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海自貿區的成立正在變成一場新的制度改革的起點,或將通過帶動金融、稅收、貿易、政府管理等一系列政策變革,為全國性的改革破局帶來巨大的示范效應。
9月29日,中國第一個自由貿易區——上海自由貿易試驗區的成立攪動了中國乃至世界經濟的“一池春水”。作為“李克強經濟學”破冰的第一步,上海自貿區承載了中國新一輪改革的眾望。中國為何要成立自由貿易區?這是中國特區實驗的又一次升級版抑或僅僅是一次政策放松的局部實驗?自貿區對于中國經濟的長期意義又為幾何……
10月下旬,帶著這些疑問,本刊記者奔赴上海,實地走訪當地的專家學者和有關機構,獨家解密你所不知道的上海自貿區。
TPP的中國實驗田?
“中國政府為什么選擇在這個時間成立自貿區,是因為中國經濟到了不得不變的關鍵時刻。”上海自貿區智囊團成員之一的復旦大學金融研究中心主任、經濟學院副院長孫立堅表示,中國(上海)自由貿易區(以下簡稱上海自貿區)成立的本質是“以開放倒逼改革”,它的成立有著深刻的時代背景。
“2008年金融危機以后,國家領導人都已經意識到中國經濟必須要轉型。再靠這種以破壞環境的投資、出口從而拉動經濟增長的方式已經無法持續。”孫立堅說,這就要求中國必須改變過去以政府主導的經濟發展模式。
2008年金融危機爆發,全面挑戰了中國的經濟增長方式。中國長期以來依靠出口、外企投資帶動國內經濟,即所謂的投資拉動型經濟增長模式,由于失去了消化產能的外部市場,“中國政府發現,如果再不采取行動,中國經濟就要面臨‘硬著陸’的局面。”在這樣的大背景下,當時的中央政府利用政策紅利——即通過積極的財政政策和適度寬松的貨幣政策——給企業和地方政府以資金支持建設投資。
“國家出臺了很多刺激經濟的政策,像四萬億政策等。這樣的做法雖然沒有讓中國經濟硬著陸,確保了中國經濟的增長,甚至在某種程度上解決了就業問題,但是卻帶來了巨大后遺癥。”孫立堅表示,后遺癥之一是,產能過剩。
“政策紅利最大的缺點在于,大家為了爭搶政策紅利,爭相把資金投入到政府支持的產業,大家都做同樣的產品,最經典的案例是光伏產業出現了產能過剩。所以,單純依靠政府的政策紅利是不可行的。”
后遺癥之二是,由于政策紅利的得益者是地方政府、國企和央企,從而造成市場推動實體經濟的運行成本極其巨大,并且由于土地財政的盲目擴張引發了房地產市場的泡沫問題。另外,地方投融資平臺嚴重影響了以銀行為主導的金融體系,帶來不良資產以及房地產泡沫等問題。
因此,單靠政府釋放政策紅利扶持經濟的做法不能再度延續,新一屆政府領導必須采用新的經濟增長模式。今年3月份,李克強在上海召開座談會時就曾指出,“我們要用開放擴大內需,用開放形成倒逼機制,用開放促進新一輪改革。”
在孫立堅看來,今天發達國家已經在探索未來的發展模式。“尤其是美國,在建立下一輪的游戲規則方面非常活躍一比如TPP(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議)。而中國如果不做好準備,將會像當初加入WTO那樣非常被動。”
孫立堅認為,如果中國愿意加入TPP,則要全面接受發達國家制定的條款,沒有話語權。“一開始,中國政府對TPP采取排斥的態度,隨著TPP談判的不斷深入,中國政府發現:首先,TPP的高標準我們并不清楚,只有TPP的成員才清楚。也就是說,整個游戲規則是不透明的,是黑箱操作。其次,TPP的這些高標準,很可能就是未來的新貿易規則,如果不遵守這些貿易規則,中國則將面臨巨大的市場壁壘。面對這一情況,中國政府要化被動為主動,讓國內的金融機構和企業接受高標準的考驗,主動爭取國際新的貿易規則的主導權。這是上海自貿區成立的國際環境。”
