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確定劉醒龍老師作為名家現場欄目新年開篇時,我既激動又恐慌,以寫幾首小詩自居的我,要與茅盾文學獎得主深入對話,頓感“鴨梨山大”,以至于在和劉老師溝通過程中,短信和郵件都出現過小失誤。
憑借《天行者》拿下第八屆茅盾文學獎后,劉醒龍老師幾乎收獲了國內所有的小說大獎。近日,由《圣天門口》改編的同名電視劇,在多家電視臺熱播后,網絡鋪天蓋地的報道,再次將這部闖入第七屆茅盾文學獎二十強入圍作品,拉回人們的視線,好評如潮。而小說《鳳凰琴》等改編的電影也曾風靡一時,大獲成功。
多年過去了,曾作為特殊人才被引進武漢市的他,依然以噴薄的才情延續著他輝煌的文學之路。
他曾說:“文學是永不背叛的朋友。”他的寫作,在為中國的現實主義文學正名,同時也為自己正名。
和他的名字一樣,他就是文學界的一條龍。
小說的根本是對人的關注
李東:劉老師好!很榮幸和您對話。我曾在一篇報道中讀到,您創作《圣天門口》總共用了6年時間,開過3次頭,廢棄過17萬字,還寫垮了3臺電腦。尤其是“寫垮了3臺電腦”,這是一種夸張說法還是真有其事?
劉醒龍:迄今為止,我一共用過十臺電腦。第一臺電腦也是我家的第一臺電腦,是臺兼容機,第三臺是聯想的臺式機,都扔了,只有第二臺還在我家的某個角落里放著,留作紀念。那是臺宏基筆記本電腦,顯示屏的連結處,用強力膠補過幾次。第四臺也是聯想臺式機,第五臺是索尼筆記本,第六臺又是聯想臺式機,第七、第八臺是聯想筆記本,第九第十是聯想臺式機。八九十還在用,筆記本用于出差,兩臺臺式機分別擺在辦公室和家中書房。我在寫作中有潔癖,以往用稿紙,只在稿上有一只墨團,就會撕掉重寫。改用電腦后,只要電腦系統出問題,多次重裝也無法糾正,心里就會動“殺機”。
李東:《圣天門口》收獲了很高聲譽,在被改編成電視劇播出以后,其深刻的思想內涵和獨特性贏得了良好口碑,并應“粉絲”要求進行了重播。您如何評價該劇,又如何看待作品改編?
劉醒龍:電視劇的事,由愛好電視劇的人說去。我不大看電視劇,但絕對支持任何藝術門類中,那些有獨創性的探索。
我對任何改編都順其自然。改編后對小說的原味閱讀,肯定有影響的,這是必然的。一部好的小說,改變成影視后,還原性幾乎是不存在的,。因為影視本身是另外一種藝術形式,它不可能照著小說來做,它有自己的傳播方式,有自己存在于世的理由。如果它和小說是一樣,那還要影視干什么呢?
李東:《鳳凰琴》、《秋風醉了》等小說被改編成影視作品,榮獲了多項大獎。您覺得文學作品和影視劇哪個更具有藝術感染力?您怎樣看待這兩種傳播方式?
劉醒龍:陽春白雪和下里巴人,誰喜歡什么,是各人的自由。通俗的東西因為流行,傳播得快。經典的作品,在傳播上講究的是深遠。
李東:您并未擔任過鄉村教師,但是《鳳凰琴》和《天行者》都是關注鄉村教育、關注民辦教師命運的重要作品,是什么原因讓您的寫作視角聚焦于此?寫作素材是如何獲得的?
