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尚未落定

第五屆茅盾文學獎獲得者阿來以３０多萬字的長篇小說《塵埃落定》而成為首次獲得此項殊榮的藏族作家。大獎評委會委托北大著名教授嚴家炎起草的茅盾文學獎評語這樣寫道：“藏族青年作家阿來的《塵埃落定》，小說視覺獨特，有豐厚的藏族文化意蘊。清淡的一層魔幻色彩增強了藝術表現的開合的力度，語言輕巧而富有魅力”、“充滿靈動的詩意”①。

周政保說，“這部小說的故事本身就是一種意象體現。”《塵埃落定》作為一部以意象為表達特征的小說，其題目本身就是一個絕好的例證。詩是意象表達的另一種形式，是具象和思緒的升華。阿來以詩人的筆觸為我們描繪出了一片帶有魔幻色彩的奇異世界，呈現出一種特質的詩的美感。他以詩人的情懷給予人類的本質與內核以深切的關照，開辟了一條小說“取勝的險道”（女作家徐坤所說）的同時，他也帶領我們走上了一條通往人類本真狀態的道路，探討了一系列諸如傻子與聰明，權力和時間，人性與尊嚴等具有高度普遍意義的命題，而這些命題的展開和深入都與傻子與塵埃這兩個意象密切相關。這一對中心意象的構筑，無疑深化了作品永恒的藝術意蘊、哲學意蘊和宗教意蘊。

一、傻子——民族靈魂的透析和追問

《塵埃落定》的主人公是一名傻子，所謂“傻”，按字典解釋，就是不明事理，頭腦糊涂。若要從“不明事理”來深究，我們還真不能對傻子太輕視了。

麥其土司家的二少爺是個傻子，是小說的中心人物，藏民族的靈魂，擔當全知全能的敘述角色。他實際上是一個大意象，“既傻又不傻”，是一種“人”的或歷史的象征，象喻歷史發展的狀態，人的生命狀態。曾有評家將其類比《紅樓夢》的賈寶玉，魯迅筆下的狂人，認為他是時代的預言家，家族的叛逆者。的確，傻子有寶玉的傻得可愛的資質，有狂人對舊制度的反抗精神。與之不同的是，傻子是一個具有先天性病態人格的人。小說開頭就交代且文中多次提及他是土司酒后與太太所生。按優生學觀點，酒后縱情生育的孩子易患智弱與體弱，應特別禁忌。傻子一出生就犯忌，讓醫學舉證他的傻得不可救藥。可是小說文本卻留給讀者詩意般的閱讀效果——傻子非但沒有癡呆，其言行竟卓爾不群，眾所周知的傻子居然是令人敬畏的天才！《塵埃落定》以傻子二少爺為感受者和敘述者，以其人生來組織小說。小說以傻子的感受寫起：“那是個下雪的早晨，我躺在床上，聽見一群野畫眉在窗子外邊聲聲叫喚。”②小說也以傻子的死為結尾：“血滴在地板上，是好大一汪，我在床上變冷時，血也慢慢地在地板上變成了黑夜的顏色。”②傻子是這部小說的主線，他不僅在小說中擁有十分顯著和特殊的地位，而且在該部小說所涉及的人與權力的關系中也有著相當的特殊性。

一方面，他的血統，或者說“根子”決定了他的權力地位，從而使他的尊嚴得以保證。身為土司之子，盡管“傻”卻擁有不同于常人的權力，這足以使得“壯實的男人”和“漂亮的女人”都紛紛“脫帽致敬”和“做出燦爛的表情”。當一個姑娘無視他的權力尊嚴，不愿委身他時，他也可以對其施以輪奸的懲罰。

另一方面，老土司醉酒后有了他，他天生有些“傻”（從文本看，這種所謂的“傻”含有很大的顛覆意味），被人叫做“傻子”。“在麥其土司的轄地上，沒人不知道土司的第二個女人所生的兒子是一個傻子。”②這給了他提供了冒傻氣、說傻話、做傻事的理由，為他維護自己的尊嚴權力提供了一層很好的保護。他做對的地方固然令人刮目相看，而他犯傻的時候也不過讓人說一句“真是一個十足的傻瓜！”傻子在權力所規定的尊嚴格局中享有得天獨厚的地位，呈現出一種自由自在的存在。

從具體的敘述來看，“傻子”是一個極其矛盾的個體存在。他極其聰明而又極其愚昧，非常敏感又相當遲鈍。他的確像一個“先知”，給人意想不到的驚異。比如麥其家因種罌粟發了財，周圍的土司也學著種罌粟時，“傻子”卻提出了與聰明哥哥的相反意見——種糧食，事實證明：“傻子”是對的。此外，在邊境的經營、愛情的追逐、仇恨的消弭、土司繼承權的爭奪上，他都大愚而大智，大拙而大巧，遠遠勝過了常人眼中聰明的哥哥。可以說，小說的詩意色彩很大程度上來源于“傻子”這一意象所豐滿起來的“傻子”形象。