孫立堅表示,中國的經濟增長模式,一直以政府為主導,要把這種模式轉變為以市場為主導。同時,這種以市場為主導的經濟增長模式也不再是依賴低水準貨物貿易、商品制造。“我們要做高端服務貿易,掌握投資主導權,然而我們更應該為投資和貿易提供好的金融服務。”而上海自貿區的服務貿易、投資和金融的共同特點是,不再依靠商品制造來獲得盈利,而是完全依靠知識產權、金融資本和制度來賺錢。“這是全新的依靠制度紅利的增長模式,或者說要素驅動的增長模式。”
從前,我國的經濟發展依賴于稅收、財政的優惠政策以及貨幣政策的支持。“然而,現在這些政策對自貿區的發展可能不重要,甚至還是幫倒忙。重要的是,上海自貿區的放松管制能夠讓要素的活力煥發出來,依靠要素驅動來推動中國經濟增長。”
“因此,上海自貿區的成立意味著中國改革開放進入了全新的歷史階段。”孫立堅說。
破舊立新
孫立堅認為,僅從字面上理解,中國(上海)自由貿易試驗區就有四大內涵。
“上海自貿區不同于一般的保稅區,從性質上來說和保稅區是完全不一樣的。”孫立堅表示,這次的自貿區的主要特點是通過資本、知識、人才的自由流動來提升中國。尤其是上海先行先試,未來以服務、以創新驅動的平臺推動經濟的這種模式,它不是簡單地靠稅收的優惠政策,而是需要上海能夠自己找到一個全新服務的模式,有全新管理以及風控的能力。“我認為從它想做的事情上來看,某種意義上它應該叫做‘經濟特區’。它要求中國經濟的轉型發展,是高要求的‘自貿區’。”
“再從‘中國’二字來看,這代表著一個國家的戰略高度。”孫立堅說。
上海自貿區第三個深刻的內涵是“試驗”二字,“實際上暗示著這次的自貿區成立不像2008年的‘一攬子刺激計劃’,依靠國家的資金去促進地方發展,而是告訴大家‘什么都沒有才叫試驗’。本質上就是一個破舊立新的過程。’”
孫立堅表示,上海自貿區的試驗是國家體制的試驗,是從以往的以政府主導市場變成市場先行。“例如為實現投資的自由化實施的‘負面清單管理’,非禁即入,即除了負面清單規定不能干的,其他都可以干。這特別針對的是服務業——金融服務、航運服務、商貿服務、專業服務、社會服務、文化服務,六大領域全部開放。”
上海自貿區總體方案對金融制度創新方面提出:在風險可控前提下,可在試驗區內對人民幣資本項目可兌換、金融市場利率市場化、人民幣跨境使用等方面創造條件進行先行先試。“金融國際化的終極目的就是推動人民幣國際化。”
同時,將對行政審批等進行精簡。據了解,自貿區將實施“一線徹底放開、二線安全高效管住、區內貨物自由流動”的創新監管服務新模式,“一線”指國境線,“徹底”被不斷強調。“因此自貿區建設最重要的工作之一是要在現有的開放試點里,化繁為簡,減少行政成本,提供一條整合現有海關特殊監管區的有效路徑。”
孫立堅表示,試驗區根據國際標準為市場服務,這是一個非常大的變動。“這種‘破舊立新’要是破不好的話,上海自己的地位就沒有了,甚至和周邊的關系也會產生很大的矛盾。”
“中國(上海)自由貿易試驗區的‘上海’為什么要用括弧呢?按道理應該全國一起改革,但是能不能成功并不知道。所以,國家先拿個點來進行試驗,從而達到以點帶面的效果。”
為什么選擇上海?孫立堅說,1997年上海就提出成立上海自貿區的規劃,“上海一直謀求改革,想做中國經濟改革的排頭兵,而上海要做的事情正和國家要做的事情相吻合,所以李克強選擇在上海進行試點。試點成功以后再鋪向全國。”
上海自貿區的成立正在變成一場新的制度改革的起點,或將通過帶動金融、稅收、貿易、政府管理等一系列政策變革,為全國性的改革破局帶來巨大的示范效應。“從這個角度看,建立中國(上海)自由貿易試驗區,就是要形成全國開放新格局中的先行試點,在接軌國際的制度規則、法律規范、政府服務、運作模式等方面率先實踐,為我國深化改革開放提供可借鑒的‘制度試驗池’和適合推廣的新模式。”孫立堅說。