劉醒龍:小說的根本是對人的關注,而非對某個方面或某些人群有何特別興趣。小說人物的職業與身份,只是人所穿著外衣,并非是人本身。我個人只是喜歡用文學性書寫,來表述各種位置的小人物命運。
民辦教師可以說是一個最不起眼、最卑微的群體,但他們對20世紀后半葉的中國鄉村社會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對于這一點,我太感同身受了。在我求學時,老師中就有民辦教師。上初中時,學校里管教學的副校長就是民辦教師;而且我的中學同學中,有三分之一成了民辦教師。這個群體在當時是一個日常存在。當歷史行進到今天,回頭去看,才發現這些日常存在的普通人對中國鄉村社會進步起到多么大的作用。
寫《鳳凰琴》時,主要出于一種感動。在我離開待了十年的工廠,到縣文化部門工作的最初兩年,總看到一個瘦弱男人挑著籮筐在街上撿垃圾。他雖然衣服破舊,但穿得整整齊齊,草帽壓得很低,看不見臉。后來才知道,此人曾是離縣城十多里一所鄉村小學的民辦老師,因為政策原因被清退了。他教了20多年書,已經干不了體力活,但又有一家老小要養,沒辦法只能撿破爛,因怕被自己的學生看見,才故意用草帽遮擋自己的面部。這位民辦教師的形象和命運在我心里壓了很多年,憋得難受。雖然小說里沒有寫到這個故事,但這成了我寫作《鳳凰琴》的一種心靈準備。
寫作者的既有經驗十分重要,我的寫作當然也不是憑空而來的。就像《鳳凰琴》中升國旗的細節,我見過很多鄉村小學掛國旗的方法。開學時,搞一兩棵樹,用鐵絲捆在一起,把旗子綁上去。我據此想象了一支笛子、一把鳳凰琴、一群孩子參差不齊的國歌聲中國旗慢慢升起的場面。很多人讀了后表示,非常真實而且有震撼力。
寫作者的情感深處,藏著一把名為深情的手術刀,它要解剖的是自己的心靈。發現有無某種名為矯情的病原體,并盡可能的清除掉。深情所至,就像有了時空隧道,與寫作相關和不相關的元素,都會滾滾而來。
寫長篇小說,要有強大的經驗
李東:有評論家將您的寫作分為三個階段,您也比較認同。那么您的“浪漫主義”、“現實主義”和“浪漫與現實結合”三個階段寫作特點各是什么?為什么會出現這樣的現象?
劉醒龍:對一個小說家寫作的劃分,是評論家的事,而非小說家自身。小說家要做的事情是將自己的作品寫好。三個階段也是好,四個階段也罷,都有存在的可能。就像人的一生,可以分為青少年和中老年階段,也可以分得更細一些。每種劃分都是有理由的。
李東:您最初的理想是當一名作家嗎?又是如何與文字結緣的?您眼中真正的文學是什么樣?
劉醒龍:我的寫作夢想的緣起比較晚,直到二十幾歲才開始。不過上學時,我一直對作文寫作充滿熱愛。并且熱愛任何一本能捧在手中閱讀的文學作品,無論她是古今還是中外的。
文學是一種福音,和文學相遇應當是每一個人的福音。真正的文學可以陶冶情操,應該是你讀了之后會一輩子忘不了的那些作品,而不是大街上、地攤上賣的書,不是為了迎合某種時尚、某種流行的書,或者為了某種欲望的宣泄。好的文學作品是那種你舍不得把它讀完的那一類書,讀到一半你不忍往下讀了,舍不得讀,放下來你回頭再慢慢品賞。而不是說拼命想一口氣把它讀完。
李東:據相關報道,中國目前每年有數以萬計長篇小說誕生,作為早已享譽全國的著名作家,您眼中真正的長篇小說是什么樣的?
劉醒龍:寫長篇小說,要有一種強大的經驗,我們現在諸多的所謂的長篇小說,它們其實不是長篇小說。它們和長篇小說隔得很遠,和長篇小說的境界隔得非常遠,有的幾乎就是一個故事而已,有的甚至僅僅是一種涂鴉。它們多數被拿來成為出版社和出版商為了謀取利潤的一種經銷手段。從文學藝術這個角度來講,它們和長篇小說本身隔得太遠,甚至風馬牛不相及。長篇小說它應當有自己獨立的生命。在我們的所有文體里面,短篇也好,中篇也好,它們的存在和時世是密切聯系的,沒有一個短篇,沒有一個中篇會突然的火,突然的產生影響,是和這個時代毫不相干的。但長篇小說不一樣,長篇小說會自成一體,他是有生命的,他自成體系,他可以不在乎現在社會正在發生什么,也不在乎現在是什么生活,不在乎你怎么想的,當它完成的時候,它就獨立于世,這是長篇小說最大的特征,也是長篇小說最要命的地方。如果一部長篇小說在出版后的半年或一年之后就被人遺忘了,那顯然不是長篇小說。那只是一個比較長的讀物,讀一讀而已,讀了就扔了,真正的長篇小說應該在五年之后還有人在讀它,更經典的是十年、二十年后還有人在讀它。我們不說它傳世,但起碼在十年、二十年之后,人家讀起來還是覺得有味道,這才叫長篇小說,否則只能算比較長的、字數比較多的、篇幅比較大的讀物,通俗讀物而已。
李東:從1984年發表《黑蝴蝶,黑蝴蝶……》算起,距今三十年間,您榮獲茅盾文學獎在內的數十項國內重要小說大獎,這種旺盛的創作實力來源于哪里?
