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地 水問

納木錯的藍

藏語中“錯”是湖泊的意思。打開一幅西藏地圖，循著名為某某“錯”的標志尋找，就能看到藏地高原上散落著許許多多大大小小的湖泊，星辰般的湖泊讓大地成為天空的倒影。湖水是青藏高原的眼睛，抑或，是天空俯身探望這片土地時流下的淚水。它們有些咸有些淡，有些看不到邊而像海，有些有著復雜奇怪的形狀。那些被神靈眷顧、賦予特殊含義的湖泊，則有著圣湖或鬼湖的冠冕。

納木錯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咸水湖，也是藏地著名的圣湖之一，據說每年都吸引著許多圣徒迢迢千里來此轉湖朝圣。有人說，如果沒有到過納木錯，就不能說自己到過西藏。于是，依舊是天蒙蒙亮的早上，頂著小雨，出發去往納木錯。

汽車先沿著拉薩河、路過羊八井，一路向西，藏北牧場緩緩打開，牧羊成群，馬匹健碩。雖天空云幕低垂，小雨霏霏，絲毫不影響司機的心情，一路上他吹著歡快的口哨。有時我們忍不住看他，他就側過臉來憨厚地笑一下，臉上帶著藏人特有的如泥的厚重膚色。他的中氣十足、氣息綿長，一路上口哨不停，反反復復卻只吹著一首曲子，藏歌的旋律，全車的人差不多都會跟著他哼哼了。一路走，沿途有許多打扮得很好看的馬兒在草場上訓練，我們打趣說，馬兒都穿藏袍呢！司機告訴我們，這些人要去參加當雄縣八月二十五日為期一個周的賽馬節。賽馬節這樣的盛事符合游牧民族的習性，想必賽馬節上的藏民和馬匹能在廣闊的草地充分釋放他們的天性，那種粗獷的自由定是熱烈狂放、無拘無束的。

幾個小時候我們到達了唐古拉山口，天空壓的很低，海拔5231米的唐古拉山口幾乎終年風雪。我們下車小憩，風打在臉上濕漉漉的冰涼。念青唐古拉山主峰隱在云霧中，相傳納木錯是帝釋天的女兒，念青唐古拉的妻子。念青唐古拉山以消融的冰雪滋養著納木錯，納木錯以豐沛的溫潤眷戀著念青唐古拉，他們共同守護著美麗遼闊的藏北羌塘草原。不知在云霧繚繞的今日，這對相親相愛的神仙眷侶又藏身在何處，是在冰雪初融的山麓秘密幽會，還是在藏北草原未成熟的青稞地間竊竊私語？

當汽車攀上納木錯的埡口，天空一掃陰郁，陽光金子般從高處把持不住地掉落下來，天地豁然開朗；我們忍不住贊嘆：多美啊！十里不同天的西藏給我們帶來如此之多的驚奇與喜悅。站在埡口，可以遠遠眺望到一塊巨大的藍寶石在陽光底下平平晾曬，熠熠生輝。層層疊疊的經幡在埡口的大風中飛揚，我很恍惚，就在翻越山口的那么一瞬間，這天地間仿佛經過了激烈的動蕩、萬般的糾纏與掙扎，高處一定發生了一件什么大事，但一切都在剎那被收拾得如此干凈，連云梢都潔白無瑕，獲得了如此淡然的平息。

當納木錯近在咫尺，我瞬時明白了“納木錯”和它的蒙古語名稱“騰格里海”的喻意——“天湖”。平坦無垠的藏北草原上，牛羊宛若星群，湖水的藍和天空的藍彼此滲透，在遠處交接，分不清究竟誰是誰的倒影。也許在這樣晴好的日子，納木錯女神正在對著天空這面大鏡子梳妝打扮吧？念青唐古拉則在她身邊愛憐地陪伴，多么動人的愛情。如果在人世，青山白頭，碧水長青，他們在彼此的世界和視線中已經輪回了多少世？

