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 斌
(武夷學院 人文學院,福建武夷山 354300)
時間意識是人類文化存在的基本特征,幾乎所有的文化類型都以一種特定的時間感為基礎。彼得·奧斯本認為,整體看,“時間”對于現代性來說具有本質性意義:“現代性是一種關于時間的文化。”在此之前,處于“前現代”的鄉土中國,一直共享與農耕文明共生的古典時間[1]。在古典時間中,遵循自然律,講究的是年、季、節、令、天、時辰等,它的深處隱藏著傳統文化的遺傳密碼,承載鄉村文明的神秘基因,保有中國傳統文化的精粹,也是保留鄉村記憶的存貯器。在“現代性”詞典里,時間是工作律、工業律、城市律,恪守從中榨取利潤,實現效益最大化,服從的是“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金規玉律。在此,靜靜地按自然律流淌的古典時間變得可超前、分割,可置換、壓縮,可反轉、延遲,可變慢,也可加快,還可與空間結合,實現“脫域化”處理。新時期文學中,不乏此類文本:無論是農民工的“鼻祖”孫少平,還是今天的打工詩人鄭小瓊,他們的現代轉型,實際上就是從私人時間、古典時間、鄉村時間切換到公共時間、工歷時間和城市時間的艱難過程。在此過程,農民的私人時間被日益嚴重“殖民化”,個人被逐漸代入公共時間,由單數、有尊嚴的“勞動者”蛻變為面目模糊的“生產力”;植根于他們的古典時間被工作時制驅除并在他們身上銘刻烙印。因此,以現代性理論觀照新時期文學之于時間的轉換,厘清農民進城在鄉村古典時間與城市現代時間之維搖擺、切換的內在困境,頗有價值。
新時期文學中的前現代鄉村,多被描繪成詩意盎然的“邊城”和“世外桃源”,它的明凈美好,生生的節奏形成“俯仰自得”、“無往不復”、“仁者樂山智者樂水”的生命質感與悠游心態,類似儒家哲學指出的“大樂與天地同和,大禮與天地同節”。像韓少功的《山南水北》、李銳的《太平風物》等作品,采取詩性切入的散文方式,強調鄉土“天人合一”的審美生活,尋求天地間永恒和諧的人文理想。這種舒緩溫和的文字,映照高遠的文學境界,與當代激變的鄉村生活書寫形成鮮明對照。但正是隨著鄉村被帶入現代化急流,舒緩紆徐、恬靜優美、平和穩篤的鄉村社會瓦解,與宇宙合一、自然四季輪回合拍的生活節奏、生命本體韻律被打亂,“雞鳴桑樹顛”、“小橋流水人家”的世界傾覆,悠游生活及其古典時間作為一種歷史存在和“史前史”的意義終結。“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黃發垂髫并怡然自樂”讓渡給“跨越發展”、“前有標兵,后有追兵”的峻急的趕超“時間”。“時間”在現代性轉型中,被現實需要進行深度加工和概念重塑,在“現代性”的語境與“改革開放”平臺上,變成“奮斗”、“勞動”、“致富”、“金錢”、“發展”的擁躉和同謀,這些概念打包在一起,建構了“現代化”的強大召喚結構。高加林、孫少平、孫少安、《塔鋪》鄉下“高考補習班”日以繼夜讀書期盼改變命運的人們、追趕“現代化”列車的香雪乃至打工文學、底層小說中兼程而進的農民,無不是被“現代化時間”驅動的原子式小人物。“時間”既是“現代化”的度量器,二者相伴相生,對“現代化”的進程、速度、時段、地區、分工、力度、人口、城鄉、產業等進行理性規劃和制度規約,“時間”也是“現代化”的組件,與“空間”一道,組合成現代性轉型過程中的“道路時空”框架和“坐標系”。
