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永福,李 騰
(廈門市湖里區(qū)人民法院,福建廈門361006)
論不利解釋原則的適用
吳永福,李 騰
(廈門市湖里區(qū)人民法院,福建廈門361006)
雖然新保險法和舊保險法都規(guī)定了不利保險人解釋的原則,但新法相對于舊法,明確了對于保險合同條款有爭議,首先應當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釋,此規(guī)定相較于舊法有著實質性的飛躍,是值得肯定的,但在司法實踐中仍要注重不利解釋的適用條件,避免不利解釋原則的濫用。
保險合同;格式合同;不利解釋
現(xiàn)行《保險法》第30條規(guī)定:“采用保險人提供的格式條款訂立的保險合同,保險人與投保人、被保險人或者受益人對合同條款有爭議的,應當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釋。對合同條款有兩種以上解釋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機構應當作出有利于被保險人和受益人的解釋。”舊《保險法》第31條規(guī)定:“對于保險合同的條款,保險人與投保人、被保險人或者受益人有爭議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機關應當做有利于被保險人和受益人的解釋。”可以看出,雖然新法和舊法都規(guī)定了不利保險人解釋的原則,但新法相對于舊法,明確了對于保險合同條款有爭議,首先應當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釋,此規(guī)定相較于舊法有著實質性的飛躍,是值得肯定的,但在司法實踐中仍要注重不利解釋的適用條件,避免不利解釋原則的濫用。
“不利解釋原則”又稱“不利條款起草人的解釋原則”,或“疑義利益解釋原則”,該原則是指當保險人與投保人或被保險人對于格式合同的內容發(fā)生爭議且保單用語可以做出兩種或以上解釋的情況下,應當依照最不利于保險人的方式予以解釋。之所以要規(guī)定不利解釋原則,立法基點主要有以下三個:
保險合同是復雜的法律文件,一般除了業(yè)內人士,其他人是很難徹底理解其中的文字的。因此投保人、被保險人和受益人自然而然地成為人們公認的弱勢群體,這就亟須借助相關法律規(guī)范對其進行傾斜性保護,以實現(xiàn)公平交易。值得一提的是,被保險人的弱勢地位指的是經(jīng)濟地位而非法律地位。而經(jīng)濟地位不平等是指二者的交易能力及合同中意思表示程度不對等。
投保人和保險人之間的權利義務關系是通過保險合同來確立的,而不論是投保單還是保險單,大部分都是由保險人起草擬定并印制在保險單上。投保人在一般情形下,只能在保險人設立的不同險種的標準合同中進行選擇,并無討價還價之余地,這便是附和合同的含義之所在。因此,應該說保險合同是典型的具有附和性的合同。因為保險合同附和性的存在,當保險合同之條款用語有疑義時,應當作不利于條款擬制人之解釋。
在保險合同的條款中,不僅涉及眾多深奧的保險專業(yè)知識,同時還夾雜著法律、統(tǒng)計、精算、醫(yī)學、建筑、氣象等各行各業(yè)的專有知識和詞匯。這些術語的專門化和技術性,并非一般投保人所能完全理解,這在客觀上給予了保險人以強勢地位[1]。
以上三點實際上是一脈相承的,都是為了追求實體之公平和正義之價值。為了對附和性保險合同的條款正義作出公正合理的解釋,最終維護和平衡當事人雙方的利益,適用不利解釋原則有其必要性,而且不利解釋原則經(jīng)過2009年保險法的修改后,較之前的規(guī)定已經(jīng)有了很大的進步,但對該原則的適用條件加以明確,注意不適用的情形,仍有必要。
格式條款,又稱為定型化條款,是指當事人為了重復使用而預先擬定,并在訂立合同時未與對方協(xié)商的條款。格式合同避免了當事人就單項合同條款逐一進行談判的煩瑣環(huán)節(jié),節(jié)約了交易時間,提高了交易效率,因此被普遍應用。保險合同大都是格式合同、附和合同,其條款是由保險人事先擬訂的,基于自利性而非基于保險雙方當事人自由合意,格式條款充分地考慮了保險人的自身利益,而極少反映投保人、被保險人或受益人的利益訴求,這就給了司法及仲裁程序在爭議發(fā)生時作出不利保險人的解釋以正當性。所以,不利解釋原則應限制適用在強加了保險人意志的格式條款上,而要排除保險監(jiān)督管理機構制定的強制性保險條款。