“中國政府這樣做不是為了把誰比下去,而是提升改革開放水平。”針對一些輿論認為上海自貿區的設立是中國為了挑戰新加坡和韓國在該領域地區主導地位的觀點,上海市政府相關人士表示,最終這次改革會形成什么樣的格局,是市場化的事情。“毫無疑問,在兩三年內,這將對上海是個很大的推進。”
然而,如果上海沒有完成任務,國家是否會選擇其他城市作為試驗田?括弧里的“上海”是否有可能改成“安徽”、“江蘇”等地方?“這是完全有可能的。”孫立堅說。
三大目標
據了解,自貿區分為兩種,一種是雙邊或多邊的自貿區,指兩個或兩個以上國家或地區通過簽署自貿協定(FT-Agreement),如北美自貿區、中日韓自貿區等。另一種是國內的自貿區,即自由貿易園區(FTZ)。
目前,世界上約有1200個國內自由貿易區,已成為它所在的國家和地區發展自由貿易、推行貿易政策的重要工具。美國是世界上設立自由貿易區最多的國家,約260個,遍布美國的主要港口城市。
孫立堅認為,上海自貿區并不是簡單照搬其他國家的自貿區模式,它的實質是“李克強經濟學”的具體化。
“李克強經濟學”這一新詞由成立于1997年的巴克萊資本公司創造,以此指代李克強為中國制定的經濟增長計劃。簡而言之,“李克強經濟學”代表著用短痛換取長期的益處。
孫立堅表示,中國(上海)自由貿易試驗區的成立實際上是要完成三大目標。
第一大目標是由低附加值貿易轉變為高附加值的貿易。“相較傳統貨物貿易,自貿區向離岸金融、文化貿易、股權投資服務等高附加值現代服務業傾斜,從而對配套政策提出更高要求。”孫立堅打了個比方,iPhone上的各種軟件和服務才是它最賺錢的部分,“要向蘋果公司學習,把服務做到極致。將來自貿區的服務貿易就是要做后端高附加值的部分,而非做大量消耗資源的產品。”
第二大目標是要進行高標準的投資。“外資企業要進來,要符合國際標準才能進駐,比如高勞工標準、高環境標準等。如果你看中的是中國廉價勞動力標準就不要來了,如果你看中的是中國13億人的市場和消費能力,那么就要把好東西搬進來。”孫立堅表示,中國民營企業想走出去,同樣要按照這種高標準要求。
第三大目標是要進行高效率的金融。從前中國經濟增長方式是貨物的出口、制造,對金融的要求主要是在資金方面給予貸款支持,尤其是制造業,制造業擁有很大的生產流水線和廠房,具有相當規模的固定設施投入。這些固定資產可以作為抵押資產,因此非常適合向銀行申請貸款。而在要素驅動的增長模式中,尤其是服務行業有別于制造業,無法通過抵押貸款來獲得銀行的資金支持。
在上海自貿區里,更多的還是要通過利率工具,通過銀行對好壞企業的識別來選擇可獲得金融服務的企業對象。也就是說,經濟增長方式的轉變也對金融業提出了新的要求,金融服務方面要充分放開利率管制、匯率管制和資本賬戶。“如果金融業不轉變傳統的借貸模式,我們就無法抓住金融價格管制放松所帶來的新的機會。比如,無法通過金融創新來滿足服務貿易業、投資業企業對匯率、利率風險管制的要求。”
孫立堅認為,這次上海自由貿易區啟動所追求的目標,不再像2001年中國加入WTO時所產生的以商品貿易為主的開放效果,而是將以“要素自由流動、自由貿易”為主導的高層級的開放水平。所以,它對金融、稅收和市場開放的程度都有更高的要求,完全可以和美國倡導的TPP框架的自由貿易內涵相媲美。如果自貿區的發展能夠控制好時機、節奏和范圍,那么,中國目前“創新驅動轉型發展”的標志性成果就會在未來自貿區中人才、資金、專利、信息等高端要素順暢的流動中充分體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