“不換思想就換人”的競爭思維、“落后就要挨打”的改革邏輯、“不進則退”的時間觀念深入農民內心。他們爆發出納入現代化榮景中共享文明的極度渴望,這種覺醒動力伴隨虔敬真誠的笨拙學習、遍體鱗傷的摸爬滾打、竭盡全力的疲于追趕,抗爭/矛盾、分裂/重生、成長/變化成為鄉村的普遍創傷。人們開始從古典詩性步入現代轉型帶來的前所未有的“生死時速”的暈眩體驗中。競爭的殘酷性被賦予一種合理性,農民在震驚、迷茫、感憤、嘆惋之余緊張、焦慮、追趕等心理隨之而生,新時期文學強烈表現出現代化轉型留給鄉村的催促:是“催趕”而不僅是“怨羨”構成鄉村心理體驗的整體性,它揭示鄉下人“個人命運的焦慮”與“民族國家現代化”之間的持久且痛苦聯系。在歷史邏輯上,“時間體驗”成為精神黑洞,因為“怨羨”遠不及“催趕”具有涵蓋幅度和時代深度,“催趕”的普遍化和典律化,使“追趕”記憶成為中國現代性心理體驗的內核。
李杭育《最后一個漁佬兒》以“挽歌”的憂思,回瞥和懷慕的姿態,憶取“白發漁樵江渚上”的時代,生產方式的悠閑和生活方式的悠游;表達對鄉村生活范式式微,“現代化”以時空互換的方式大舉蠶食鄉村的無奈和疑慮:
早些年,葛川江這段江面少說有百把戶漁佬兒,光他們小柴村就有七十來戶,大都常年泊在西岸,一早一晚下江捕魚,就近賣給九溪新村的居民;白天則補織漁網,修整滾釣。那日子過得真舒坦,江里有魚,壺里有酒,船里的板鋪上還有個大奶子大屁股的小媳婦,連她大聲罵娘他都覺著甜溜溜的。那才叫過日子呢!
這是一幅典型的“邊城”圖景,但隨之矛盾顯現:當同村人生活走向富裕及觀念發生漸變并主動謀求變化時,福奎作為葛川江昔日的強者,仍習慣“向后看”和沉迷在對“早些年”的眷戀中,并日益潦倒。在此,“資本”進逼鄉村空間換取時間追趕的“現代化進程表”擺在福奎面前。大衛·哈維將資本的經濟發展與對時空的改造聯系起來,他認為,“在一般的金錢經濟中,尤其在資本主義社會,金錢、時間和空間密切相關,它們相互影響,相互控制。”“空間和時間實踐在社會事物中從不是中立的。他們都表現某種階級的或其他社會內容,并往往成為劇烈的社會斗爭的焦點。”20世紀至今,資本主義借助鐵路、航空等交通技術,網路、手機等通訊技術,改變空間配置。“開創世界市場、減少空間障礙、通過時間消滅空間的激勵因素無所不在。”“所謂排除空間障礙,就是創造特殊空間(鐵路、公路、機場、遠程運輸)”,資本擴張帶來的結果是,“全世界的空間被非領土化,被剝奪它們先前各種意義,然后再按殖民地和帝國行政管理的便利來非領土化”[2]。資本本能就是穿透各種空間障礙,這是全球化的動力,它不斷尋找新地盤,將非資本領域資本化。鄉村空間就是在資本和貿易力量下被大肆入侵和征用,其結果是,鄉村空間及其悠游的生活、生產方式在資本的流動下潰敗。
隨著社會化大生產的擴張,時間在表面上加強管理,與“提前”、“省時”、“超前”、“加班”等工作用詞聯系緊密,在其內面,卻與金錢、利潤、效率秘密掛鉤。作為結果,農民被納入時間管理,成為時間規劃的一部分。在理性規劃的時間中,人的生存被規劃為一種規范標準的存在,活動被精確地分割為小時、分鐘甚至秒計的宰制。農民工在忙碌的生產流水線上,不僅打卡,連上廁所、洗澡都受時間限制。常規時間如“上班時間”是城市、工廠制度化的時間管理,其訴求是效率最大化。工廠時間以精細化的規章制度實施管理和壓榨,因此,可將其稱為“時間管理”。現代科技的發展和生產組織的復雜化,使人類對時間的管理不斷加強,向管理要效益已成為城市文化的基本準則。時間管理是一種看護、一種監視、一種制度規訓。人在這種強制性時間中工作,只能執行、服從。20世紀80年代以降的全球社會勞動變革中,伴隨全球市場一體化,“資本”長驅直入,它的“生產形式”——工廠遍布中國城鄉,其“現代管理”制度也發生深刻變化:“現代管理方法正在尋求的就是‘把工人的靈魂變成工廠的一部分’。工人的個性和主體性必須變得對組織和命令比較敏感。”