監(jiān)管機構制定或批準的保險條款與純粹的附合性保險合同的格式條款不同,其本質為國家作為公益的代表與保險人的博弈,并對其監(jiān)督,排除了保險人單方恣意,所以不利解釋原則不再有適用的空間。新《保險法》第136條規(guī)定:“關系社會公眾利益的保險險種、依法實行強制保險的險種和新開發(fā)的人壽保險險種等的保險條款和保險費率,應當報國務院保險監(jiān)督管理機構批準。國務院保險監(jiān)督管理機構審批時,應當遵循保護社會公眾利益和防止不正當競爭的原則。其他保險險種的保險條款和保險費率,應當報保險監(jiān)督管理機構備案。”需經(jīng)過國務院保險監(jiān)督管理機構批準的保險合同條款,即使是由保險人以格式條款的方式向投保人提供的,但是此時保險人并不是保險合同條款之真正草擬人,并未真正享有起草人之權利,但卻要其履行起草人的義務并承擔起起草人的法律后果,這顯然是有失公平的。而且保險監(jiān)督管理機構的審批已經(jīng)在一定程度上起到防范保險人利用優(yōu)勢地位損害投保方乃至社會公眾利益的作用。關于保險合同條款的解釋,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下發(fā)的《關于審理保險合同糾紛案件若干問題的指導意見(試行)》中也指出,保險監(jiān)督管理機構制定的強制性保險條款不屬于保險合同的格式條款,保險合同當事人對其內容發(fā)生爭議時,對保險人不適用“不利解釋原則”。
不利解釋原則的適用前提是通常理解。所謂“通常理解”應該是一個普通智識之人在平常情境下對于保險合同的正常理解,絕不是指保險專業(yè)人士或者法律專家對于保險合同的理解,也不是普通人在十分特殊的環(huán)境下對于保險合同的理解。這一點在保險合同糾紛中尤其值得注意[2]。對合同條款含義的解釋發(fā)生爭議時,不應當直接采用合同格式條款提供者對于條文的單方面理解來解釋合同,而應當首先按照一般保險合同當事人對于合同條款的一般性理解進行解釋。雙方當事人對保險條款的爭議一般包括兩種情形:一是可以對爭議的條款作出兩種或者兩種以上合理的解釋,即合同條款存在多種解釋;二是合同條款在表述上很難甚至無法讓一般人明確其真實含義,即合同條款內容含混不清。對于前一種情形,應當直接適用有利解釋原則,作出有利于投保人而不利于保險人的解釋;對于后一種情形,應當根據(jù)《合同法》第125條規(guī)定的“通常理解”方式——文義解釋、體系解釋、目的解釋、習慣解釋以及誠信解釋——進行解釋,只有在窮盡上述五種解釋方式仍然存在歧義時,才能進行“不利解釋”[3]。因此,當保險合同的語義清晰、當事人訂立保險合同的意圖明確以及法律對保險合同的內容已有規(guī)定時,盡管當事人對保險合同的內容存在爭議,也不能運用“不利解釋”原則。因此,“通常理解”應是優(yōu)先于“不利解釋”的保險合同條款解釋方式。對于合同條款本身在表達上符合正常用語習慣,含義清晰明確,不會產(chǎn)生歧義的條款,或者即使合同條款存在內容含混不清,但是保險人與相對人之間認識一致,不存在歧義的,不應當再進行條文方面的解釋。
新《保險法》第30條對不利解釋原則的適用進行了完善,引入了適用該原則的前提條件即首先適用“通常理解”,一方面為正確運用有利解釋原則提供了依據(jù),體現(xiàn)保險法的誠信原則精神;另一方面,有利于合理維護保險人利益,實現(xiàn)契約自由與實質公平的協(xié)調一致。
保險合同不利解釋原則作為一種保險合同的特殊解釋原則,應該首先以合同的一般解釋原則為基礎,只有在出現(xiàn)兩種以上“通常解釋”無法取舍時,才能適用不利解釋原則對保險相對人的權益予以傾斜性的保護。“不利解釋原則是可供依靠的第二位的解釋原則,該原則在其他解釋原則無法確定保險合同含義的情況下方可采用。但是目前的狀況是,由于《保險法》第30條沒有明確規(guī)定與《合同法》及其他部門法就保險合同解釋而形成的位階關系,沒有顯示出這些解釋原則之間的聯(lián)系,立法體系關系上不夠規(guī)范統(tǒng)一,致使很多裁判者,在遇到對保險合同條款存在疑義時,不問條款的語義、交易習慣、訂立合同的目的、真實意圖,不注重合同的整體性,斷章取義,不探求保險原理,一概適用不利解釋原則,這顯然違背了民事合同解釋的基本法律制度。
“不利解釋原則”與“一般解釋原則”在保險合同解釋的位階關系上,對于當事人締結的保險合同所發(fā)生的爭議,如何解釋與之相關的保險合同的條款,應當首先考慮適用合同解釋的一般原則。合同解釋的一般原則為意圖解釋,適用合同解釋的一般原則解釋保險合同爭議,是尊重當事人的意思表示,如果能夠清楚地發(fā)現(xiàn)當事人的意圖,那么不論保險合同所使用的術語多么不合適,語法上有誤或者不準確,法院或者仲裁機關都可通過當事人的意圖來解釋合同條款。因此,在保險合同解釋的位階上,應首先適用一般解釋原則,唯有一般解釋原則不能解釋合同條款時,方可使用不利解釋原則。“不利解釋”原則僅能適用于保險合同有歧義而致使當事人意圖不明確的場合。若保單的用語明確、清晰且沒有歧義,說明當事人的意圖明確,沒有解釋保險合同條款的余地,不能作不利于保險人的語義解釋,“不利解釋”原則不能被用于曲解保險合同的用語;若保險合同有文義不清的條款,但經(jīng)當事人解釋而被排除了,或當事人通過其他途徑予以證實也沒有適用“不利解釋”原則的余地。因此,不利解釋原則只有在窮盡了保險合同的一般解釋原則仍未能解決當事人之間爭議的情況下方能得以適用,其應具有輔助性和滯后性。