劉醒龍:對文學的熱愛,對人的熱愛和對生活的熱愛。任何時候,都不許自己有些許不敬與失望。
每一次新的寫作,都應該是對自己寫作才華極限、對自己生命極限的一種挑戰。幾乎所有的小說書寫,都是源自對我所居住的城市生活的逆向思考。也只有藝術才能將城市所見所聞倒推回到鄉村。我還要提到讓許多人躲躲閃閃兩個詞:責任和道義!它是最根本的,我的所有逆向動作,全都蘊藏于此。
作家應將作品品質擺在第一位
李東:您在1981年就有發表小說的機會,對文學新人來說,這應該是很期待的,但您卻因不同意編輯的修改意見而錯失。在信息化異常發達的當下,您覺得文學新人應如何對待作品發表?
劉醒龍:在文學這條路上,終究是要看一個人能走多遠,而非走得有多快。無論如何,都應當將作品的品質擺在第一位。春色滿園,但抵不上一朵牡丹;楊柳萬千,比不上松柏一棵。
李東:我注意到您早在2005年就開通了博客,也有在微博上和網友互動,具有很高的網絡人氣。您如何看待博客這種“新生事物”?它對文學的影響在哪里?
劉醒龍:寫博客是被人推上去的,我最早對博客沒有任何了解,也不知道那是個什么東西,是因為那個時候新浪博客剛剛創立,要拉一批名人,我是第二個被新浪拉進去的,第一個是余華,第二個是我,第三個是張海迪,強行被拉進去的,剛開始就覺得好奇,沒過多久,就覺得沒意思了。沒意思在哪里呢?博客對草根們是公平的,對名人是不公平的,你草根有很多要我尋求公正,但是他們都是潛水員,在這兒冒個泡,在那里冒個泡,但是可以那樣說,可以謾罵,可以無端的攻擊一個人,但對我們來說,我們是真人,我們在博客上還是一種面孔。
博客在某種意義上是給那些有偷窺癖的人提供了一個窗口。我后來就感覺到了,所以開始我還寫一點自己的生活,寫一點自己的想法,我后來就恢復了,因為我本來是一個作家嘛,我就是一個作家的面孔。我現在就偶爾貼一點很純粹的文章,你愛看不看,我也不在乎你,但是我把它關掉也沒那個必要,它現在成了我一個公開的聯系方式,有些人想找我,老朋友也好,新人也好,可以在博客上面給我留言。其實很多人為了聯系我,他們本來不玩博客的,但是為了聯系我,他就必須得在新浪上面建一個博客,他建了博客才能給我留言,它現在成了我的一個呼號臺,比如長江長江,我是黃河,他呼叫你。比如你,你不通過我的博客也找不到我。
在博客與微博上,我是“被元老”的,基本上是半“僵尸級”的。就目前互聯網上的人群學養與習慣來看,這兩種形式,都還處在宣傳與炒作層面上。
李東:《圣天門口》是您閉關長達六年潛心創作的成果,可見作家確實要耐得住寂寞。您平常的寫作狀態是怎樣的?會不會影響到正常生活?
劉醒龍:那段時光我基本上處于一種半隱居的狀態,人家找不到我,我也不跟外面聯系。我自己想怎么寫就怎么寫,沒有任何壓力,那是一種很純粹的狀態。我能寫多少是多少,我寫我自己最愿意寫的。
雖然,夜間寫作的效率會高一些。離開工廠以后,我還是將這種習慣改掉了。上帝給我們夜晚是用來休養生息的,除非萬不得已,就不要去違背。如果寫作會影響到一個人正常生活,這樣的寫作是難以持續的。
李東:發表您處女作的責編曾專程去英山看訪您,半道車壞了,卻正好與您在深山里不期而遇,這種“戲劇化”的真實事件在您的生活中還出現過許多次。您如何看待這種機緣巧合?
