕了她，轉身睡去，事情就會變得難以想象，愁云迅速在她的臉上集聚著，她困難地伏下身子用她的尖利的細小牙齒把床鋪下的稈草撒咬的到處都是，淚水伴隨著身體的聳動如決堤的河流在臉上肆虐橫流，接著不可避免的事情發生了，她吹響了那致命的口哨，那些此刻正倒掛在屋檐下的家伙們立刻聽從了召喚一起向夜慕下飛去，就象一瓢潑向天空的臟水。

既然你不愿為我多費口舌，那就聽我說吧，說說我的腿，它們到底是怎樣失去的。每當這時她總是這樣說。她止住淚水，把牙齒咬得吱吱響，對于我的憤恨毫不掩飾。

我不記得上次我是怎樣說的，但那些都是編造的。只有這一次，我打算把實情全部講出來。

這時夜已經很深了，我聽到鵝圈里翅膀互相拍打在一起的聲音，我的岳父與岳母的嘆息此起彼伏。

那時候倒霉的事情還沒有發生，我的雙腿還在我的身體上，它們是那么長，整張床都盛不下，就象藤蔓延伸到床沿。就是這樣，我是說不僅是腿長，我的臉蛋也是好看的，我的眼睛炯炯有神，不象現在眼皮如同墜上了石頭睜也睜不開。

是的，每次與你對視時，我都分辯不出你的眼神在哪里。

女人把臉轉向我，在窗外的夜色下，她的五官仿佛淡去了：你知道最早的時候我們家并不養鵝，我們的院子寬敞整潔，墻角種著地瓜花，到處彌漫著使人暈眩的花香，但后來，鎮子上吃烤鵝掌的風氣盛興，那種焦糊的氣味使很多人著了魔，你的岳父岳母就是在這時才撐起了爐鏊，拔掉了地瓜花，圍起了鵝圈。

自此以后的日子里，我家開始變得熱鬧起來了，爐鏊上滋滋冒著白煙，鵝們在圈里擠來擠去，叫個不停，這時總有一些鷹在院子上空盤旋，它們象是一塊塊大的抹布來回移動著。終于有一天，它們從天空中俯沖下來，沒有任何征兆，但并沒有沖向那些長脖子的鵝，而是向我沖來，確切的說是直沖我的眼睛，它們試圖要用它們堅硬的嘴巴把我的眼睛啄瞎，我光著腳掌用胳膊擋著臉在院子里瘋跑起來……。

這時我的女人用她腹下殘留的那一塊肢體竭力向我挪動了兩步，一下歪倒在我的枕邊。

在慌亂奔命之中，我終于踏上了那面爐鏊，隨著一陣吱吱的聲響，我的腳掌就被粘在了上面，幸虧我的父母及時趕來，許久以后他們終于趕跑了鷹，并救下了我，但那時我的雙腿已經熟透了，腳掌焦糊，他們二老至今悔恨，當初不該先趕鷹，而應先救我，那樣也許我的雙腿可保，只是受一點皮肉之苦而已。

應該說對于我的女人，我是又愛又恨，或者說這兩種感覺總是同時出現，分也分不開，沒有一種曾單獨存在。我有時愛著她，但心底的恨意又一點點的泛起。我有時對她咬牙切齒，但嘴上卻說著甜言蜜語。和她在一起就像是用愛和恨在熬時間。

在夜晚，我總會遭到兩重夢境的包裹。一層是在山上，我的驢子用它的大舌頭舔著我的脖子，那股熟悉的草腥味清晰可辨。一層是我的無腿女人，我無法判斷她會在我身體的什么位置出現，有時壓在我的身上，有時鉆進我的身下，整夜就這樣繞來繞去。在這樣雙層的夢境里，我感到身體灼燙，腹中如同堆著冒著烈焰的炭火，為此我常把腦袋向墻上撞去，我希望能把腦袋上打開一個洞，讓外面涼爽的風吹進一些來。

但后來，我們的爭吵的次數越來越多。因為就象她說的一樣我總是一刻也不停的往外面跑。一開始還只是在白天，后來晚上我也不回到她身邊，甜言蜜語也不再說了，當她靠近我，還會厭煩地把她推開。

她總會嬌滴滴的對我說：你這個挨千刀的驢球貨，你又夾著個大雞巴到哪里鬼混去了？

每當這時我總是有些難為情，我嗔怪她不明事理，心胸狹窄，總是愛拿屎盆子往人家頭上扣，辱沒我們山里人的好名聲。這時候，我的女人就變得有些無話可說，于是我就乘勝追擊，逼她拿出證據來，我看到我可憐的女人胸脯急劇起伏著，臉色快速的黯淡下來，最后變成了一塊豬肝。

其實我之所以越來越少的與我的女人在一起，是因為我有越來越多的事情需要做，完全抽不開身。當我度完新婚那段甜蜜的時光后，我便擔負起了這個家庭的重任，靠著我們山里人那把子好力氣。

一開始的時候我只是負責清理鵝糞，我的岳母喂鵝，岳父烤鵝掌，把自己籠罩在一團煙霧里。我們三人分工明確，互不理睬。每天天不亮，聽到我的岳母第一聲干咳起，我便一頭扎進鵝圈里忙碌起來。那些鵝大張著嘴巴一刻也不停的進食，在它們屁股后面糞便也一刻不停的被屙出來。我把鵝糞裝到車上，運到鎮子以外的土地上，當我回到鵝圈時，地上又滿了。

