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
張鷹,人稱花雕“雕爺”,中國戶外圈“教主級”人物。46歲開始癡迷戶外運動,近十年間,攀登三座8000米雪山、徒步穿越中國三大沙漠、四大無人區(qū)、兩穿世界第一大峽谷……數(shù)次死里逃生,更在絕處逢生邊緣抓拍極地照片累計十余萬張,因愛生癡,逼近瘋狂極點。
從本期開始,本刊將接連推出“雕爺”絕境行走系列,涉險、求生、絕境、美景……從“雕爺”的第一人稱視角呈現(xiàn)“最要命”的美景和最驚險的探秘故事。
開篇之作選取“雕爺”2008年18天無后援穿越“死亡之海”——塔克拉瑪干沙漠的傳奇,從被團隊“背叛”孤身犯險,到遭遇百年一遇的沙漠大雪,再到走出沙漠之后竟患上自閉癥……在他消失的18天里,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硬著頭皮上!
我為它癡迷,幾近瘋狂。
“塔克拉瑪干”,在維吾爾語中的意思是兇險恐怖。它大約表述了三個意思:第一,進去出不來,又被稱為“死亡之海”;第二,過去的家園;第三,埋藏寶藏的地方。后兩者有一個美麗神話般的傳說,為塔克拉瑪干大沙漠披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
我最好奇的是它“死亡之海”的稱號,在1月8日正式進入沙漠之前,我已經(jīng)為這次穿越密謀了半年多時間。
五次過沙漠公路、四回前往于田、二到和田、二進達里雅布依、一去阿克蘇、一探沙雅……我前后兩次去新疆,包括鍛煉適應(yīng)、咨詢探路、活動準備及后期休整等階段,總共待了三個多月。
起初一切都進展得很順利,我已經(jīng)和當?shù)剜l(xiāng)政府“打了招呼”,他們也同意給我聯(lián)系駱駝、提供一些必要的物資。可轉(zhuǎn)眼間,他們就變卦了,竟以“不安全、吉兇難測、太麻煩”為由毀約,所有的事情就只能靠我一個人從頭操辦。
這還不算什么,就在正式出發(fā)的前幾天,原本說好組團穿越的20多個驢友卻因為各種原因只剩下了1個,就這1個在出發(fā)當天也臨時退出了,還不停地勸我:“不可能做到的,還是放棄吧。”
這下我算是被徹底拋棄了。出發(fā)前,我整理了一下“團隊情況”:本次穿越沙漠駱駝20匹,人員共計7人:維吾爾族駝工5人、維吾爾族維語翻譯1人、隊長兼隊員兼攝影兼攝像兼GPS導航員花雕1人……看著這行字,我突然覺得自己真悲涼。
要說我當時沒想過退縮也太假,困難就生生擺在眼前,一怕迷失方向;二怕駱駝缺水;三怕意外,比如人生病,走不動了;還有就是維吾爾族兄弟們一點都不懂漢語,翻譯又不太準確,幾乎每一個都是致命傷。
但臨陣脫逃又不是我性格,硬著頭皮上吧!早上9點半起床,新疆天還沒全亮,10點多開始給駱駝裝穿越物資,也稱捆駱駝,算是技術(shù)活,加上幫忙的有十多人,忙了有兩個小時。光生活用水就帶了25大桶,每桶50升,共1250升。每只水桶都要先用鐵絲加固,再分別放入麻袋里(防止被凍裂)。12點30分天色灰蒙蒙,我跟著駝隊出發(fā)了。想想籌備半年來許許多多的變故與彎路,實在是讓人感慨萬千——邁出這一步真的難!
帶著八分的不確定、穿越沙漠的“四法寶”——1.6元的直尺+5元的指南針+8元的《新疆公路旅游圖冊》+1380元的探險家210普通型GPS,抱著走到哪兒算哪兒、走不通就回頭的想法,我就闖入了“死亡之海”……
“一個人走在沙漠里……”
要說也怪,進來之前心里直打鼓,走了進來反而輕松了,腦子里只剩下興奮、興奮、興奮!生平頭回走沙漠,到處軟軟的,很是興奮。沿途忙著拍照,一拐一拐地最后一個到營地。脫下徒步鞋一看,右腳已經(jīng)磨出好幾個水泡了,一天我竟然走了25公里,自己都不敢相信。
我想起了之前聽過的一個沙漠傳說,19世紀瑞典探險家斯文赫定率探險隊橫穿沙漠時,差一點全軍覆沒。當他回憶起當時探險經(jīng)歷時說道:“這不是生物所能插足的地方,而是可怕的‘死亡之海’。”我這不就已經(jīng)成功插足了嗎?想到這里心里就有點暗爽。
可該死的徒步鞋也太不給力了,腳磨出泡也就算了,沒兩天時間鞋還磨穿了……我一瘸一拐的姿勢被駝工頭嘲笑了很久,他還預(yù)言說我很快就會哭著喊著要騎駱駝。你越說我扛不住,我就越要扛!我偏不騎駱駝。雖然我心里也沒什么底,不過面子上還是要撐住的。
五天之后,我竟然已經(jīng)開始適應(yīng)徒步沙漠了,可能是腳已經(jīng)痛得失去知覺了吧。下午我自告奮勇走在駝隊前頭牽駱駝,帶路行走一直到扎營地。晚餐是正統(tǒng)新疆抓飯,好吃!無論走峽谷還是走沙漠,我的小竅門是能喝的死命喝,能吃的死命吃——要不哪能有體力熬出去呢!