這種“傻”上面濃縮的對歷史與與現實的感慨，讓我們思考人類自身在歷史發展中所遭遇的尷尬，產生對人類的最初最原始的性靈的追問和探索。“我在哪里？”“我是誰？”這是“傻子”二少爺每天早晨醒來時必修的一門課程。如果沒有人告訴他在什么地方，沒有人告訴他是麥其土司的二少爺，他就會丟失自己，一整天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時何地，他就會癡癡呆呆地忘記一切。作者的這種安排讓人覺得夸張但又真實、虛幻而又存在。生活在社會歷史中的我們也許也曾有過這種問題這種疑惑。“我在哪里？”不該只理解為在具體的歷史階段、文明階段和心靈階段的迷惑。“我”在怎樣時代“我”在怎樣的文明包圍與熏陶之下？“我”的靈魂應該在怎樣的位置里停留與安宿？……“我是誰”？也不是單純的姓名、身份的問題，而是對人的出生、成長的疑問，是對人在特定或普遍的歷史時期與文化下，該扮演角色和應擁有生命質量的追問。“我”從哪里來，又到哪里去？“我”的生命該有怎樣的旅程？……這實際上是對生命的終極思考，對人在智慧與愚昧處于失衡狀態的命運追溯，是人類自由性靈與丑惡現實相互碰撞之后摩擦出的沉重深沉的反省之音。在這種追溯與反省里，我們才摒棄主觀，客觀地觀照歷史、觀照心靈，才懷念人類在漫長的進程中所遺忘的性靈上的東西，才真正感知“被一些更大的力量超越與充斥的命運”的悲哀。

作為在社會中欲求生存的人，我們連二少爺那樣極富才情與智慧的裝聾作啞都很難（我們以為二少爺是聰明的，甚至是智慧的，他的傻是環境的逼迫和世人愚昧所致）。但我們跟二少爺一樣具有相同的名字：人。因而我們有二少爺一樣的追求、一樣的理想、一樣的面對現實與人心的焦灼，或許也一樣有著為財富與權力引誘的欲望。作者在這里道出了他的寫作旨歸，即對人性的思考和對生命的追問。它啟示我們，“人是塵埃，人生是塵埃，戰爭是塵埃，情欲是塵埃，財富是塵埃，而歷史進程的每一個環節，同樣是塵埃。像塵埃那樣升騰、飛揚、散落，始于大地而終于大地，寂靜之后便有響起新的旋律。”③一個時代結束就會有另一個時代開始，正如小說中翁波意西所說：有腐爛的東西就會有新的東西生長。因此，我們無法在接受物質文明的同時，還能完整地保存性靈的真實，這才是人類面對歷史時的最大的尷尬和無奈的痛苦。我們還將生存、還將面對現實，但除了傻子二少爺，是否還有人癡癡地問：我在哪里，我是誰？

二、塵埃——熟悉而又陌生的文化符碼

如果說“傻子”形象為我們提供了一個非常態的意象和視覺，是作者阿來心靈圖景的曲折外顯，那么“塵埃”意象則是一面蒙上了水霧的鏡子；要深入解讀《塵埃落定》，就必須小心地拂拭開這層水霧，才能窺見小說思想內在的光輝。“塵埃落定”中的“塵埃”一詞，首先使我們不由自主地想起的，是神秀法師那首著名的偈語：“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 “塵埃”一詞的宗教意味分明可見。塵埃是什么？塵埃即虛幻不實的法相，塵埃即蒙蔽佛性的灰塵。《塵埃落定》中的“塵埃”具有多種指向性， 可指人、人生、戰爭、情欲、財富、歷史……小說中關于色欲導致殺戮的描寫， 關于“罌粟花戰爭”的描寫， 關于糧食及由此引起的土司間爭斗的描寫， 關于權力、信仰或宗教糾紛的描寫， 關于土司們的最后節日， 尤其是其中的悠閑、無聊、墮落、陰謀的描寫等等， 大都在富有色彩或充滿張力的過程中獲取了思情的容量。它讓讀者“從詩意的傳達中感受到了一種歷史的生動過程， 一種社會嬗變的跌宕起伏， 一種人的生存景況的及命定的循環， 一種模糊了智愚界限的人生真實， 甚至是一種過去與現在的撞擊、最終難分彼此的沉重聲音。”③在小說的最后，主人公“傻子”預言自己要死了。

我看見麥其土司的精靈已經變成一股旋風飛到了天上，剩下的塵埃落下來，融入大地。我的時候到了。我當了一輩子的傻子，現在，我知道自己不是傻子，也不是聰明人，不過是在土司制度將要完結的時候到這片神異的土地上來走了一遭。

我們看到了生命的消亡和封建土司制度的潰滅，歷史的滄桑和人生的悲涼。在這里，阿來為我們描繪了一個動態的意象：土司官寨分崩離析，騰空而起的塵埃散盡后，大地上便什么也沒有了。很明顯，“塵埃”與土司官寨構成了互動的關系，“塵埃”散盡落定是對土司制度土崩瓦解的一種寓言性象征。阿來說：“如果讓我總結《塵埃落定》到底寫了什么。我說：總體來講是一部關于時間與權力的寓意。”④我的理解是，“權力”指代的是土司們至高無上的權力，而“時間”就是歷史、現在和未來。“寓意”就是借“塵埃”泛起——落定的動態隱喻：無處不在的時間將把世俗的權力最終消弭得無聲無息。這里體現的是阿來獨特的權利觀、時間觀，構成了“塵埃”意象內涵的第一個層面。