當我推著糞車穿過鎮子，人們紛紛扭過頭去，并不是因為味道難聞，而是因為另有隱情，我聽到他們總是說：那個山里人，鵝掌劉家的女婿，后面的話任憑我豎起耳朵，死都聽不清了。

一開始岳母只是讓我清理鵝糞，但后來，她又要求我和她一起喂鵝，往鵝的嘴巴里撒玉米。其實我很不情愿，我想，你昨天讓我清鵝糞，今天又讓我喂鵝，明天你就會要我烤鵝掌，最后所有的活兒都落在我頭上，你們老倆口就躲在一邊享清福去了。

我的岳母仿佛看透了我的心事，她對我說：不會的，不會的，我只要你和我一起喂鵝，其它的事情我都不會讓你做。我的岳母胸前隆起了兩座高山，肚皮上堆積的皺褶數也數不清，里面藏著白花花的油脂，要知道鵝被剁去腳掌后，剩下的部分就都歸她了，這一點根本不用擔心。

我的岳母嘴上說除了清理鵝糞和喂鵝外什么也不用做，但事實并非這樣，她一會兒讓我爬梯子，一會兒讓我趕蚊子，一會兒又讓我幫她撓癢癢。撓癢癢是最使人煩躁的事情，她一會兒說在脖子上，一會兒又說在腋窩里，一會兒又說在大腿上。她還讓我把唾沫吐在她臉上和胸前，說這是治麻疹的最好辦法。后來的情況有些一發而不可收拾，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我的岳母竟然吃起了鵝糞，還用威脅的口氣逼迫我干和她一樣的事情，這真是要命，每次我總是轉身偷偷把手里的鵝糞甩掉，嘴里咀嚼著唾液。

有一次我的岳母告訴我說：其時那次招親時的石頭是她扔的。她除了有把子好力氣，還有好準頭。我在想：事情原來是這樣啊！

我與我的女人間越來越疏離，我總是看到他倚在床頭呆呆的看著窗外的天空，他的眼神空洞的象兩個窟窿，胸膊靜止不動，連呼吸似乎也停止了。他這樣一呆就是一整天。屋檐下的那些蝙蝠在白天也暄囂不止，因為有更多的小蝙蝠被繁生出來，屋檐下的空間顯得局促緊張，那些小家伙們爭搶領地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尖叫聲。

有的時候她也在嘗試著練就另外一種本領，倒立著行走，就是憑著這樣她已經能夠踩著樓梯來到院子里，她是何時掌握的，這使我們感到驚奇不已，對滿地的鵝糞是否粘到手上毫不顧及，她竭力扭動著脖子，使臉部朝向天空，在她眼里的一切如同是河水里的倒影。她的那兩截殘肢就象剛剛露出土層的樹樁毫無生氣的在腰肢上搖擺著。

那一次她問我，人是沒有腿好還是沒有眼睛好？

這可不好說，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事，最好是哪樣都不缺。我把腦袋縮回脖子里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

不，不是這樣的，如果一個人沒有了腿，最好是連眼睛也瞎掉，耳朵也聾掉，干脆這一切都一起來，這樣最好，這樣最好！她惡狠狠的對我說，牙齒在唇上留下鮮紅的印跡。

在后來的日子，岳母對我的管制愈加嚴厲，她甚至不再充許我邁出鵝棚半步，當然她也這樣要求自己，于是我們就常常整日整夜的呆在鵝棚里。有些事情你知道，剛開始還興致盎然，但到了后來卻寡然無味。于是我們不得不嘗試一些新鮮的方法，鵝糞遍地的鵝圈里，競然也可以突發奇想。我試圖倒立著，象我的女人一樣，扭著脖子從臂膀間探出腦袋朝上觀看，透過棚頂上的天窗看著夜空中的星斗，我看到有一些星星兩兩撞在一起，又從夜幕里消失了。

但有一次，我卻從天窗那里看到了我的女人的臉，僅那么一瞬間，起初我還以為是看晃了眼，但隨之我們就聽到一聲凄厲的慘叫。

待我們穿戴整齊從鵝棚里走出來，眼前的一幕把我們驚呆了，我們看到鵝棚邊豎著的梯子倒在地上，我女人的身體伏在通紅的爐鏊上，滋滋冒著白煙，而我的岳父大人就呆呆的坐在爐鏊邊抽煙，他的煙斗里燃燒著火焰。

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一切，至于后來發生的事情，你可以向鎮子上的人打聽，他們看到了我如何哀號著在殘垣斷壁間奔跑，就象逃避燒灼的苦痛，一直躍入山腳下的湖水里。

我又回到了山上，但山里人用沉默來迎接我，他們一概收起了歌聲，還隱藏起了自己的身影。只有我的驢子不是這樣，它搖頭晃腦，噴吐著骯臟的鼻息，看得出我的歸來使它十分得意。我不在的這些日子，它把自己養得腰肥體壯，尤其是胯下的那根大物，日漸沉重，上面攀附著粗大的青筋。我突然產生了一種深深的厭惡，我想，這一切的發生都是因為這一頭該死的驢子，它是罪魁禍首無疑。那天夜里，我抖出一包鼠藥放到驢子的草料里，我看著它吞下，然后跌倒，口吐白沫，四肢蹬踏直至靜止。這時我才算松了一口氣，我躺在驢棚里看著夜空，在睡著前我看到，一些星斗兩兩撞在一起，發出一團光亮后消失在夜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