水越涌越近，眼看要撲進眼眶的藍，同時撲向遠處的雪峰和蔚藍的天邊，純粹的藍讓人說不出話來。我們逆著風走向她，仿佛她早已為這樣的到來準備了幾世的藍：淺藍、淡藍、水晶藍、礦石藍、孔雀藍、深藍……各種藍有層次地推向遠處，與在日光中融化的藍天揉在一起，是納木錯女神梳洗完畢，輕輕捧起她藏袍的衣袂。

這樣無邊無垠的藍，注目久了，心生凄惶。我突然感到這樣干凈、空無的力量差點讓我變成了納木錯旁一個憂傷的人。我不知道我為何憂傷，也許，我感到了有大美而不言的天地，感到了塵世和我們自身的微茫。我懷疑納木錯的藍其實是天空悲傷時的一種模樣，緊緊貼住納木錯的天宇，肯定也感受過她的愛情，她的草原，她的子民和過客；她一定也看盡別離悲歡，也在念青唐古拉山白雪消融的時候心痛，在草原荒蕪的時候憂傷，在藏人轉湖訴說他們的際遇時悲欣交集……也許，人類的到來就是一種打擾，這些時候，適合沉默，這藏北草原掌管財富的女神在以她的藍對我們耳語，那些不同色澤的藍浸透著甜蜜和悲傷，孤獨和哀愁，那些藍和我們的心房一個模樣。

在湖邊，白色的牦牛成為旅游的風景線，有的人騎著它們跳下湖水拍照，有的人摸摸它們溫順的皮毛。白色牦牛是神賜的禮物，我靜靜看著它們棲息、飲水，它們一定探聽過這湖水的心事，知曉這湖水的秘密，它可是神在慈悲時跌落的淚水？我掬起一捧冰冷的湖水，舔一舔，湖水很咸。傳說納木措北岸山坡上有一位叫扎古惡臉的贊神，他曾從念青唐古拉山神的倉房中抓了一把鹽撒向北方。扎古惡臉撒下的鹽堿，讓藏人獲得了生存的咸味，它們是否也可以也治愈人類的先天的缺陷和后天的隱疾？

湖水賦予藏地寬闊中的陰柔性情。它是女神的化身，有著柔軟、堅韌、憂傷的內核。它靜靜地盛裝天空、大地和天地間生靈的淚水，那里面流淌著喜悅、悲傷和沉默。數世的慈悲醞釀了如此莊重的藍、透徹的藍，深邃的藍。轉頭看看北麓的山峰，雪在山巔是水紋上發亮的白；遠處的大朵積雨云已經傾瀉而下，看得出有雨柱斜斜地注入湖心，遠近湖面一時出現了晴雨兩重天。身后，合掌石自巋然不動，它已看慣這里的云雨流轉，它是佛陀拈花微笑，它是那藍的一部分。

沿著湖走了好久，身邊的淡藍涌上腳邊，干凈的沙礫被沖刷出卵石的形狀。坐下，風和浪一起卷來又退去，退去又卷來。看不到的藍陷落般遠逝。突然想起賽馬場上健碩的駿馬，若是此刻跨上一匹駿馬，是否可以在那些藍上踏空而行，一路飛奔，在藍的盡頭又該是什么呢？是否可以從日出追到日落，還是萬物奔涌不息，如此的追逐只剩下炫目的悲壯，又將是另一個藍色的夸父？

天空的云朵幻化無端，大概過了半個小時，突然發現湖心上空有一片巨大的云層，白色的裙邊包裹著一只暗藍、偏鉛灰色的眼睛。云上的眼睛靜靜看顧著云下的水和岸上的人群，我仰著頭，想與它對視，想看出它眼中的心情，可是我被那深沉的天空之眼震懾住，我覺得它看透了我，看透了這土地上的一切，我們卻無法看懂它。于是，它將所有心情幻身為藍，沉入湖心。

這是自然的神跡，人類必當保持的敬畏與緘默。我向湖水輕輕俯首，不為洗濯身上的塵埃，只為不讓塵埃回到身上。

羊卓雍錯的瑪尼堆

細雨如卓瑪手中的牛毛，紡了整整一夜不肯停歇。早晨從拉薩啟程去往珠穆朗瑪峰，在翻越崗巴拉山口的盤山路上，天降大霧，牛毛終于織成了乳白色的大網緊緊籠罩著巨大的山巒，眼前的道路如泥鰍深入白色的水霧，無首無尾，海拔漸漸抬升到五千米以上，許多人因缺氧而睡意昏沉，整個早晨如墜入一個模糊的幻覺。