[3]作為新型勞動者,農民工面臨現代時間的基本表征物——工廠的“上班管理”制度帶來對“主體”新的壓抑和形塑方式:“‘成為主體’的口號非但沒有消除等級同合作、自治同支配之間的對立狀態,反而實際上在更高的層次上造成對抗:因為它既調動了單個工人的個性,又與之相抵觸。”[3]因此,農民工產生無處不在的壓抑感,既要忍受來自資本、城市和勞作的蹂躪,又要承受“時間管理”的無情碾磨——這是與工廠時間甚至延伸到對勞動者“生命”殖民這一事實息息相關的,是現代“控制社會”滲透到日常生活的必然結果。從生存論角度說,上班時間的主要特征體現為壓迫性,人長期置身于這種壓抑性的監管時間,身體成為被監視的對象,人性的發展被束縛。在長期被監督的工廠時間里,人性的發展被規范為一種單向片面化的模式。正是這種時間形式存在的壓迫,即8小時乃至更長的時間管理,造成生命存在的壓抑感和焦慮感。時間在這里是統治和管理手段最重要的一環,是一種有效的治理技術,時間完全被一種檢查的權利所布滿。鄭小瓊是“打工詩歌”的代表。其《生活》《深夜三點》《時光》《37歲女工》等訴說的“時間戕害”發人深省:“姓名隱進一張工卡,雙手成為流水線的一部分,身體簽給了合同”、“在這五金廠的轟鳴不停地鍛打著,我的工號:231。”“這喪失性別和姓名的生活,這合同包養的生活。”王十月的《國家訂單》以戲劇化的方式映照“資本”與“時間”結盟對農民的極度控制。“訂單”既是物,更意味“加班加點”:五天時間,趕制20萬面美國國旗。“加班到第三天的晚上,別說工人,連小老板自己都撐不住了。他第十遍統計了裝箱的數量,按這樣的進度,按時交貨是不成問題了,問題是,現在的進度是越來越慢了,小老板把能想到的辦法都想到了。第三天的晚上,開始有工人不管不顧地睡覺了,在電車臺上,在包裝臺上,或是趴在腿上,瞇上眼打個盹,只要兩眼一合,立馬就能睡著。”——這是農民進城可怖的生存本相。
這是農民進城后對時間控制的詮釋,“現代時間”對“身體控制”的典型體驗,深深印證農民“現代轉型”的苦痛,即當時間精確到數字化枷鎖時,悠游的鄉村和農民才恍然驚覺,原本以為可灑脫隨性的人生,竟少得令人心碎,苛刻得令人窒息。張喜田指出:“時間的重要性已經使它取得了統領社會規范的最高標準:惜時就是效益,準時成為美德。人們在惜時和準時的匆忙中,往往忽略了自己的私人空間,個人的時間淹沒在社會時間之中,這種現象,就是時間的異化,人成了時間的奴仆。”[4]
歷史與時間的循環往復觀念,是鄉土中國的主要支撐維度之一。法國農村社會學家孟德拉斯分析說,“時間的單位不是測量的單位,而是一種節奏的單位,在這種節奏中,多種多樣的現象交替更迭,周期性地返回到同樣的現象”[5]。特別是古典鄉土及其子民從四時感應,天人合一與發展自然農業出發,對自然時序、氣候、陰陽、水土、風物等的變化感受極為敏銳,并對“四時八節二十四節氣”進行時間性固定,由此形成林林總總的周期性時間。通過儀式,中國民眾將抽象的不可逆的時間,轉換為具體可感的、循環往復的鄉村古典日常生活傳統,以熱鬧喜慶的節慶禮儀作為時間段落的界標,也作為遵奉天命天時和自然規律的節點和符碼。這些時節不僅是節慶時令的代稱,也是感應天地、追隨變換律痕的時刻,更凝聚農耕時代,民眾的信仰、愿望、情感。誠如吉登斯所說:“在傳統文化中,過去受到特別尊重,符號極具價值,因為它包含著世世代代的經驗并使之永生不朽。傳統是一種將對行動的反思監測與社區的時空組織融為一體的模式,它是駕馭時間和空間的手段,它可以把任何一種特殊的行為和經驗嵌入過去、現在和將來的延續之中,而過去、現在和將來本身,就是由反復進行的社會實踐所建構的。”“在前現代文明中,……以至于在時間領域中,‘過去’的方面比‘未來’更為重要。此外,因為識字只是少數人的特權,日常生活的周期化仍然是與原來意義的傳統聯系在一起的。”[6]