細析之，作為身在故鄉的懷鄉人，作家阿來對已經消逝的土司制度有一種復雜的感情。

一方面，采取的是一種批評審視的態度。作品中對土司制度等級的森嚴，對以麥其土司為首的眾土司們的胡作非為，對土司社會的野蠻、丑陋、罪惡都有細致的描繪和深刻的揭露。在《塵埃落定》中，阿來為我們展示了一個“金字塔”式的特權結構：

土司。

土司下面是頭人。

頭人管百姓。

然后才是科巴（信差而不是信使），然后是家奴。這之外，還有一類地位可以隨時變化的人。他們是僧侶，手工藝人，巫師，說唱藝人。

在土司制度中，等級就是法律，就意味著上者可以對下者為所欲為。然而正如飛揚的塵埃終將落定，小說對這一歷史的不可逆轉的進程還是作深刻的揭示，顯示了小說家阿來歷史批判的力度。從這個意義上講，《塵埃落定》仍是一部史詩性長篇，只是在結構處理上采用了非史詩的方式。

另一方面，作為一部帶牧歌情調的小說，《塵埃落定》又是“唱給歷史的一曲深情的挽歌”，⑤阿來說，“小說的另一個情節是埋在我心中的英雄主義夢想，這也是我作為一個藏人血液中遺傳的精神氣質”。④然而，那“血性剛烈的英雄時代、蠻勇過人的浪漫時代早已結束”。⑥塵埃落定之后，什么都沒有了。是的，什么都沒有了。這里，人生的悖論美麗得讓人心悸，作家阿來那份懷舊情緒深深地打動了讀者。小說文本的意義也上升到了一個歷史哲學和生命哲學的高度，構成了“塵埃”意象的第二層面。《塵埃落定》的深刻，正在于此。在小說的敘述中，“塵埃”意象不僅與土司制度的興衰相伴隨，而且始終與主人公“傻子”的生命律動息息相關。如小說第一次出現“塵埃”意象：

一個水與火的世界，一個光與塵埃的世界飛快地旋轉起來。

這里，“塵埃”也是以一種動態的形式出現，象征“傻子”個體生命的第一次蘇醒。在小說的進程中，我們看到“塵埃”或“塵土”意象與主人公“傻子”的多次伴隨出現，也與小說中的四件歷史性事件（鴉片的種植、市場交易的形成、梅毒的泛濫和“紅色漢人”的進入）緊密聯系在一起，而這四者作家是作為現代文明的象征物進行描繪的。因此，主人公“傻子”是作為一個覺醒的現代人參與著、觀察著、審視著這一現代化的進程，塵埃的飛揚與下落見證的是歷史的演進的軌跡：先是外來者帶來了鴉片，然后是市場的發展、再者是道德的潰爛和文化的淪喪，最后是解放軍解決一切。這一過程不僅是川藏邊地的歷史進程，而且也是一部中國現代史的已然走向。小說中的智者翁波意西說：“凡是有東西腐敗的地方都會有新的東西生長。”“落定”是一種暫時的特殊狀態，而“飛揚”才是事物的常態和本態。生命生生不息，時間永遠向前。這是阿來對歷史的總結、對未來的預言以及對中國人生命本體的一種狀態的認識：塵埃升起終要下落，落定的塵埃還會泛起。這不是老子的那個“S”形的意象形態，而且在某種意義上是中國歷史的縮影以及人類共有的心靈圖景。

阿來以“傻子”和“塵埃”這兩個中心意象結構著其小說，讓小說的詩意敘事呈現出鮮明的個性特征，并在詩意的放逐中激活了敘事，營造出一個別具洞天的小說世界。小說的詩意正是在意象的營造中見出了敘事的力度與張力。“當一個‘意象’作為呈現與再現不斷重復，那就變成了一個象征，甚至是一個象征系統的一部分。”⑦象征是作家心靈化表現的較高方式。它源于經驗，又超越于經驗， 在讀者的接受過程中，讀者又憑自己的經驗加以再創造。因此，象征使文學進入了一個較高的層面，《塵埃落定》的意象化結構和敘述增強了作品的象征性和寓言性。

參考文獻：

① 嚴家炎.頒獎詞，成都商報，２０００－１０－２５

② 阿來.《塵埃落定》.人民文學出版社，１９９８

③ 周政保.《落不定的塵埃》，見《當代作家評論》1998年第4期。

④ 沈文愉.寫作是生命本身的一種沖動——訪《塵埃落定》作者阿來.http：//Book.peopledaily.com.cn/人民書城.

⑤ 陶東風.唱給歷史的一曲深情的挽歌. http：//www.online.jl.cn/吉林熱線

⑥ 阿來.落不定的塵埃、小說選刊、長篇小說增刊，1997，（2）

⑦ 勒內·韋勒克.《文學理論》（修訂版）P214－215，江蘇教育出版社

欄目責編：李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