意外總是接二連三地發(fā)生,就在我自告奮勇牽駱駝的第二天,到了天黑的時候,有幾匹駱駝居然不見了。大家趕緊放下手中正在熬的羊肉湯去找,等找回來的時候羊肉湯已經(jīng)變成了一鍋焦味……不過吃焦的也總比吃沙子好吧?顧不上那么多,大家一人幾口很快就喝完了那一鍋黑漆漆的東西。
短短幾天下來,我都已經(jīng)適應(yīng)了每天出點幺蛾子的日子,哪天要不出點岔子我才意外呢。不過,只有走過沙漠的人才知道,沙漠里最可怕的不是迷路、丟東西,而是寂寞,深入骨髓的寂寞。和其他幾個人語言不通更是讓我憋得難受。沒人的時候我經(jīng)常一個人亂唱“一個人走在沙漠里……”這時候感覺自己真悲壯,頗有點“長使英雄淚滿襟”的感慨。
沙漠里下雪了?!
這樣的日子日復(fù)一日,感覺我自己都快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了。無盡的大漠飛沙、光禿枯黃的胡楊林三千年一輪回、一隊整齊的駱駝不疾不徐地走過和一路撒下的駝鈴聲……還能有點新鮮玩意兒不?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郁悶太強烈了,走到第十天的時候,老天爺給了我一個不小的“驚喜”。我印象中,那天天氣不太好,陰沉沉的,幾乎是最黑暗的一天,只拍了幾張照片。原來我們都是露天睡在沙漠里,半夜1點前后,天上忽然飄起了小雪珠,然后越下越大,大家趕緊起來搭帳篷。我很驚訝,大沙漠中心腹地竟然也會下雪?真是百年不遇!一晚上時間,沙漠就成了雪山。
當時只覺得是天降異象,出來之后看新聞才知道那次的降雪使“死亡之海”出現(xiàn)雪覆蓋面積、雪深度、最低氣溫三項歷史極值,最低溫度竟然達到零下32攝氏度。怪不得那幾天連頭發(fā)上都感覺結(jié)著冰凌。
因為下了大雪,其他幾個人都催促著快走,否則被困在沙漠里就完了。我倒是覺得很新鮮,趕緊拍下了不少照片,但是一照相我就會忘記趕路,最遠的一次,離駝隊有5公里多。起初他們還回來找我,后來就習慣了我掉隊了。
很快,我們就已經(jīng)是第三天走在大沙漠的雪地里了,這在以前可是做夢都想不到的奇事。沿途看不到胡楊樹已有兩三天了。隨身帶的水桶里的水也結(jié)成了厚厚的冰塊,要喝水還得鑿洞,然后放在火上烤。我看這事兒好像也不算難,就自告奮勇靜忙鑿,結(jié)果一鑿下去就聽水桶“咔啦”一聲碎了……我再也沒敢碰。
整個行程已經(jīng)走了一大半,最可悲的是忽然發(fā)現(xiàn)帶的食物也快吃完了。抓飯沒有了、大米沒有了、拌面沒有了,只剩下幾斤面粉和一些大餅。前些天是每天數(shù)日子,在現(xiàn)在是數(shù)公里,再往后還有數(shù)步子的時候,餓肚子就更可怕了。
正想著往后只有餅吃有點郁悶,晚上整理東西的時候居然找到一瓶營養(yǎng)快線,早就凍成了冰疙瘩,用火烤了半個多小時才化開,倒在大碗里七個人輪流每人兩小口,感覺真是好!頓時渾身又來了勁兒,再堅持堅持!
我得了自閉癥……
總算到了第十六天,中午的時候手機突然有信號!大家都很高興,一個駝工不停地打電話,
我沒開機也沒有太激動,因為路程還遠,尚在沙漠之中。但我知道此行最危險最困難的階段終于過去了,走出大沙漠已是指日可待。
還記得最后一天的凌晨大霧,特冷。趕早八點就出發(fā)了,下午進入塔里木河胡楊林保護區(qū),以為見到了久違的路,后來才發(fā)現(xiàn)那是巡邏車壓出的車輪印而已,我都開始出現(xiàn)幻覺了。
等見到人、房子和真的路,因為在沙漠的松軟環(huán)境里走了太久,雙腳竟然不能適應(yīng)堅硬的路面,只好靠路邊挑軟的地方走。直奔塔南三大隊的最后那幾公里真的好長、真的好累……經(jīng)常出現(xiàn)幻覺。
滿腦子想的都是好吃的東西,路上逢人就打聽那村莊有沒有飯館,都有啥吃的?全天暴走了近14個小時,大約45公里,是走得最多的一天。終于找到一家維吾爾族飯館的時候,我們一人要了兩大碗拌面,狼吞虎咽瞬間就吃完了,我覺得那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本來我以為完好無損地走出沙漠就已經(jīng)是大功告成了,但是之后的一個月里,我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患上了自閉癥,我不知道該怎么跟人交流,也不愿意說話。可能這就是“沙漠后遺癥”吧,那一個月的時間我非常痛苦,后來花了好幾個月才慢慢調(diào)整過來。
不過有了這次經(jīng)歷之后,我對沙漠已經(jīng)沒有恐懼了。之后的兩年時間里,我又徒步穿越了古爾班通古特沙漠和巴丹吉林沙漠,歷時三年半,我已經(jīng)征服了中國最大最美的三個沙漠。雖然途中險象環(huán)生,但我都活著走了出來,也許是老天有意讓我留著命去征服更多的“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