即使是現在,公歷時制已深入城鄉每一個角落,人們已習慣按照公歷、星期、8小時工作制等現代時制安排生活、工作。農民進城更受這種時制約束和控制,身不由己被束縛在工廠機床和流水線,但農民的文化心理和精神結構中,循環往復的古典時制仍牢牢扎根,并發揮重要作用。就像蟄伏在靈魂深處的蟲蠱,回到春雷鼓蕩的鄉村,必然蘇醒和支配農民的行動。因此,公歷時制和古典時制聯袂上演,構成當代農民生命意識、時間意識的表層和內里,這“新”和“舊”糾結膠著在他們身上,而周期性仍是農民普遍的時間觀念,“向后看”的對鄉村的眷戀,包括根深蒂固的身份、文化認同仍是農民無法割舍的血脈。但這里的問題是,在主流意識形態眼里,時間可以創造財富、引領社會進步,即所謂的“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跑步進入共產主義”,這是典型的現代性時間觀念,鮑曼指出:“一旦時間成了人類在克服空間阻力——即縮短空間的距離,將阻礙、更不用說是限制人類理想的障礙物的意義中的‘遙遠性’,徹底消除——的持續努力中的一個基本工具(或者是武器?),時間也就變成了金錢。”[7]
新時期以來,由“現代化建設”所引領與承諾的美好烏托邦愿景,向人民展開一幅激動人心和波瀾壯闊的現代化畫卷。在這場由執政黨領導的向現代化進軍的“革命”中,時間再一次化約為無上權力,被提上重要議程。GDP的連年增長、翻幾番的預想、5年規劃、21世紀末達到中等發達國家水平等設想和口號,都與“時間”或準確地講,與“向前看”的“線性進步”歷史觀緊緊相連,這種矢量前進、螺旋上升的觀念深植民眾心里,并催生出高昂的革命斗志和實際行動。杜贊奇提出,線性時間的引入“不僅成為這個民族近代以來種種歷史行動的理由和依據,也構成他們對于自己歷史發展目標的堅定信念。它不僅表現為思想家的基本理論預設,革命家的行動理由,實際上也是普通人忍受種種苦難,卻對未來不完全失去信心的潛意識根據”[8]。線性時間意識植入后,由于進步與矢量時間同步,自身現代化進程的落后會產生關于進步的焦慮。消除進步焦慮往往會表現為時間焦慮,趕英超美的唯一途徑便是加速現代化或縮短時間,并最終找到符合歷史發展的內在規律,走向勝利結局。新時期文學中,《喬廠長上任記》《平凡的世界》《人到中年》《減去十歲》等小說,都無一例外地講述潛伏在“現代化”線索下的“進步焦慮”、“改革焦慮”等現代性時間體驗,其核心即“時間焦慮”和“追趕意識”:
“時間和數字是冷酷無情的,像兩條鞭子,懸在我們的背上。”“先講時間。如果說國家實現現代化的時間是二十三年,那么咱們這個給國家提供機電設備的廠子,自身的現代化必須在八到十年內完成。”“……其實,時間和數字是有生命、有感情的,只要你掏出心來追求它,它就屬于你。”
——摘自廠長喬光樸的發言記錄。
“就我所知,我們國家全員工效平均只出0.9噸煤左右,而蘇聯、英國是2噸多,西德和波蘭是3噸多,美國8噸多,澳大利亞10噸多,同樣開采露天礦,我國全員效率不到2噸,而國外高達50噸,甚至100噸。在西德魯爾礦區,那里的礦井生產都用電子計算機控制,我關心我們的煤礦。我盼望我們的礦井用先進的工藝和先進的技術裝備起來……”
——《平凡的世界》孫少平
這是兩段關于“時間”的經典表述,從城鄉結合部的煤礦到都會的大型國企,再到國家實現“現代化”的規劃,無論是全員工效,還是年產量,都與“時間”、“效率”和“現代化”直接相關,更關涉烏托邦實現。李歐梵指出:“我認為西方啟蒙思想對中國最大的沖擊是對時間觀念的改變,從古代的循環變成近代西方式的時間直接前進——從過去經由現在而走向未來產生烏托邦式的憧憬。這一種時間觀念很快導致一種新的歷史觀:歷史不再是往事之鑒,而是前進的歷程,具有極度的發展和進步的意義;換言之,變成了一種新的意識形態”[9]。
