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童年禁忌是成人社會基于兒童成長的社會、文化、價值期待所建立并體現于日常生活中的種種禁制的統稱。童年與禁忌是共生的關系,禁忌既推延著童年,又催熟著童年。童年禁忌本質上是成人對兒童的規訓,集中體現著成人與兒童權力關系的糾結。
【關鍵詞】童年;禁忌;童年禁忌;社會學
【中圖分類號】G61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4604(2012)12-0001-04
童年,因其生物學意義及社會學意義上的特殊性,似乎與禁忌從來都是如影隨形的。傳統社會中,兒童從出生的那刻起就陷入禁忌的巨大蛛網中。出生禁忌、取名禁忌、飲食禁忌、身體禁忌、動作禁忌、入學禁忌、游戲禁忌、服飾禁忌、語言禁忌、病災禁忌……無不規約著兒童的一舉一動。進入現代工業社會后,隨著一些傳統禁忌的消亡,一些新的禁忌也在迅速衍生,兒童似乎是戴著禁忌的腳鏈一步一步走向一個社會人。筆者嘗試對童年禁忌進行社會學分析,探討童年禁忌的社會功能,揭示童年與禁忌的內在關系,以期引發我們對童年的重新思考。
一、童年禁忌的概念界定
禁忌一詞源于南太平洋波利尼西亞湯島人的土語,意為“神圣”“不可接觸”,當地人用以專指生活中具有靈力的、普通人不可接觸的人、事、物、地點等。禁忌廣泛存在于世界各地和各民族的日常生活之中。
禁忌,作為一種學術概念,一方面是指神圣的、不潔的、危險的、不可接觸的事物。如我國《辭海》1989年修訂本中將它表述為“禁戒普通人接觸的事、物和人,以及對此所持的忌諱觀念,始于原始社會。某些特定的事物,或被視為神圣,或被視為不潔,只有具備特賦靈力的巫師或祭司才能接觸并處理;擅自或偶爾觸及的普通人必觸犯神怒而催禍,甚至禍延氏族。”另一方面,禁忌又是指言行上被禁止或者心理上被抑制的行為控制模式。〔1〕本文中的禁忌概念更傾向于采用后者的含義。
方衛平認為童年禁忌是“成人社會基于兒童成長的文化和價值期望所建立并體現于日常生活中的種種禁制的統稱”。①筆者基本認同他的看法,對之稍作修正,將童年禁忌界定為成人社會基于兒童成長的社會、文化、價值期待所建立并體現于日常生活中的種種禁制的統稱。
二、童年禁忌的社會功能探析
(一)童年禁忌之于兒童
1.自我保護功能
C·雷納克指出:“禁忌……目的是保護人們免受他們所不能察覺的危險,特別是免受死亡的危險。”〔2〕所有禁忌都有一種共同的功能和特性,即對人的欲望與行為進行限制,以預防潛在的危險。傳統禁忌的這一原始功能尤其明顯。
傳統農業社會中,關于兒童的禁忌大部分是基于成人對兒童可能遭受的危險的恐懼而形成的。以取名禁忌為例,民間常有給孩子取“惡名”“賤名”來欺騙鬼怪、幫孩子逃避鬼怪注意的做法。取乳名時還要考慮命相八字,不得以相克之字命名,如命中缺金則不得以火命名,命中缺土則不得以木命名,以免因這些字相克而讓孩子遭遇不測。再如現代社會,有些家長嚴禁孩子在無人照看的情況下在廚房、浴室等發生危險的可能性較大的場所玩耍。雖然禁忌的形式多種多樣,但究其實質都是為了保護兒童的成長。兒童正是在成人為之設置的種種禁忌中,在成人為之編織的保護之網中,跌跌撞撞地走向了成年之路。
2.社會規范功能
生活之所以可能,是因為我們知道無論到哪里,我們遇到的絕大多數人對待我們的行為都受制于一個幾乎發自本能的禁忌網。〔3〕哈夫洛克所謂的“禁忌網”,即社會規范,先于個體而存在。自兒童誕生的那一刻起,這張禁忌網就開始規約著兒童的一舉一動。
兒童具有各種原始本能與沖動,而社會并不是一個本能與沖動自然勃發的地方。相反,社會規約著個體,它必須設法將自然的、無任何規則意識的兒童納入社會體系的結構里,而禁忌則承擔了這一任務。正是在不斷認識、順從或反抗禁忌的過程中,兒童從一個自然人走向一個社會人,從一個不懂規則的孩子,走向一個高度社會化的成人。