車在大霧中越陷越深，憑借風向能感覺到岡巴拉山的出口，同行有人說，“完了，這么大的霧，站在山上看不到羊湖全貌了！”周圍一片遺憾的唏噓和應和。車窗上水珠滴落下來，我一時也心懷沮喪：難道真無緣從高處一睹羊湖的蝎狀身影？

山口一轉彎，天哪！全車人大聲歡呼，所有雨霧都只為護送我們至此，便佇立身后，目送我們撲向羊湖敞開的懷抱，不肯再往前邁半步。羊卓雍錯，靜好的碧玉，蜿蜒在山下，天色雖然依舊陰郁，但被霧氣熏蒸過的山水，干凈清潔得讓遠道而來激動的人們快要淌下眼淚。

羊卓雍錯，簡稱羊湖，是藏地三大圣湖（另兩個是納木錯、瑪旁雍錯）之一，它是形狀不規則的高原堰塞湖，有人說它狀如蝎子，暗合了蓮花生的手持鐵蝎，守護湖中生靈不被干死的傳說；在藏語里它也被叫做“天鵝池”、“碧玉湖”，還有“上面的珊瑚湖”之意，這都是藏民們根據它分叉較多的不規則形狀和湖水碧綠的特點賦予它的美好稱謂。如果說納木錯是大家閨秀、海一樣無邊無垠，羊湖則似小家碧玉，從高處俯瞰它，靜若處子，像纏繞在青山、油菜花中一條綠色的緞帶。它靜臥于山間，有絲綢和瓷器的質地，它是大霧的停棲之地，是雨聲的皈依之所；它是薄如蟬翼的念想，它是天空不及物的夢境，它分明是江南——不知這粗獷、豪壯的藏地高原如何小心翼翼淬煉出這樣的一汪碧水，讓人禁不住感慨，這高原俠骨底下的一段柔腸。

車至羊湖岸邊，天空云翳低垂，水浪也清淺。并不晴明的天色讓近水、遠山、油菜花、青稞地全部染上一種不透明的黯綠，風中的寒意讓人無法把手交給湖水，只好蹲下撿拾未被水浸透的石子。

蹲下身來一回頭，我被震住，被那高低錯落，遠遠近近，半人身高的瑪尼堆打動。這些瑪尼堆皆是湖邊的石塊堆成，很多應該是來到湖邊的人信手堆砌，沒有規則、并不整齊，大小不一的小石塊錯落堆在一起，往湖邊張看的時候，隨便一眼，甚至看不出來是瑪尼堆。在西藏，寺院腳下、山間、村落、江河邊隨處可以看到瑪尼堆，有些刻上六字箴言、經文、咒語或者描繪以神佛造像、吉祥圖案。很多瑪尼堆上還供有經幡、哈達；石堆整齊、厚重而高聳，讓人一看便深知是祈福辟邪的瑪尼堆。羊湖邊這些看似信手堆砌，散落在湖岸的瑪尼堆只是一堆顏色深淺不一的石塊，沒有經過挑揀、打磨、沒有任何刻字、也沒有經幡和哈達圍繞。它們好像自古以來就是那樣，就在那里，至多被漲水期的湖水沖刷，也不高高聳立，一小堆一小堆，唯有蹲下身去，才看清它們獨自而立又連成一片環抱著湖水。

正如當年茨威格祭拜托爾斯泰墓一樣，這個享譽世界的大文豪靜靜躺在一塊林蔭中間，沒有十字架沒有墓志銘，甚至連墓碑都沒有。茨威格被那種無名者一樣的樸素深深打動，“再沒有比托爾斯泰墓更雄偉、更感人的了”。在羊湖的瑪尼堆前，我突然也感到再沒有哪里的瑪尼堆比羊湖邊樸素的石堆更加感人的了，它們沒有任何裝飾和點綴，只是安靜地在風中，任由來往的人們增添一塊水邊的石礫。一些堆砌不結實的瑪尼堆，歪歪斜斜，還有在大風雨這樣的外力中倒掉的痕跡。大大小小的石堆讓整個柔情的湖充滿了力量，誰說這些瑪尼堆上的任何一塊石頭不是虔誠的祈愿，不是心懷潔凈的善念，不是路過此地被它們深深感染的心跳，加入壘砌瑪尼堆的行列？