因此,新時期農民仍在傳統時制與現代時制間徘徊,還沒有被現代化理念及其時空完全改造,他們有時寧愿相信過去,以懷慕和回瞥的眼光“向后看”,而對“現代性”的前景表現出猶疑,因為在他們眼里,這些將來的前景是他們以前未曾經歷。他們只能根據積累起來的經驗和“日常生活的周期化”來判斷和決定行為處事,這些經驗因為“包含著世世代代的經驗”而具有一種時間的延續性、本體安全性,過去、現在和將來在他們眼里無非是一種時間的循環,其變化和更迭并不具有什么特別的意義。吉登斯指出,本體性安全的獲得取決于自我所處的生存環境,包括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本體性安全是更為重要的安全形式,它通過習慣的滲透作用與常規密切相聯,所以,人們在心理上經常希望能預料到日常生活中那些微不足道和周而復始的東西。“如果這種慣常性的東西沒有了,不管是因為什么原因,焦慮就會撲面而來,即使已經牢固地建立起來的個性,也有可能喪失或改變。”[6]可見,周而復始的循環是個體獲取本體性安全的基礎,對確定性和習慣的依賴,成為農民持續追求的對象。這顯然不同于主流意識形態所代表的現代性“進步”時間觀,這樣一來,傳統和現代的沖突不可避免。從這個角度看,新時期小說關于“鄉土”與“城市”的分歧,就不惟是歷史惰性和現代轉型的對立,也是時間意識及其時間觀的對立。因此,在新時期文學中,主流意識形態的時間觀體現的是這樣一種現代性:小說在過去——現在——未來的發展線索中展開敘述,在對待過去時,通過過去與現在的對立、歐美發達國家與落后中國的差距,即所謂的“向后看”的今昔對立,中外對比的敘述策略展現“向前看”的烏托邦遠景召喚,以此凸顯現代化的合法性和線性進步的不證自明。同時,為了證明社會主義的優越性,總是為改革開放及其現代化建設勾畫出美好遠景,這樣,小說在否定過去的同時,又以否定現在的方式獲得前進力量。
古典農歷是考察中國“民族歷史志”的一個側面,它遵循的是自然律,在生命內在韻律與天時天道的高度耦合中,強調對自然節奏和生命本體的尊重。古典農歷是先人在仰觀天象、俯瞰地氣、感應自然的社會實踐中總結出的契合“天人合一”思想的自然律、生命律、生態律。古典農歷的最大特點是尊重天道、效法自然、維護生命和天人合一。因此,“聞雞起舞”、“晨興理荒穢 戴月鋤禾歸”、“春種秋收”、“張弛有度”等是古典自然律的外在具現,它增量生命質感與生活的美好。孟德拉斯指出,“對于其勞動受季節和大氣條件支配的農業勞動者來說,現代日歷的傳播和它所表達的時間觀念的傳播并沒有取代古老的觀念”[5]。古典農歷與傳統緊密相連,傳統是農耕社會所積累的經驗,并形成農民根深蒂固的文化心理和精神結構,是鄉村社會強大的文化隱形形態,支配人們的思想行動。而且傳統“含有一種不可知的魔力在后面”,“依照著做就有福,不依照了就會出毛病”,于是“人們對于傳統也就漸漸有了敬畏之感了”[10]。古典時間是自然時間、自主時間、整體時間、循環時間,現代時間是人工時間、被動時間、雕刻時光、矢量時間,因而,古典農歷是人文性、感知型、溫暖型的,而現代工歷是工業型、機械性、鐵冷性的。古典農歷涵養生命節律,具有濃厚的生命意識,現代工歷是剛性制度,與現代化大工業生產相伴相生,在某種程度上,抑制生機勃勃的生命。