劉醒龍:前不久,應邀給慈恩寺寫了一幅門聯:“慈無足長傳無量佛,恩有道普渡有緣人。”家父當晚便大行長逝。到目前為止,像這類看上去十分湊巧的事遇了多次。我相信一點,如果一個人總有巧遇發生,那只能說明他走的路走對了,做事做對了。
鄉土是每個人心中都有的夢想
李東:您的小學階段,曾因為特殊原因不停轉學,這樣“漂泊的經歷”給您后來的生活帶來哪些影響?
劉醒龍:這樣的經歷使我對故鄉的情感更濃烈。雖然小時候害怕每一次遷徙所導致小伙伴的丟失,卻豐富和豐厚了我的情感。而在選擇寫作之后,又讓我在潛意識中習慣選擇穩定的敘述角度和文體,也算是一種后期的心理補償吧。
李東:在“茅盾文學獎”的獲獎感言中,您曾深情地提到了自己的親人和故鄉。那么故鄉和鄉土對您意味著什么?
劉醒龍:漂泊者對故鄉的夢想與懷念,是普通人難以想象的。我來自鄉村,來自廣袤的大別山區,自然而然地有一種深厚的鄉土情結,但我一直為自己惋惜。我無法像很多人那樣,有一個固定的、可以觸摸的故土。雖然我是在鄉村長大的,但因為父親工作關系,我一歲多就離家了,隨后差不多平均不到兩年就搬一次家。別人談到故土,會有自家的祖屋、門口的大樹,甚至一頭少年作伴的老水牛。對我來說,這些全沒有。我對于故鄉的感覺,直到三十多歲時第一次隨父親回老家時才有。當時老家的房子已經倒塌了,只有一片宅基地還被別人種著菜。雖然我之后一直在城里工作,但是我的感情和記憶中的大部分,都是關于鄉土的。作為一個寫作上的成功者來到城市,感受到的是一個化過妝的城市,一個并不真實的城市。而鄉村對我來說是素面朝天的,你掩蓋的每一個細微之處,它會在更廣闊的天地袒露給你。
人有很多夢想,鄉土其實是每個人心中都有的一個夢想,我們對鄉土的理解應當大一點,武漢人經常會到東湖去玩,城市人的作品里面經常寫到某某公園。比如,武漢人寫小說經常會寫到解放公園,寫到中山公園,公園是個什么概念?它僅僅是一個公園嗎?為什么它叫公園而不叫街道,不叫巷子,不叫樓盤,不叫廣場呢?因為公園在某種意義上是自然的,它是城市人和自然親近的一種方式,是人們和自然溝通的一種方式,實際上鄉土是我們人類所面對自然的另一種說法,我們現在的年輕人他們不管叫它鄉土,而叫它田野,這只是了換一種說法而已,但是它還是有一種強烈的烙印,這種說法的轉變,它并不能代表也不能說明,就如有人說的,鄉土已經死亡了,如果我們的自然消亡了,也許鄉土真的就沒有了,鄉土只是自然的另一種表述。我們經常把鄉土這個概念和農村這種概念混為一團。農村是一個政治詞語,它是充滿社會性的,而鄉土不是,鄉土是充滿個人感情的一個詞匯,它是一種情結,什么叫鄉土?就是一種情結,我們離開了某一處地方,回過頭來我們懷念它,那就是鄉土,因為我們很多人現在是離開了本土,離開了故鄉的。
至此,2013年的第一期訪談塵埃落定。我長舒一口氣。
原本以為,動輒數十萬言作品的劉醒龍老師,只要在我拋出問題后就會滔滔不絕。卻不曾想,在我首次發出訪談提綱后,他以極快的速度回復了我,但回答字數幾乎和我的提問字數相同。若不是字數和欄目要求相差甚遠,可以說回答絕對精彩、簡潔,無可挑剔。
和劉老師的幾次郵件溝通,并在他審定之后有了這次訪談內容。但我覺得,和他那些厚重的作品相比,訪談呈現出的僅是“冰山一角”,他的作品會告訴我們更多。
他說:“文學是一個人的福音。”我深信不疑,并祝愿所有愛好文學的人都活得精彩!
欄目責編:閻安 馬慧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