藏人有著強烈的靈魂觀念，它們認為所有個人、民族甚至萬物的靈魂（拉乃）都有寄居之處，可以寄居在一只禿鷹、也可以寄居在一座山峰、一片湖泊，甚至寄居在一塊石頭。羊湖邊的瑪尼堆也是一種安靜、樸素地寄居吧，它以石頭這樣長時間不朽的方式寄居著眾多的靈魂，可能是每年千里迢迢來此轉湖的藏人靈魂；是羊湖和生存其間的眾多生物的靈魂；是遠遠近近的油菜青稞拔節的靈魂……還有，羊湖之所以被稱為圣湖，是因為它能夠幫助藏人找到達賴喇嘛的轉世靈童，它能在尋找轉世靈童的時候呈現神諭、幻景，給藏人以啟示和指引。如此，這里的瑪尼堆還應寄居和安放著歷代達賴喇嘛的靈魂吧？在《中陰得度》中，它們就在這里參透天地輪回、生死寂滅。而唯有如此樸素、隨意的瑪尼堆才是生死的真諦吧？一切冠冕、繁華、喧囂都平息，就連名姓和來路都消失，真正的萬物消隱、眾生平等，生和死才露出本來的面目：至樸極簡，默然無聲。

羊卓雍錯也因這些質樸、靜謐的瑪尼堆獲得另一重神性的光彩，無怪乎它在這高高的海拔之上，依然能有那么寬厚、波瀾不驚的深心，就連大霧在山口處也不再往前；陰天的大風也掀不起太大的浪潮；還有湖邊停靠的小船也無人貿然前去搖槳。我在泠泠的風中蹲下身，撿拾身邊的石塊壘砌一個倒了一半的瑪尼堆。在羊湖中浸泡過的石頭依然有棱有角，摸上去冰冰涼涼，像斷口的斧頭、粗陋的藏刀。以這樣的石頭壘砌的瑪尼堆與溫軟的湖水相映成趣，時而低眉慈目，時而金剛怒目。剛柔相濟，這才是羊卓雍錯的全部吧。我也不做過多的挑選，將石塊層層堆砌，直至半人身高。當我直起身來，我看到許多人都和我一樣蹲下身去，或在堆砌新的瑪尼堆，或在修復倒掉的瑪尼堆。站遠一點再回頭，我已然看不出哪個是我剛剛壘砌的瑪尼堆，所有石塊都帶著羊湖水的光澤，所有瑪尼堆都一樣用心而隨意，乃至無從辨認。

但我知道，一定有些什么不同的東西寄居在那些看似一樣的瑪尼堆里，也許是我們內心的祈禱，也許是石塊曾在水底攜帶的秘密，也許是一只鳥剛好飛過羊湖的東岸……我也知道，這些瑪尼堆也將長久地寄居在我身上，讓我感到樸素中那種安靜而震撼心靈的力量。羊卓雍錯在這樣的力量中更多地隱藏起自己，當我們環繞著與它作別時，只看到另一個角度的羊湖在云層底下伸出一只彎曲的犄角，散落的低矮的瑪尼堆在云天下黯黯發光，遠遠看上去，像一部天空遺落在大地深處的經書。

雅魯藏布江 水問

西藏的日光是有重量的，當它落在葉子上，葉脈微微蜷曲又舒展；當它落在人的面頰上，金色的顆粒和重量熨帖進每個毛孔中；它要是過于集中而失重落到河流上，水聲就搖晃起來，像在銀罐里煮沸的酥油茶。去日喀則的路上，沿途盡情享受著清晨不斷下墜的陽光，看著它深入大河汲取水花，洗濯出更干凈的金子，風有時吹斜它們，岸上的樹木就伸出手去，把它們拽回。沿著大河走了良久，我才突然意識到，我們身旁的這條河流就是傳說中“天河”——雅魯藏布江。