作家郭文斌寫就一部用小說形式闡釋中國年節文化的《農歷》,全書以農歷15個傳統節日設目,從“元宵”開始,到“上九”結束,正是一個季節的循環,通過“五月”、“六月”兩個孩子的視角,以“小說節日史”的方式呈現中國文化的根基和潛流,展示中華民族經典化的民間傳統。在展示漸漸消弭的中國傳統鄉村文明同時,顯示天人合一的人文理想,其本質是對瘋狂襲來的商業文明的抗爭,是對平靜安詳的心靈堅守,是對田園理想之生活信念的呵護。它的奇特之處在于直面“喧囂與寧靜的挑戰”:當今社會,有尊嚴、寧靜、安詳的東西越來越少,能夠引起人們敬畏之心的東西越來越少——過去有尊嚴的,今天大都沒尊嚴;過去敬畏的,現在大都不敬畏。這就是一個價值混亂的時代。《農歷》要重新喚起敬畏之心,喚起吉祥感——回到自然、天然。它為焦慮時代、縮略時代,為浮躁的靈魂,提供一份恍若隔世、久藏民間的清涼劑。《農歷》提倡中國傳統文化中的“農歷精神”的歸來!浸透中國傳統的農業文明的理想主義,呈現父慈子孝、長幼有序、舒緩田園的人倫敦厚社會。書中出現最多的詞一個是“過去”,一個是“老家”。它的理想是指向傳統的,它的藏鋒在于:寫到都市里沒地方跪拜,沒有理想的寄托地,找不到祭祀的地方——人們的理想和信仰到哪里去依托呢!
但是,在“現代化”意識形態主導下,現代工歷加持,逐漸成為現代社會最強勢的“傳統”,比如五天工作制、國家通過法律頒布節假日的時長與時段、雙休日、夏時制、補休、八小時工作制等,這些“現代化”時制慢慢在進城農民身上建構迥異與古典的“現代傳統”,并力圖抹去他們內心殘存的鄉村“小傳統”。現代工歷的最大特點是“公共時間”的布滿和延伸,由于工作所需,人們已無法完全掌控自己的時間,或者說,原來屬于自己的時間被整個卷入工作,成為大眾參與、公共監視或現代社會化大生產流水線的一部分。孟德拉斯認為,在都市,時間可以通過被計算、測量和分割等方式改變人們的生活,借以實現利益的最大化,這是現代性時間的特質之一[5]。《人生》中的高加林,就歷經從古典農歷到現代工歷的反復:當民辦教師遵循六天工作制,人被納入到以“教育”的現代工歷中,“下崗”后,“每天睡得很早,起的很遲,醒來不知道已經接近中午。”而劉巧珍為能讓心上人繼續過上早已成為生活方式的“六天工作制”,“心疼地說,‘看把你累成個啥了。你明天歇上一天!她把他的手拉過來蒙住她的臉,等咱結婚了,你7天頭上就歇一天,我讓你像學校里一樣,過星期天……。’”高加林通過關系進城當通訊員,又恢復“公家人”的現代工歷生活,“忙碌”、“激情”是其最大的特征,他向往“許多記者都是和突擊隊員一起沖鋒——就在剛攻克的陣地上發出電訊稿。多美!”的“現代生活”。高加林被清退后,又回復古典農歷主宰的時間流程,最終歸于寂滅。如果現實中真有“高加林”“獨特的這一個”,現在已無法想象,30年后的今天,他是否還在為“進城”而苦苦掙扎?高加林的城鄉之旅,既是古典農歷與現代工歷的分野,也標明“前現代”和“現代化”的巨大落差,更深刻表達一代農村青年“勵志”奮斗的苦難歷程。發展到當下,高加林們的私人生活日益被“殖民化”,并衍生為無處不在的“社會控制”:加班、三班倒、出差、值班等工業化、現代化的生活方式已成常態。
應該說20世紀80年代初期,農民對“現代工歷”及其生存方式是雀躍歡呼的。賈平凹《臘月·正月》是這一轉折的“鏡像”:“王才的加工廠第一次發工資了,狗剩和禿子就得意起來,他們的嘴比兩張報紙的宣傳還有力量,走到哪兒,說到哪兒,極力將這個加工廠說得神乎其神。若是在村里、鎮街上有人碰著,問:‘干啥去?’回答必是:‘上班呀!’或者:‘才下了班!’口大氣粗得撞人。”因為金錢(現代化)的魅惑。整個村子被這種新的生產方式、遵循上班時制的“體面”工作及“工人”身份詢喚,農民紛紛跑后門進廠。——現代化新生產、生活方式已顯現出巨大魔力,也率先預告若干年后,農民波瀾壯闊的進城務工大潮。饒有意味的是,《最后一個漁佬兒》卻表達與前者大相徑庭的疑慮,即對現代工歷及其生活方式的拒絕。小說寫道福奎的相好阿七有心幫助情人“洗腳上岸”到現代化工廠工作——“去味精廠頂她缺”,可是,福奎并不買賬,“提個屁!我可不想到工廠去受罪。”福奎沒把她的好心當回事兒,“照著鐘點上班下班,螺螄殼里做道場,哪比得上打魚自由自在?那憋氣生活我做得來么?”
