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保證質疑的準確性和保護投資者知情權之間,一向存在兩難。但歷史經驗一再證明,來自外界的質疑,為中國資本市場的發展進步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10月26日,據央視報道,此前因涉嫌報道上市公司中聯重科財務作假內幕已被刑拘的《新快報》記者陳永洲向警方供述,自己確受人指使、收人錢財,發表失實報道。
據了解,從2012年9月26日到2013年6月1日,陳永洲曾發表10余篇有關中聯重科“利潤虛增”、“利益輸送”、“畸形營銷”及涉嫌造假等一系列批評性報道。10月18日,其在廣州被長沙警方抓獲。10月23日、24日連續兩日,《新快報》在頭版刊文吁請長沙警方“放人”,引發各界高度關注。
事情最終以這樣出人意料的方式落下了帷幕,而此次事件也再次將監督上市企業背后隱秘的灰色產業鏈推向前臺。
究竟在監督上市企業的過程中,催生了哪些灰色環節?其源頭是什么?各方又應如何正確履行監督權利?
“獵殺”IPO?
盡管監督已上市企業的違規行為給部分人帶來了諸多“不法利益”,但相比之下,從企業謀求上市之初就借監督之名“大撈一筆”似乎更為常見和容易。
其中,部分媒體的“有償沉默”,已經成為當前新股首次發行過程中的一個普遍現象,形成了一條每年達數十億元規模的灰色產業鏈,更催生了一批以此為生的中介機構。
“這是一個公開的秘密,追究起來可以人刑,但無人追究。”一位知名財經公關人士說。
“創業板上市企業花費的此類額外費用平均為600萬元左右,大多不能以信息披露的名義計入發行費用。這對每年凈利潤只有一兩千萬元的中小企業是不小的負擔。”一位證監會相關部門的官員甚至認為,這是一些中小企業上市后第一年業績難看的原因之一。
部分企業也深諳“舍得”之道,能夠大筆一揮,將前一年整年的利潤化為發行費用,目的只為上市。代表公司是2012年上市的天山生物。
據悉,其發行費用是2011年全年凈利潤的128%。而上市第一年,天山生物前三季度凈利潤就同比下滑43.75%,并預告2012年度凈利潤下滑30%,全年凈利潤不超過1900萬,而其中還有600萬~700萬主要為政府補貼。
此外,凱利泰也是其中的代表公司之一,這家醫療器械制造公司首發共花費了5196萬元,而該公司2011年的凈利潤僅有3713萬元。
而這種現象在創業板上市公司中顯得很普遍。從招股說明書申報稿預披露、發審會公告掛出之日起到上市掛牌前的一個多月,是擬上市公司從董秘到高管最緊張的一段時間。
“當時我整天提心吊膽,從上會公告之日起,媒體的電話就來了。有的是約采訪,我們歡迎。但有的就是以刊發負面報道來敲詐。”一家公司董秘表示。
而在部分媒體的“有償”沉默利益鏈上,財經公關則成為重要的一環。
在IPO掛牌前的一個月,財經公關最重要的任務是幫助擬上市企業減少、消滅媒體負面報道。確定了一家財經公關公司之后,擬上市公司一般會向其支付15萬元到40萬元左右不等的顧問費,主要是培訓如何應對媒體提問。
但財經公關良莠不齊。有些財經公關公司既當“媒體”又當“公關”。
比如,某財經公關公司用新注冊的公司拿到了若干家媒體的廣告代理權和運營權,并影響采編內容,之后就與媒體配合要求客戶投廣告。如果企業不同意,則媒體刊登負面報道,企業只好付出更高的價錢來“滅火”。
一家剛剛上市的創業板公司董秘就嚴重質疑一些財經公關公司的誠信。“我們是一家小公司,財經公關第一輪媒體覆蓋費用就近400萬元,稱在已圈定好的20家媒體中選擇幾家來投放。最終投放哪幾家媒體以及什么時間投放完全由財經公關說了算,稱這是因為財經公關更能實時掌握媒體的動向。但項目結束后,如果這20家媒體里有8家寫了我們的負面報道,12家沒寫,財經公關就會說他們投了這12家媒體,工作到位。”
據了解,在2010年,至少有3家財經公關公司獲得了過億元的營業收入,至少有20余家財經公關公司營業收入超2000萬元。由于財經公關公司經營成本較少,因此其經營堪稱暴利。
一位審理過多家公司發審材料的證監官員說:“發審過程中要求舉報必查。”他介紹,舉報往往有三類來源:競爭對手、前員工和中介機構。這些舉報信在發給證監會的同時,也會選擇性地發給相關媒體記者。舉報信經過調查報道之后,作用會放大,影響監管部門、發審委員做出對企業的最終判斷。
“蒼蠅不叮無縫蛋”
漫天要價的攔路虎固然可恨,但另一方面,有道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企業造假上市、違規上市才是“有償沉默利益鏈”的源頭。
從證券市場過去十幾年的歷史來看,一些企業的造假上市、違規上市的需求一直存在,上市之后通過違規操作迷惑投資者的也大有所在。
即便是在資本市場發育成熟的國家,上市公司丑聞也是媒體監督的焦點之一。例如發生在美國的安然事件最終被曝光前,《財富》《華爾街日報》等媒體已對該公司從不同角度進行過質疑。
而20世紀90年代中后期以來,我國證券市場也高度強調新聞輿論監督的重要性。上海證券交易所針對中國上市公司治理存在的八大問題曾提出15項對策,其中之一就是加強新聞輿論監督。
處于“新興加轉軌”的中國資本市場,一直存在欺詐上市、財務造假、內幕交易等積弊。與其他領域的犯罪違法行為不同,資本市場的許多案例,都是通過媒體和市場人士的質疑來促使監管部門采取行動,并推動相關法律法規得到完善的。
這些年來也有一批成功的監督案例,如《財經》曝光銀廣夏事件、《每日經濟新聞》曝光勝景山河IPO舞弊案等,對抑制上市公司不當行為發揮了極其重要的作用。
當然,在這個信息流動極快、市場敏感度也在提高的時代,批評揭露性報道對上市公司產生的負面影響不可低估。媒體應該切實遵守職業道德和規范,既不能故意構陷,也不能放任差錯。
但技術性的失誤和主觀惡意顯然不是一回事。質疑者也需要為自己的言行負責。只是在保證質疑的準確性和保護投資者知情權之間,一向存在兩難。但歷史經驗一再證明,來自外界的質疑,為中國資本市場的發展進步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因此,在資本市場上,媒體的監督權和公眾的知情權必須受到保護。
資本市場信息天然不對稱,中小投資者處于信息弱勢一方,保護中小投資者,核心就是盡可能消除信息不對稱。
除了法定的信息披露義務之外,媒體對上市公司的輿論監督,是資本市場實現“公平、公正、公開”的重要保證。有了互聯網之后,一些具有專業水準的投資者,也加入輿論監督之列。
這些輿論監督,并不可能也沒有必要完全正確。資本市場信息滿天飛,就算上市公司的高管、專業投資機構的精英也經常判斷失誤。
除此之外,伴隨著新媒體的迅猛發展,各財經公關也已開始回歸服務本質,特別是國內一些大型財經公關公司,除不斷提升服務能力與定價權外,都在探索怎樣才能為客戶提供更高品質的服務,這種轉型無疑是一個好的苗頭。
而對于擬上市與上市企業來說,其作為公眾公司,則需要做好被質疑的準備。投資者對上市公司的不同看法,是股市賴以存在的前提。規范運作、提高持續盈利能力和主動披露信息才是企業的生存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