像一個久仰大名的大人物突然站在你眼前，卻是那個悄然進門、沒有摘去禮帽，穿戴普通，在人群中沉默半晌，你也一直沒有多加注目的人。雅魯藏布江的出現，應該是突然覺察它的存在，多少讓我有點不知所措，是該把它從人群噪雜中隆重請到中央，還是跟它致禮問好？或者，僅僅是認出它來，微笑致意，默默走到它身邊，和它并排坐下？夏季的雅魯藏布江水量豐沛，水色并不清冽，攜帶雨季泥沙的水，泥褐色，也像是一個在人群中恬然自得的人，敞開衣袍，款款的露出自己的胸口，享受著陽光，淌得不徐不疾。水位線很高，好像從車窗邊沿上漫過。

向導也似乎并不在意它，“在過一會兒，我們會看見一個水葬臺，我會提醒大家，就在公路左手邊，但那里不允許停車。”在西藏，藏人不吃魚類和鳥類，部分原因就緣于水葬和天葬，魚鳥盡是他們的祖先，帶他們進入天國，是神物。傳說水葬的死者一般是貧困無依或生前有罪孽的人。當我們遠遠看到在江邊凸出的插滿經幡條的方形石堆時，向導似乎想起什么，“哦，忘了說，這就是雅魯藏布江咯。”

還沒有進入峽谷地帶，也未進入山林，雅魯藏布江水勢平緩，不奇崛也不雄壯。水流在天葬臺和大橋處迂回，反而顯出幾分猶豫和滯重。也許，它不著急前往哪里，它已經這樣流淌了幾百世，陽光底下并無新事，不須急吼吼地去做任何事情。水葬臺搭建在路邊，伸入水面的石臺，顯得孤伶伶的，不知道雅魯藏布江能把逝者帶向何方，那些生前有罪孽的人是否能在下游洗凈？我們逆流而行，江水就這樣不緊不慢地在我們身邊淌，有時扯住一兩朵浮云的影子，有時攔下一群膻氣夾雜著草腥味的牦牛，還有一排排楊樹滲入它的毛細血管壁，將綠色的樹蔭同時投影在水面和我們的車窗上。

山勢開始狹窄，江水就被迫直立起來。沉積巖山脈有碎石會不斷掉落入江水，有時大的石頭滾下來，就像被五花大綁捆緊的人沉入江底，只噗通一聲。看著遠處的山石，在陽光底下，錫一樣的光澤，多么像我家鄉的金沙江啊，雖然這兩條大江并不相通，但它們是多么相似的水脈，包括在里面消逝的人。毫無征兆，我突然感到一陣心慟，像一個不愿在金沙江說出的故事，突然被雅魯藏布江嘩的一聲推開。

夏末的金沙江也有雅魯藏布江這樣的顏色和山峰讓道。沿途攜帶泥沙，江水更為混沌，偶爾撞擊在黑色的礁石上翻出白色的浪花。江岸也生活著許多倚賴跨江而過的公路來謀生的人。他們在江邊的公路旁、橋頭邊搭起集市，開小館子、幫人洗車修車、開雜貨鋪，最多的，是售賣許多特產小吃，盛在竹筐里應季的水果：芭蕉、黃果、青梅……有時車不停下來，或者車上的人不下車，他們就高高地舉起自己的竹筐，讓人們從車窗里探出頭來挑選。這些時候，他們中的一些人會故意把秤砣換成大的那個，秤尾就高高翹起。也有時候，車上的人還未付錢，車就開動了，揚長而去，賣東西的人一路追趕叫罵，車上的人理也不理，他就追到大橋另一頭，啐著唾沫叫罵著走回橋這頭。

