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九章

蝴蝶

是它，用一生的夢，測量大海的深度

你遠逝的波痕，去了就不會再回來，我搖晃著身體，等待霞光退去

思念如離別一樣長久

我在斗室里運送動詞、名詞，也運載虛詞和形容詞，徹夜不知疲倦

從海上歸來的老漁夫，與鱗鱗的波光相映生輝

他贈我魚骨，這被拔盡了羽毛的鳥，抱著時間揮霍又在時間里凝固成霜

蝴蝶扇動著翅膀，故鄉在哪里？你在血和夜色中種下莊稼，種下滿園子的植物

假如我一一叫出她們的名字，花朵就一一跟著綻放，聲音碰出泉水

你把最美的那一部分留給我，我說：愛這如詩的芳香

蜉蝣

離開這片水域

我的翅翼薄若朝生暮死的愛情，如雪的白，拉著昨天的閃電和風暴奔命地逃

有多少人，在白晝里恍惚，又有多少人，在黑夜里醉生夢死？

湖心亭上，錦瑟奏著春秋

我在自己的光影里飛舞，江湖遼闊，時光之水送走舟楫，送走岸邊垂釣的老人

愛，一直在燃燒

水波里的聲音漫過來，在空氣中百轉千折，在云煙里起伏，在晚霞中悄然睡去

這一切都讓人欣慰

我沒有辜負這美麗而潔凈的羽翼，它可以把山林與江河之間的草木都省略下來

陽光越曬越暖，我停下來，等著被再一次喚醒

鮭魚

九月，我們要再一次收割愛情

去一次遠方，成群結隊的鮭魚逆流而上，雪浪飛舞的瀑布，從故鄉奔涌而來

灰熊長長的嘴巴，在急湍的水流中伏擊我們豐腴的肉體

數萬只魚雕停留在不遠處的湖泊、河流之上，大聲地鳴響它們進攻的號角

這些食魚的猛禽，等待我們穿過灰熊笨重的死亡之門

它的翅膀并不是我們的翅膀

在魚雕帶著我們在水面上做短暫滑行時，這注定是我們一生中最后一次飛翔

逆流而上的魚啊！總有不死的向往在努力向前，向前，向前……

回到故鄉，沉靜的河流，被月光折射成清澈的藍

我們要用優雅迷人的身姿，在那耗盡生命中最后的能量，去戀愛，結婚生子，享受愛情

九月的瀑布，讓太陽開始哭泣

水一直環抱著鮭魚，流得從容沉靜，它珍藏著魚的眼淚，光陰因此放慢了腳步

鮟鱇魚

一份愛情，只需要一點點光亮，就可以得到足夠多的溫暖。

從絢麗多彩的浪花上面游回海底，我們從此退出了塵世的擁擠與喧囂。

咬合在一起的幸福，相互靠近的柔情，在小燈籠下完成最后的儀式。

每一次游動，都可以生出一個愛情，每一次點亮前方，就多了一層寧靜。

如果有一天，陽光照進海底，我們的貧窮遮蓋了內心的富有，五彩繽紛的生命撞 開了人間四季的輪回。

我們是否還需要小燈籠里甜蜜的光，那合二為一的生死相附，會不會被無情切割？

我們會不會，被逼迫著倒出體內所有的黑暗和寂靜？

浪花碰不碎的湛藍，是永世無法消解的罪惡，永遠也化不開的憂傷……

月亮彎曲，鎖住塵世的芳香，你一直都在，我在半夢半醒之中緩慢地燃燒。

白烏鴉

沒有人能夠接近我的白，白雪一樣的白，堆砌在人間的出口處。

那只被黑魂靈浸染過的鳥，永遠地藏在了他的羽毛之中，肉體在黑色中腐蝕，靈魂卻無處安身。

我是一只白烏鴉，我和他們不同，這骯臟的人間，沒有我扎根的地方。

我飲著冰雪，在懸崖邊舞蹈。

我要在孤獨的邊緣收集陽光，掩埋黑烏鴉鋒利的爪牙，焦躁的嘶吼，貪腐的心和潰爛的陰謀。

陳舊的戰場，被暴雨沖刷了一遍又一遍，而我的高傲被永遠地留在那里。

利劍刺破它們淺薄的尊嚴。

沒有人可以忽視我的白，桀驁不遜的白，在等待閃電撕開枯竭的生命。

豹子

穿過這片茂密的叢林，從陽光灑下的斑點中閃身而出，一只豹子，就是一道閃電。

每一道閃電里，都藏著一個機靈的鬼，每一道閃電里，都藏著一把鋒利的刀。

沒有人可以逃脫。

妖艷的刀鋒劃著彩虹般的弧度，把我枯竭的河床劈開，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帶出疼痛、疲憊和興奮。