(二)童年禁忌之于成人
1.保護成人社會的秘密
童年這個概念無疑是由成人社會提出的,而且在某種意義上是有利于成人的。成人社會對于兒童社會來說,有著自身的秘密,比如性的秘密、暴力、人性丑陋的一面等。波茲曼提到一個有趣的論點,他認為“沒有高度發展的羞恥心,童年便不可能存在”。〔4〕成人的這些秘密使得他們產生了羞恥感,因無法光明正大地向兒童展示這些秘密,他們只好選擇了隱藏這些秘密。于是,禁忌伴隨著秘密而生,有了禁忌也就有了童年。禁忌在成人社會與兒童之間劃定了界限,兒童由于禁忌的規約是不能窺視成人世界的秘密的。從這個角度上講,童年禁忌的產生也是在保護成人的權威和秘密。
2.規訓兒童
“最早的社會規范, 也就是原始禁忌, 它起源于人類控制其生物本能的需要”,〔5〕是在“原始人從生物群體向社會群體轉化過程中產生的”,〔6〕以防對正在形成中的社會群體造成危害。兒童是自然隨性的,不懂得對自己的欲望與沖動進行約束,禁忌則是成人對于兒童進行控制與改造以適應成人的社會秩序的規訓形式之一。此處的規訓,采用福柯的概念,既是權力干預、訓練和監視肉體的技術,又是制造知識的手段。童年禁忌,無論是服飾禁忌、語言禁忌、飲食禁忌,還是身體禁忌、動作禁忌、游戲禁忌,正是成人社會對兒童不遺余力地進行規訓的體現。
三、推延抑或催熟童年與禁忌的共生
禁忌為我們劃分出成年與童年的界限,“孩子不可以做的事情”“孩子不可以說的話”“孩子不可以進入的空間”,這些成人常說的話不僅時刻提醒著成人童年的存在,也警醒著兒童對自身的認識與定位。成人因自身的秘密為兒童設置了諸多禁忌,而兒童一旦跨越這些禁忌,窺視到成人社會的秘密,那么兒童就不復是兒童,童年也就不復存在了。在此意義上,童年與禁忌是共生的關系,禁忌存在于童年,并塑造著童年。
(一)禁忌推延著童年
無論是出于對兒童的保護,還是出于對自身利益的考量,成人為兒童設置了種種禁忌。成人從兒童生物學意義上的脆弱,推導出兒童社會上的脆弱,認為兒童在生理上與成人存在著巨大差距,具有明顯的不成熟性,那么兒童也不能承擔社會行為。有研究者把這種觀點歸結為生物學的偏見,認為事實上“盡管生物學告訴我們,兒童與成人之間存在著差異,但是生物學的不成熟與童年是一種社會和文化現象之間并沒有必然的聯系”。〔7〕
換一個角度來思考,對于兒童設置諸多禁忌,恰恰說明兒童很容易超越禁忌,并具有超越禁忌的行為能力。那么成人為何會用禁忌限制兒童呢?這涉及到成人與兒童的權力關系,禁忌的存在區隔了成人與兒童,也保障了成人相對于兒童的權威。雖然很多兒童覺得自己不再是“孩子”,成人還是以“孩子”來定位兒童,禁止他們和大人頂嘴、禁止喝酒、禁止獨自去商場購物、禁止進入成人娛樂場所......而兒童也有著滿腹牢騷,“小孩子在大人心中永遠是個孩子,永遠長不大。大人們可以做他們樂意的事,而且做錯了,小孩子也不能批評,要不,就會說什么‘小孩子不孝順,沒大沒小’之類的話。小孩子就不一樣了。小孩子處處受大人的管,不能做自己喜歡的事。一做錯事,那可就不得了了。大人又是批評,又是教育,嘮叨個沒完。可是,誰叫我們是小孩子呢。”〔8〕從這個角度上講,成人為兒童設置禁忌,實是在推延著童年期,延遲兒童進入成人世界的時間。
(二)禁忌催熟童年
禁忌是比一般原始社會的禁規更為古老的社會規范的變種, 是最古老的社會規范,〔9〕是社會規范的形式之一。兒童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被規訓。人們把兒童看作未成熟的個體。認為他們缺乏理性,而成人則是發展完全的理性個人。而童年正是一種轉化歷程,將兒童投向于未來,成為理性的、個人中心的個體。〔10〕在轉化歷程中,禁忌作為社會規范無疑起著重要作用,規約著兒童的言行、舉止乃至思想情感,催促著兒童快速社會化,離開童年去承擔成人的社會角色。