保險合同之所以采不利解釋原則,其根據(jù)是投保人或被保險人的弱勢地位,基于弱者保護,而使法律偏向保險相對人。但事實上,保險相對人一方并不總是處于弱勢地位,或者說,并不是所有的保險相對人都是弱者。在保險實踐中,保險相對人有時是較有規(guī)模、經(jīng)驗豐富且具有與保險人業(yè)務水準相當?shù)墓荆蛘呤怯蓪I(yè)保險中介以公正第三人的身份代理投保,保險雙方當事人對合同格式條款的理解和判斷能力不存在過于懸殊的差距,在洽商過程中,保險人很難將事先擬訂的格式條款強加給投保人。就保險標的的個體信息而言,保險人則幾乎一無所知,僅能精算出全社會范圍內某種風險的發(fā)生概率,或者說投保人中的高風險或低風險的概率分布;而投保人則對自己和所投保的標的信息非常了解,知道其所屬的風險發(fā)生概率可能大小,所以保險人在這一方面實際上是信息的弱者。基于投保人實際情況的不同,不能絕對地認為合同中所有格式條款都是顯失公平的。無論保險人與何人訂立保險合同,格式條款都會存在,這是保險行業(yè)特殊性的表現(xiàn)之一。格式合同對于保險業(yè)的發(fā)展具有一定的積極意義,有利解釋原則的價值在于當爭議發(fā)生時平衡當事人雙方利益,偏重于任何一方都有悖有利解釋原則的初衷。
另外,對于再保險合同的雙方當事人而言,其均為專營保險業(yè)務的保險公司,保險業(yè)務的分出人為原保險人,保險業(yè)務的分入人為再保險人,雙方地位平等、信息對稱、協(xié)商能力相等,不存在一方處在弱勢地位、意思不自治、內容不平等的問題。因此,對再保險合同的條款發(fā)生爭議,不應適用不利解釋原則,因為此時,保險的相對人不具有“弱者”性,沒有必要給予傾斜保護[4]。在具體的審判實踐中,也應該根據(jù)保險人和被保險人交易實力的強弱來決定不利解釋原則的是否適用,這也是不利解釋原則立法的內在要求[5]。
保險合同不利解釋原則追求的是實質之公平與正義價值之實現(xiàn),通過立法強化保險人擬訂保險條款所應承擔的特殊責任,一旦保險人濫用保險合同格式化所創(chuàng)立的優(yōu)勢地位,法律將保留最后的矯正手段,即授權法院或仲裁機構對保險人擬定的保險條款作不利于保險人的解釋,以求司法上的利益平衡。但不利解釋原則也不具有絕對性,更不能排除解釋合同的一般原則或一般方法,不應對保險合同任意作不利于保險人的解釋。在司法實踐中要注重其適用條件,避免不利解釋原則的濫用,在解釋保險條款時,應當以合同解釋的基本方法為基礎,即解釋保險合同首先應該探究當事人的真實意思。在運用不利解釋原則時,應牢記其立法基點與目的,明確不利解釋原則的適用范圍與條件。無條件地適用不利解釋原則將導致保險人額外支付保險金,保險人支付保險金總量將大大超過預期,其超出的部分必然轉嫁到其他投保人身上,具體表現(xiàn)為提高保險費率,迫使投保人在購買保險產(chǎn)品時不得不接受更高的價格。因此,對投保人利益的保護應以全社會為視角,追求個案的公平與廣大投保人整體利益的和諧統(tǒng)一。
[1]史鑫蕊.論保險法中“不利解釋原則”的適用及其修訂[J].河南金融管理干部學院學報,2005,(5).
[2]詹昊.新保險法:實務熱點詳釋與案例精解[M].北京:法律出版社,2010:223.
[4]奚曉明.中華人民共和國保險法條文理解與適用[M].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2010:203;
[5]李秀芬.論保險合同的疑義利益解釋原則[J].法學論壇,2008,(1).
[責任編輯:劉 慶]
On the Aplication of the Unfavorable Interpretation Principle
WU Yong-fu,LITeng
Although the new insurance law and the old insurance law have both stipulated the unfavorable interpretation principle of insurance law, but compared to the old law, clear the controversy over the insurance contract terms, first of all should be interpreted in accordance with the commonly unederstanding, this provision has a substantive leap compared with the old method, is worthy of recognition, the applicable conditions but in the judicial practice still need to pay attention to the adverse explanation, to avoid the abuse of the unfavorablyexplained principle.
the contract of insurance;contract interpretation;unfavorable explaine principle
DF438.4
A
1008-7966(2013)06-0079-03
2013-09-23
吳永福(1982-),男,福建人,審判員;李騰(1987-),男,福建云霄人,助理審判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