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麗云
(遼寧大學公共基礎學院,遼寧 沈陽110036)
美國劇作家阿瑟·米勒(1915-2005),于1949年花了六個星期的時間創作了他所有劇作中成就最高、上演最多、影響最大的作品《推銷員之死》,并獲得了當年的紐約評論界獎和普利策獎。1983年,米勒來訪中國,指導了北京人藝劇院上演這部劇作。劇中主人公羅曼百般糾結的“保險”和“貸款”等,對于80年代的觀眾來說只是一個極度陌生的詞匯,但對于今天的中國人,它們是我們生活中無可規避的現實。因此,這部半個世紀前的作品不僅沒有沉寂在歷史的塵埃中,反而歷久彌新,對今天的中國人有著不同尋常的意義。
人類的精神創造和物質創造總是體現著人的尺度和目的,文學創造是一種精神創造,于是,“以人為本”的價值理念成為文學創作的出發點和歸宿,就成為順理成章的事了。古往今來的一切偉大作品也無不是以“人文關懷”為主題。阿瑟·米勒的《推銷員之死》亦不例外。半個多世紀以來,這部作品多次搬上大銀幕,不同國度的眾多優秀演員曾從各種角度詮釋過自己對作品的不同理解,但有一點是能達成共識的,即作品對個人生命、尊嚴、價值的關注。
劇作家米勒有著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和平民意識,他關注的對象是現實社會的普通民眾?!锻其N員之死》的主人公威利·洛曼是一個推銷員,幾十年如一日地駕車在紐約和新英格蘭之間奔波。他篤信美國夢的理念,即美國會給每一個吃苦耐勞的公民均等的成功機會。洛曼于是豪情滿懷、精神百倍地工作著,相信自己誠實勤奮的勞動能給自己和家人帶來保障。可是當他年逾花甲,無法集中精力驅車來往于城市之間,向公司申請留在紐約工作時,卻被無情地辭退了。一夜之間,整個家庭的支柱坍塌,洛曼的夢碎了。米勒首先向我們展示了威利·洛曼徹底的、多層次的失敗。隨后,他采取倒敘的手法,結合了心理現實和外在現實,通過穿插威利·洛曼斷斷續續的回憶,層層剖析了威利·洛曼全面失敗的原因:
作為推銷員,他錯誤地認為自己和兒子們高大英俊,西裝革履,皮鞋嶄亮,就會討人喜歡,擁有“好人緣”,成功的大門就朝他敞開。他把自己的生活建筑在這樣錯誤的價值觀之上,佩服推銷界的成功典范大衛·辛格曼。因為大衛無需離開旅館,只要一個電話就能搞定客戶,84歲去世時,有無數的買家和同行為他送葬,死得風風光光。威利·洛曼以大衛的模式想象自己的生活,把幻想當作現實,為此常以說大話來自欺欺人。吹牛說大話是威利·洛曼性格中的顯著特征。年輕時,他不顧自己推銷不受歡迎的事實,對妻子琳達吹牛:“在普羅維亞斯我賣掉五百羅,在波士頓賣掉七百羅”[1]16,但是在琳達算他該拿多少傭金時,他卻改口說:“這趟差大概賣掉兩百羅!”[1]16。當面對兒子比夫童年的玩伴伯納德時,不顧兒子34歲仍一事無成的事實,再次吹牛:“比夫在城里,在做一筆很大的買賣?!盵1]41當伯納德問是什么買賣時,他就避而不答,顧左右而言他:“他在西部,市面很大。不過他決定在這里安家落戶了。買賣很大。我們要去吃晚飯。聽說你太太生孩子了?”[2]吹牛暴露了威利·洛曼自卑卻又死要面子的本性,但長期的大話吹牛,使他在自己吹出的世界里無法自拔。真的認為自己很重要,很受歡迎,死后會有很多人從各地趕來送葬。他自言自語,對想象中的哥哥說:“這場葬禮準會隆重!有的從緬因州來,有的從馬薩諸塞州來,有的從佛蒙特州來,有的從新罕布什爾州來!全都是有外地汽車駕駛執照的老前輩——那小子準會嚇得目瞪口呆,本,因為他根本不曉得——我是赫赫有名的,羅得艾蘭州,紐約州,新澤西州——我在這些地方都是赫赫有名的。”[1]101可結果卻是除了多年的老鄰居外,無人到場。
作為父親,他也是失敗得徹底。大兒子比夫中學時曾是很有前途的橄欖球選手,把父親當作神明一樣崇拜。可是從威利·洛曼的回憶中我們逐漸明白了為什么比夫34歲仍在游蕩。威利·洛曼不僅姑息兒子的偷竊行為,告訴他只要有好人緣,就不會因偷竊橄欖球而被教練批評,而且為了向哥哥證明兒子們是真正的男子漢,讓他們到隔壁工地偷木材。更可怕的是,比夫撞見了父親對母親的背叛。當發現自己的父親只不過是一個普通人,是一個有弱點的小人物時,比夫對一切都失去了信心,開始自暴自棄,放任自流。二兒子哈比則是父親的翻版,一個吹牛成性的大話王。