以語言為例,都說“童言無忌”,又有多少家長會放任孩子不分場合、不分時宜、隨性地發表自己的看法呢?兒童是不懂得成人社會語言的種種禁忌的,在成人看來,兒童很容易說錯話,觸犯禁忌。而正是在一次次地觸犯禁忌、一次次地被教導之后,他們學會了察言觀色和分時間、分場合地講話,慢慢地習得了成人社會的處世原則,成為一個“懂事”的孩子。“懂事”的孩子有禮貌,有教養,總是能博得成人的歡心。至此,一個孩子的童年也基本上結束了。
一方面,成人凌駕于兒童之上,在兒童的身體和心靈還沒有成熟到可以進入成人社會之前,用諸多禁忌規約著兒童,把他們排除在成人的理性社會之外,客觀上是在“保護”童年,延長了童年期;另一方面,成人又時時刻刻不放棄促進兒童社會化的努力,通過禁忌、要求、期待等方式催促兒童早日承擔起成人的社會角色。于是,禁忌既推延著童年,又試圖催熟童年。成人對兒童設置的矛盾著的禁忌導致了延長童年以及希望兒童早日成熟兩種期望的矛盾與割裂,也使兒童的童年歷程充滿了沖突與痛苦。
四、童年禁忌源于成人的規訓需要
童年禁忌內在于童年的結構中,它是如何產生的?顯在的原因是成人對于兒童的保護。禁忌通常是在人們無法正確認知事物之間的關系和不確定其后果的狀態下產生的。例如,很多地區存在著兒童禁吃魚卵的飲食禁忌,當地的人們認為吃了魚卵,孩子長大后不會數數,頭腦不聰明。他們把魚卵數量繁多、數不清的特質與孩子將來數數的成績聯系起來,可以說是對因果律的錯誤運用。再如,廣東人禁止孩子用手指虹,認為孩子指了俗稱“天弓”的彩虹,老了會駝背。人們禁忌孩子吃魚卵,禁忌孩子指“天弓”,正是表達了對孩子長大后能夠身體健康、聰明伶俐的期許,本質上是出于對孩子的保護心理。然而,成人對兒童的保護從來不是單純的。在兒童地位還相對較低的社會,兒童是成人的附屬物,成人更多地考慮兒童的社會價值。成人在保護孩子的同時,更是在保護成人的財產,保護潛在的家庭勞動力、未來的社會責任承擔者。
童年禁忌無疑也是社會控制的有效方式之一。例如,《朱子童蒙須知》對于兒童的出行舉止有著嚴苛的禁忌,要求兒童“凡侍長上出行,必居路之右。住,必居左。”“立不敢中門。行不敢中道。坐不敢中席。居不敢主奧。”〔11〕隨著社會的變遷,有些舊的童年禁忌在消失,也有新的童年禁忌在不斷涌現。它們都源自于成人對于兒童進行規訓的需要,源自于成人幫助兒童社會化的需要。在對童年禁忌的順應與抵抗中,兒童逐漸認識到自己的行為限度,習得了社會規則,進而成為馴順的社會人。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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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蔣立山.從原始禁忌看社會規范的起源—讀謝苗諾夫《婚姻和家庭的起源》〔J〕.中外法學,1996(5).
〔7〕〔10〕Childhood.Chris Jenks〔M〕.London: Routledge,2005:148,134.
〔8〕佚名.當個小孩不容易〔EB/OL〕.〔2012-03-05〕http://www.eduzhai.net.
〔11〕韓錫鐸.中華蒙學集成〔M〕.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3:2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