這些賣水果的人里面有一個穿的確良襯衣的年輕女人，生得極美，又手腳麻利能說會道，生意做得又多又快。峽谷中間地段每天的日照時間都不太長，太陽還未被西邊峽谷吞沒，她就能收拾物什趕回在江邊下游的家中。再會做生意的女人也是要嫁人的，江邊的家，除了她和丈夫勤勞的雙手，什么也沒有。她嫁到江邊，與不同意這門親事的娘家斷絕了往來。貧窮是會把人逼得發瘋的，大筆的債務、公婆的歇斯底里、弱智弟弟的不斷出走和最終丟失、親人的嫌棄……那一天，也有很好的陽光，極盡柔情地照在江水上，江水甚至呈現出一種不可思議的粉紅色。兩個年輕人，在江邊玩耍般試探，女人打扮一新，穿著淺紅色的衣服，拉著男人的手，走一段，停一下，往回走，再往水邊走。——剩下的故事，都是江對面放羊的老倌講述的，他以為是新婚的夫妻到江邊玩耍。當他們不再往回走，放羊人放下鞭子，邊跑邊向他們大吼，水聲遮住了他的叫喊，水慢慢沒過了他們的腿、淺紅色的前襟、黑發的頭頂……他們手挽著手，穿戴著沙礫的皎潔，卻未在沙灘上留下只字片語。沒有人知道那個每天笑意盈盈從江邊趕往集市的女人到底有多大的悲傷要自溺于江水，也沒有人知道金沙江是否全部收容了他們的辛酸與苦痛。直到第三個七天，他們的尸體仍未在下游浮出，人們放棄了徒勞的打撈。

他們也在車來車往的大橋、嘈雜的集市、人們的打罵聲中漸漸淡忘了那個穿襯衣的女人，她總是笑盈盈地背起賣完芭蕉的竹筐，帶著斗笠趕回家去，她識水性，還能只身一人駕船橫渡金沙江。她是我一個遠房姐姐，投江于我的幼年時期。鄰人曾在我面前提到她，說她是殉情，傳說殉情于水的人是得不到超脫的。而我總是固執地認為，金沙江收容了他們全部的悲傷，連他們的尸骨都一一安放，不再回還。

若是在雅魯藏布江，藏人們會說，他們被游魚吃凈，會去往天國了吧？人世多美啊，每天醒來陽光打在門前的石榴花上、芭蕉葉下溪流汩汩，集市上的人群笑靨嫣然，還有相依相伴的愛人……沒有人會在這樣的人間向往著天國吧？然而，在哪些深夜，心被打碎的裂紋，惟有把自身全部沉入江水才可以粘合。我恍惚地抬眼看看外邊的江水，我們的道路已然與它的流域分路岔開，越行越遠。

在遙遠的西藏，離天最近的地方，在滾滾雅魯藏布江，全世界最高的水域，我終于覺得那個自沉于水的女人并沒有離開過我，她在風中回望江岸的那一幕場景，雖是想象，但自我幼時粉紅色的河流和夢境里深深駐扎。她的消逝讓我對人的命運充滿太多不解的謎團，也讓我一直在尋找明媚與黑暗交錯的人生中，緊密的那一個鎖眼。是的，直到今天，我感到個人的命運對于歲月的洪流實在是微茫，而人生，任憑我們百般追問，它依然漏洞百出，沉默而隱晦。

當我們從北線返回拉薩時，雅魯藏布江以它雄奇的小峽谷展示了它激越、動蕩的內心。我站在懸崖上往下看，泥色的江水大起大落，跌宕在山谷中。有人開玩笑地提醒我，“不要站得太靠邊，掉下去可是得漂去印度恒河了啊！”是的，雅魯藏布江繼續往下流淌，下游進入印度境內就是恒河了。無論每一條大河叫做什么名字：雅魯藏布江、恒河、金沙江、怒江、湄公河、汨羅江……它們都以各自的狂烈和啞默彌合著大地的裂口和缺陷。它們以水的綿韌，在峽谷間蜿蜒、在平原上低回、在暴雨狂瀾中下陷、在人間最寂寞的時候，露出干凈的沙石……有的人，順著這樣的大寂寞走了，有些人，停留在岸上，問水：幾多離合悲歡，在迢迢下游是否得到了寬恕和慰安？

抬起頭，天空被峽谷支撐起琉璃般的蔚藍，它快要被自己的藍醉倒，醉生夢死的水，昨夜是否托夢給那些散落的星辰？一些陽光靜靜從山脊跌落下來，仿佛一些答案，以自身的重量對抗了夜晚峽谷中的孤寂和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