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榆杰
(廣西大學法學院,南寧530004)
虐待兒童罪入刑問題探討
易榆杰
(廣西大學法學院,南寧530004)
針對目前我國出現的虐童事件以及兒童虐待的現狀,有專家學者提議刑法增設虐待兒童罪。然而,虐待兒童罪入刑并非解決此問題的最佳途徑,并且兒童罪入刑與刑法謙抑性等理念相悖,同時也有輿論綁架司法的嫌疑。因此,與其在刑法增設虐待兒童罪不如在現有的法律框架內解決這一問題。
虐待兒童罪;入刑;爭議
兒童虐待事件在近期頻頻見諸報端,2012年10月25日,浙江溫嶺發生的幼兒園教師用手拎住一男童的耳朵直至雙腳離地、將學生扔進垃圾桶、用膠帶封住小孩嘴巴并拍照的事件引起了社會大眾的廣泛關注。該事件在讓社會大眾對該名女教師譴責、對孩子們受到的悲慘境遇感到憤慨和同情、對兒童生存環境心存擔憂的同時也帶來了反思。2008年,西安一家兒童防虐救助機構曾聯合西安交通大學,對該市300名小學生進行調查,結果顯示:60.14%的孩子曾被父母打罵、罰站,不許吃飯或睡覺等;6.52%反映曾經被家長很重地打,鼻青臉腫;49.64%反映被家長輕微地打[1]。相應地,針對此問題,刑法學界也在熱議虐待兒童的行為究竟該不該納入刑法進行規制。到目前為止,這一爭議并沒有停止,換言之,學界并沒有形成統一的看法。而在筆者看來,虐待兒童罪的入刑與刑法的有關理念不符,而盲從輿論,用嚴厲的刑法規制這一問題更是只會讓入刑的行為蒙上司法為輿論所綁架的影子。
兒童虐待(child abuse),早在1999年,世界衛生組織(WHO)就將其定義為:對兒童有義務撫養、監管及有操縱權的人,做出足以對兒童的健康、生存、生長發育及尊嚴造成實際的、潛在的傷害的行為,包括各種形式的軀體虐待、感情虐待、性虐待、忽視以及對其進行經濟性剝奪[2]。2000年,該組織也將每年的11月19日確定為“世界防止虐待兒童日”。
在中國,素有“不打不成器”、“棍棒底下出孝子”的傳統觀念,這些思想深深根植于中國的社會大眾心里。所以,在中國父母打罵兒童的事件屢見不鮮,甚至習以為常。兒童不聽話、做錯事被家長打罵被認為是常規的教育手段,否則就有可能被視為溺愛和放縱。對于一些經濟水平高、社會保障和福利好的西方發達國家而言,其對兒童的保護相對也較到位。一些看似正常的對兒童的打罵行為有可能被視為兒童虐待,在其看來,兒童虐待不僅有損兒童的生理健康,同時也對兒童的心理健康有著不可估量的傷害。
不同的學者,對于兒童虐待的概念不盡相同。美國學者Mary Ahan認為,兒童虐待以生理傷害作為開始或者結束,與之相伴的,是終生的感情和心理創傷(Child abuse does not begin or end with the physical wounds.It carries life-long emotionaland psychologicalwounds)[3]。美國學者 Kadushin認為,在美國,兒童虐待主要包括身體虐待、營養不良、缺乏適當的住所、衣衫襤褸、照顧和監管不夠、忽視兒童的基本醫療照顧、剝削兒童勞力或者工作過度、致使兒童失學、讓兒童出入不健康或不道德的環境、精神虐待、性虐待和忽視等等[4]。而美國另一位被害人學家哈維·華萊士(HarveyWallace)將兒童虐待分為性虐待(sexual abuse)、身體虐待(physical abuse)、情感虐待(emotion abuse)和照管不良(neglect)四類[5]。學者John Langhorne主張兒童虐待應包含下列幾個種類:身體虐待、照管不良、精神傷害、性虐待以及致命災禍(The abuse these children suffer includes physicalabuse,neglect,mental injury,sexualexploitation,and fatality)[6]。