在此,我們既心緒復雜地看到“現代化”及其工歷的長驅直入、勢如破竹以及鄉村對它的鼓與呼,也稍感欣慰地看到,以頹敗的鄉村、“愚頑”守舊的漁民的名義“庇護”下的鄉村古典傳統仍在的賡續。這時,《農歷》的出現,既是對現實中,以“農歷”為代表的茍延殘喘的鄉村傳統的想象性挽救,也喚起人們對鄉村及其傳統存亡繼絕的反思。孟德拉斯指出:“時間在農村和城市里并不具有同樣的價值。……事實上,農業勞動者是在一定的時間界限中生活、思考和做出決定的,這種時間界限不僅僅是自然周期和大氣條件強加給農業勞動者的,而且也是、還可能主要是傳統文化的遺產。”[5]
羅伯特·雷德菲爾德提出“小傳統”與“大傳統”的概念,“用以說明在復雜社會中存在的不同層次的文化傳統。所謂‘大傳統’指的是以都市為中心,社會中少數上層士紳、知識分子所代表的文化;‘小傳統’則指散布在村落中多數農民所代表的生活文化”[12]。他認為小傳統在文化系統中處被動地位,在文明發展中,農村不可避免地被城市所“吞食”與“同化”。“大傳統”散播在都會,以時間規劃、空間監視、民主、科學等概念為內核,具有不言自明的優越占位并向弱勢鄉村低語境輸出,其中“現代時間”的“發現”及其所引發的鄉村變革,遠甚于民主、自由等帶來的影響。現代化裹挾著“時間就是金錢”的原則以無孔不入的強勢地位,滌蕩鄉村的文化及傳統,并進一步生成新的小傳統。
某種意義上,現代轉型即時間轉換。時間具有價值內涵,農民進城的過程就是跨越不同時間體系的過程,往往會感受二者的差異,并賦予它們不同的價值祈望。古典鄉村對“時間”重在回瞥懷慕或者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情愫,農民素樸地希望通過自己的虔敬與努力,調適自己與自然、天地、陰陽、時間的關系,達到和諧和天人合一的化境,人既順應天時,又主宰自己。這種純然生態和文化意義上的“時間”觀念,一方面,保留農民世代的精氣神和“暗物質”似的鄉村傳統,另一方面,卻無意中成為“現代性轉型”的障礙,被粘貼上時代“痼疾”的標簽,成為抱殘守缺、頑固不化的表征。而“現代性”語境下的“時我”關系,則是時間控制人的行為,人按時鐘的刻度而被動作為,人無法自由行動。專制性時間在指揮、控制人的行為,人在時間中失去自主性。“時間”的霸道和權力異化悄然浮出歷史地表。問題是,在進軍現代化之際,我們應認識到“人的全面解放”是現代化的終極意義。時間成全了人,也加速現代化進程,但又奴役人,損毀現代化的質量。時間之維的“現代性”,使生命蒙上悲劇色彩。時間不能化約,現實不能回避,對于正在委棄鄉村傳統和加快節奏的現代社會來說,唯一可以把握的是我們的時間觀念:我們既唯時間,又不唯時間,時刻牢記時間是為人服務的,而不是人為時間而勞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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