作為丈夫,威利·洛曼同樣不成功。他不僅沒能讓妻子衣食無憂,而且背叛了妻子,把答應了妻子的絲襪給了情婦。絲襪在劇中反復出現,每次看到妻子補絲襪,威利·洛曼就很苦惱。絲襪象征著威利·洛曼對妻子的背叛。
《推銷員之死》能夠經久不衰,吸引一代又一代研究人員和普通讀者,靠的不僅僅是對“美國夢”的批判,或向世人揭示社會對人的壓制摧殘,更多的是憑借對一個中產階級小人物的真實再現,在一代又一代的讀者中激起了強烈的共鳴。而且這一共鳴,不是屬于理性判斷所產生的共鳴,而是觸碰到了接受者期待視野中相似的情感體驗和思想而產生的共鳴。洛曼對成功的渴望,對后代的期許,對家庭的責任,是每一個普通人的生活現實,是每一個普通人的心里歷程。洛曼的掙扎于是變成了我們每個人的掙扎,他的失敗才能這樣強烈地撞擊我們的心靈。作品“以人為本”,以千千萬萬的普通人為原型,“以少總多,萬取一收”(司空圖語)[2],塑造了威利·洛曼這樣一個典型的藝術形象,體現了米勒悲天憫人的人文主義情懷。
典型形象威利·洛曼的塑造不是憑空產生的,是立足于特定的社會時代背景的。形象的展開是以特定的社會客觀現實生活為軸心,因此人物生動、飽滿、立體,具有豐富的現實主義內涵和超強的滲透力,比其他任何的認識方式和反應社會的的精神產品,都能讓人更深刻地認識那一個特定的年代。
從作品的細節描寫中,我們不難看出這個特定的時代就是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美國社會。戰爭雖然是人類的浩劫,但卻給美國的經濟發展提供了機遇。一戰期間,美國利用其“中立”地位,充當交戰雙方的兵工廠,生產軍需物資,迅速擴大軍工生產和重工生產。美國壟斷資產階級把大量的資金投入到工業部門的科學研究中。一戰后,美國利用雄厚資金和新技術更新生產設備、擴大生產規模。一戰后的美國出現了對知識和技術的狂熱崇拜,大批從戰場歸來的的青年走進大學校門。上大學成為了那一代人的夢想和正確成功途徑。
劇中的年青一代人物命運的對比,說明的就是那個時代的社會思想意識。當伯納德警告威利·洛曼,比夫如果不復習功課,數學就會不及格,就無法畢業上大學時,威利·洛曼竟然嗤之以鼻,父子倆一起嘲笑伯納德人緣不好。接著,威利·洛曼向兒子灌輸自己的人生哲學:“伯納德在學校里念書可能成績最好,你明白嗎,不過他進商界的話,你可以勝過他五倍,你明白嗎。你們哥兒倆總算都長得像美男子一般,這點我就要謝天謝地啦。因為在商界露臉的人,引人注目的人,總是拔尖的。要有人緣,你就終身不愁。拿我打比方吧。我從來也用不著排隊求見買主。威利·洛曼來了!只要他們知道這點就行了,我就通行無阻了?!盵1]175后來的生活現實證明這一哲學非常可笑。伯納德由于刻苦學習成了一名出色的律師,并且“要上最高法院辯論案子去了”。而威利和他的兒子們,盡管他們很有“人緣”,卻都不成功。伯納德與比夫這一對典型人物的存在,不僅向我們揭示了威利·洛曼人生哲學的錯誤,更從現實主義的角度向我們再現了一戰后的美國社會意識狀況。
美國人民在一戰以后的生存狀況,則是通過對威利·洛曼家周遭環境的今昔對比揭示的。一戰期間,美國國內建筑業幾近停滯。戰后,建筑工業發展迅速,與汽車、電氣工業并稱為美國經濟的三大支柱,產值從1919年的120億美元增長到1928年的近175億美元。建筑工業迅猛發展,攻城略地。這一點清楚地體現在威利·洛曼的抱怨中:“街上到處擠滿汽車。鄰近一帶連口新鮮空氣都吸不到。草也不再長啦,后院里連胡蘿卜都種不活啦??上]有一條反對造公寓房子的法律。還記得外面那兩棵好看的榆樹嗎?那時節我和比夫還在兩棵樹間掛上吊床來著?!薄翱上]把砍倒那些樹的營造商抓起來。他們在鄰近一帶大砍大殺。我越來越想念那些歲月啦,林達?,F在當令的是紫丁香和紫藤。接下來牡丹也要開啦,還有水仙花。這屋里有多香啊!”