筆者贊同美國學者哈維·華萊士對兒童虐待的界定,由于兒童這一群體的特殊性,兒童利益應該重點保護,故而在界定兒童虐待的概念時,對于有可能侵害兒童利益的行為應該盡可能地涵蓋。在這一界定里,兒童虐待的分類包括四種,有身體、情感虐待,也包含了性方面的虐待以及照管不良,前三類將當下兒童虐待的大多數情形囊括,后一類照管不良則是體現出對兒童特殊的關懷。這一界定可謂面面俱到。按照這一概念,很少會有出現虐待事實而被不認為是虐待的情形,能夠很好地保護兒童合法利益。另一方面,這一界定也沒有將兒童虐待的概念過分夸大,防止了過猶不及的情況發生。一個反例是美國學者Kadushin在界定這一概念時將“衣衫襤褸”也納入,倘若照此概念,兒童虐待被過分夸大后,由于兒童“衣衫襤褸”而被定為虐待的事例將大大增加,而這無疑是不合適的。
此觀點認為,沒有此罪會讓司法機關處理此類案件時左右為難,且對兒童應該實行特殊保護。此外,國外的立法經驗也值得我們借鑒。
持此觀點的學者指出,中國有著龐大的未成年群體,其數量幾占全國總人口的1/4,而虐待事關兒童的生存權,這是最基本的權利之一,家長的期待和兒童作為一個國家的未來,都是充分的理由使法律對未成年的保護力度應該大于成年人,實行特殊保護。在被發現的兒童虐待事件中,受虐兒童遭受了慘不忍睹的折磨。然而,刑法并沒有一個罪名完全契合此種違法行為,換言之,倘若行為人實施了虐待兒童的行為,根據目前的法律體系,并不能將其行為評價為“虐待兒童罪”加以處罰。只能在刑法中尋找符合其構成要件的其他罪名來對虐待兒童的行為進行規制。對于行為人實施的不能被納入刑法加以規制的行為,只能根據其他相關的法律法規進行處理,例如《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管理處罰法》。因此,增設“虐待兒童罪”,才是破解虐童事件頻發的治本之道[7]。
國外為兒童虐待專門設立了特罪名的法律法規讓提倡增設“虐待兒童罪”的學者們視為一塊相當珍貴的“他山之玉”。例如新西蘭的規定。《新西蘭刑事法典》中設立有“虐待未成年罪”,規定凡虐待自己監護、照顧的未滿16周歲的未成年人或者縱容自己監護或照顧的未滿16周歲未成年人受到虐待,就有可能面臨五年以下監禁的處罰[8]。
刑法不宜增設“虐待兒童罪”的觀點認為保護受虐兒童不止僅僅有《刑法》增設虐待兒童罪一種途徑,且《刑法》增設虐待兒童罪并不是規制虐待兒童行為的最佳方式。
就保護受虐兒童不止僅僅有《刑法》增設虐待兒童罪一種途徑而言,有學者提出擴大虐待罪的主體范圍來代替《刑法》增設虐待兒童罪的方式。虐待兒童行為主要為家庭成員對兒童的虐待行為和教育機構的工作人員對兒童的虐待行為。前者多為父母虐待子女,由于父母符合現有虐待罪構成要件的主體要求,只要父母虐待子女情節惡劣的起刑標準,那么以虐待罪定罪處罰即可。后者多為教師虐待學生,發生在教育機構內。由于虐待罪的犯罪主體為特殊主體,即虐待罪的犯罪主體限定在只能與被虐待者共同生活在同一個家庭之中,具有親屬關系的成員。基于罪刑法定的基本原則,教育機構的工作人員虐待兒童的行為不能以虐待罪定罪處罰。但是,出于既想對此行為予以刑法上的懲戒,又不欲增設新罪名的考慮,該觀點提出擴大現有虐待罪的主體,將虐待罪規定的“家庭成員之間”改為“具有緊密的權利義務關系成員之間”[9]。因此,通過修改《刑法》將教育機構工作人員納入到虐待罪的犯罪主體范圍內,可以有效地維護兒童的合法權益。
就《刑法》增設虐待兒童罪并不是規制虐待兒童行為的最佳方式而言,《刑法》規定有故意傷害罪、虐待罪、猥褻兒童罪、侮辱罪、尋釁滋事罪等罪名。人民法院在審理虐待兒童案件時,應依照虐待兒童的案件事實,判斷犯罪嫌疑人虐待兒童的行為是否符合上述罪名的犯罪構成。假設罪嫌疑人虐待兒童的行為符合上述罪名的犯罪構成,則完全可以將其按照相應罪名進行刑罰。這就沒有必要大費周章地在《刑法》中新增“虐待兒童罪”。這是因為在《刑法》中新增罪名需要科學的論證,需要根據實際情況進行理性的分析和探討,立法資源和司法資源將被不必要的給浪費掉。
在反對“虐待兒童罪”入刑的人們看來,“現在已經到了防止‘刑事立法狂躁癥’的時候了,應該糾正一有風吹草動就增設新罪名予以應對的錯誤理念”[8]。
法律,尤其是刑法,并非創設得越多,帶來的社會效益越豐厚,過多的創設新罪名,必然會導致刑法發動的次數也相應增多。而一旦出現現有刑法不能或不完全能規制的社會熱點問題(也許未必不能規制),想到的只是新增罪名倉促應對,那將出現這樣一種情形——我們尚未進入解釋的時代,事實上卻進入了立法的時代。因此,筆者贊同第二種觀點,即認為“虐待兒童罪”不宜入刑。