他們宿命一般地停在那里，停頓成一條條舞動的河流，河床上濺出生命的溫度，暖流里有呼吸的聲音，暖流里開出大朵大朵的花香。

一只豹子需要一棵健壯的樹，綠蔭如蓋，它可以在上面擁著寂靜，從容地遠眺，享受食物，它的自由在陽光中縱橫馳騁，它的高貴與通往天堂的梯子相連。

遠在城市中的鋼鐵，曾深深觸痛過它敏感的心臟，可無論是冰冷的牢籠還是崇高的誘惑，都無法沒過它完美的頭顱。

高傲的豹子，從沒有流下過悲傷的眼淚。

在天黑之前，它抽空了身體里所有的虛妄、孤獨，它在最廣闊的天地之間，將那顆神圣而又與眾不同的心充實、充滿。

其實他什么都不需要，只要有圣潔的愛情，只要有不息的生命，它就會像閃電一樣，飛翔起來

蜘蛛

它的絲腺里藏著細軟，在風中不停地織著陰晴、圓缺、彩虹和天使。

柔軟的絲線可以織出天使的羽翼和情人的美夢，卻織不盡我的愁苦和悲傷，織不盡我在人前強顏歡笑的落漠和嘆息。

屋頂上的草葉晃動著。云朵的周邊，閃出露珠一樣的光芒。

鐘聲在光芒中敲響，陽光和花香慢慢溢出。

蜘蛛墜在一條絲上往下垂，到地面、到樹枝上，到冰冷的墻壁，它織著它的網。

我坐在房檐下，靜靜地調換它的背景和色度。

我要在天黑之前，抽走它亮麗的背景圖案，換上一幅單純的水墨，淡墨輕嵐從塵埃中緩緩升起。

看得久了，眼睛里就會有星星和彎月從黑夜里閃身而出，留白和煙墨中走出一個精靈。

純凈的，黑色的，優雅的，潔白的。

億萬年的風從他的網中穿過，沒有一絲痕跡，像一個憂患而歡騰的故事，與時間的箭簇對視而坐。

哦，別再相信故事。

故事從來就不是生活，那是一張無形的網，撲進去，就沒有回頭的故鄉。

金蟬

泥土，掩埋了半生的等待，露珠，覆蓋了所有的憂傷。

一副苦難的軀殼，脫掉黑暗和隱忍。

酸澀的雨水洗凈了肉身，洗凈了羽翼上的塵土；秋風掏盡肉身中的寺廟和木魚聲，掏盡黑夜里的空曠和流水。

仿若隔世。

仿若一張荒涼的臉譜，凝視著這世間的浩蕩。

我說需要光，來喂養這一切。

于是黃昏在萬道霞光里調了個頭，樹蔭之上的音樂一起奏響，在白云深處，愉悅地流淌。

每一個音符里都藏著一尾驕傲的魚，每一尾魚的身體里都懷著一個滾燙的夏天，每一個夏天里都住著一群閃閃發光的幽靈。

靈魂終究要隱入一粒露珠的光芒里。

最后的軀殼，倒掛在落日之中，樹枝輕輕顫動，以流水為鏡，照悲、欣之容。

狐貍

沒有人了解一只狐貍的悲傷。

黃昏的山坡上，在草尖上晃動的喧囂與浮華，隱匿于泥土之中。

好想回到家鄉，回到那個生我養我的地方。

這么多年，我似一只沒有腳的鳥，從南方到北方，又從遙遠的北方回來，沒有一刻停下過。

若生命回旋，請帶我回到最初的山丘，就算孤獨成一片荒涼。

大地上閃過藍色的身影，需要用一道閃電，清除體內的孽障、原罪和虛妄。

我要交出烏鴉嘴邊的鮮肉，交出善良的魂魄，交出體內滾動的巖漿，如森林供出了它的豐饒和黑暗。

還世界一個潔凈之身，像來時一樣，一切安貧若素。

微風輕輕吹著清澈的流水和麥田，輕輕吹著這愛的源頭、生和死的源頭。

玫瑰在陽光中，泛出澄澈、寂靜、無邪的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