當時的另一個現象是人們大量地貸款購買生活消費品。一戰以后,美國在奪取新的海外市場的同時,也注重擴大國內市場。在20年代,壟斷資產階級挖空心思,用五花八門的廣告宣傳和賒購的辦法來刺激汽車、住房及大件日用生活必需品的消費??墒琴J款、保險等新鮮事物卻沒給人們帶來期望中的幸福。威利·洛曼家里的一切都是貸款購買的,房子、汽車、冰箱,甚至風扇和吸塵器需要分期付款。威利·洛曼一生都在為了每一期的貸款奔忙,但是貸款還未還清,這些東西就已經壞掉了。這一細節,是每一個一戰后的中產階級都經歷的生活真實。
米勒從現實生活實際出發,從現實社會生活中汲取創作材料,反映客觀存在。正是因為這嚴格的現實主義精神,作品才激起了一代又一代讀者研究人員的審美興趣。后來人從作品中窺見了那個特定時代的思想意識形態、人們生存狀況和社會環境的變遷。作品的藝術價值、文化價值和社會價值在一次次的閱讀中得以實現了。
高爾基曾說過,文學即是人學[3]?!叭宋年P懷”是古今中外優秀作品的永恒主題。唯一的區別是,不同國度不同時代的作家會把它置于不同的歷史維度和現實生活中。這樣,人文與歷史理性的交匯就建立在對現實生活實際不同側面的關照上。劇作家阿瑟·米勒從自己生活的一戰后現實生活實際取材,著眼于普通中產階級的欲望、情感和生存狀況,揭露歷史進程中的丑惡黑暗面?!鞍萁鹬髁x”和“拜物主義”是阿瑟·米勒著力揭露批判的社會黑暗面之一。他花了大量的筆墨描述了威利·洛曼的老板新買的錄音機,價值一百零五元??墒钱斖ぢ迓粋€40元薪金的紐約崗位時,老板不顧威利·洛曼為公司效力三十四年的事實,無情地辭退了他。劇中的一句評論道出了阿瑟·米勒的心聲:“吃完了橘子,扔掉皮!”
《推銷員之死》中人物共性的一面就是對“成功”的強烈渴望。盡管成功的內涵和成功的途徑會因時代和社會等客觀條件的差異,而有很大的不同。但渴望“成功”是不同歷史維度和現實文化背景下,人們的共同追求。成功的欲望其實就是人的生存欲望。阿瑟·米勒的作品關注了人的這種強烈的生存欲望,實現了文學真善美價值體系中“善”的追求。同時,作品在肯定歷史進程的前提下,批判其黑暗面,表現出清醒的歷史理性,實現了對“真”的追求。真與善,即人文關懷與歷史理性在一戰后的美國現實這一大舞臺上得以交匯,這樣,《推銷員之死》也就永遠地佇立在人類文學長廊上了。
“推銷員”生活的時代和文化背景離今天已經很遙遠了,可是為什么現在讀起來一點都不陌生,反而有種莫名的親切感?這是因為我們當下的生活就如同“推銷員”生活時代的翻版。《推銷員之死》于1983年在北京人藝劇院上演的時候,恐怕臺下的觀眾沒有幾個能理解什么是貸款。因為對于習慣了房屋分配制度的中國人來說,房屋是否屬于可私人購買的商品這一問題,仍然處于理論論證階段,貸款買房還只是一個新鮮的外來詞匯。但是對于當下的中國人來說,這個詞就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甚至在2006年,“房奴”一詞成了中國的流行詞語。現在的我們比30年前的讀者更能理解威利·洛曼的痛苦。如今大多年輕人都在通過按揭買房,為買房而承擔的月供支出常常會超過個人收入的50%。由于還貸壓力太大,有很多人不得不超負荷工作。由此引起的一連串負面效應正在逐步顯現,我們正在品嘗威利·洛曼吞噬過的苦果。貸款可購買的商品范圍正在擴大,從汽車到彩電冰箱,一應俱全。占有這些生活奢侈品的喜悅和所要付出的代價,威利·洛曼都曾體驗過了,可發生在威利·洛曼身上的事是不是能讓漸趨瘋狂的國人清醒呢?
威利·洛曼生活的時代現實背景和歷史維度與當下國人的生存環境雖然迥異,但在某種程度上,我們的掙扎卻如出一轍。當下的中國除了出身豪門,鐘鳴鼎食的少數人以外,絕大多數都是如威利·洛曼一樣的小人物。所以我們也如威利·洛曼一樣對“成功”有著強烈的夢想。如果我們能平定內心的浮躁,潛心研讀這部多年前的作品,也許能多多少少地避免一些悲劇。
[1]ArthurMiller.推銷員之死[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8.
[2]張少康.中國古代文學理論批評史[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392.
[3]童慶炳.文學理論教程[M].北京:高教出版社,2004:1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