就虐待兒童的情形來看,現有的刑法條文完全足以調整。首先,我國刑法規定了虐待罪,在犯罪主體為家庭成員且其他犯罪構成符合時,虐待罪的適用當無疑義。其次,對于一部分人所說虐待罪主體范圍太過狹窄,不能調整發生在家庭成員之外的一些虐待行為的說法,應當考慮到,我國刑法尚有故意傷害罪、尋釁滋事罪、侮辱罪和猥褻兒童罪。此情形下,行為人的行為極有可能構成這幾種罪中的某一種。思維不應局限于有虐待情形,就非得定虐待罪。再次,“家庭成員”這一概念可有多種解釋。其是否包含同性結婚的人、事實婚姻的人,并無明確法律規定。而實踐中出現了雇主虐待家庭雇員(如保姆)、雇員虐待雇主(如身患疾病的老人),情節惡劣但又不構成傷害罪的案件,如果能夠將雇員評價為事實上的家庭成員的,可以虐待罪論處[10]818。由此可見,現有刑法足以調整虐待兒童的行為,增設新罪顯得多余。
眾所周知,刑法具有行為規制技能、法益保護機能和自由規制機能,自由規制機能,即刑法具有保障公民個人的人權不受國家刑罰權不當侵害的機能[10]25。罪刑法定作為刑事司法的基本原則,猶如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于信仰法律者的頭上。在罪刑法定的束縛下,刑法才不會像一匹脫韁的野馬。而根據這一原則,倘若行為人的行為不構成刑法規定的犯罪,那么他就不應該被予以刑罰處罰。在這個意義上講,需要限制國家過多地發動刑罰權,換言之,刑法的自由保障機能實際上是依靠限制刑罰的適用才得以實現的。動輒對某種行為入刑,只能代表對一次又一次對刑法自由保障機能的違背。
必須指出的是,在刑事司法日趨理性的當下,符合刑法的謙抑性是“虐待兒童罪”入刑的必備條件之一。刑法謙抑性,是指刑法應依據一定的規則控制處罰范圍與處罰程度,即凡是適用其他法律足以抑止某種違法行為、足以保護合法權益時,就不要將其規定為犯罪;凡是適用較輕的制裁方法足以抑制某種犯罪行為、足以保護合法權益時,就不要規定較重的制裁方法[11]。作為對虐待兒童行為進行規制的最后一道屏障,“虐待兒童罪”入刑須符合刑法謙抑性原則的要求是其應有之義。但是,此罪入刑符合刑法謙抑性了嗎?這需要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陳興良教授認為刑法的謙抑性,是指立法者應當力求以最小的支出——少用甚至不用刑罰(而用其他替代措施),獲取最大的社會效益——有效地預防和控制犯罪[12]。將虐童行為入刑的做法實現了刑罰效益最大化嗎?顯然沒有。
虐待兒童的行為并非全然不由刑法規制,此種行為在特定情形下是有可能構成虐待罪或傷害罪的,只是在主體不符或者傷害程度不夠的時候才不能由刑法規制。既如此,對前一部分予以刑罰處罰,對后一部分由《治安管理處罰法》予以懲戒即可。《治安管理處罰法》能夠很好地保護相應的法益,放棄刑罰是最佳的選擇。籠而統之施加刑罰的做法,就與刑法部門法律的補充性的性質偏離,也讓“刑罰是保護法益的最后手段”成了一句空話。
耶林曾經指出:“刑罰如同一把雙刃劍,用之不得其當,則國家和個人兩受其害。”法律應當不斷順應社會生活的變化,但這種順應并不是僅僅體現為法律的創設與社會生活的變化同步。法律并不是萬能的,試圖以法律來解決一切社會問題的做法很顯然是不切實際的。作為一種保守力量,法律不可能全面預知未來。在法律存在空白地帶的時候,與其挖空心思設立新的罪名將此類行為用刑法來遏制,不如將其留給其他法律法規或者社會習俗和道德輿論去調控。與嚴厲的刑法相較,這些規范的調整更有威懾力[13]。
[1]北方網.中國約四成兒童曾遭受過虐待[EB/OL].http://n ews.enorth.com.cn./system/2012/10/30/010202819.shtm l.
[2]許維素.對兒童虐待研究分析的綜述[J].社會心理科學,2004,(2).
[3]Mary Ahan.A Road to Hope:The Path to Defining Child Torture to Protect the Children[J].Criminal Law Brief,2009,(16).
[4]李環.建立兒童虐待的預防和干預機制—從法律和社會福利的角度[J].青年研究,2007,(4).
[5]張鴻巍.兒童福利法論[M].北京:中國民主法制出版社,2012:115.
[6]John Langhorne.Child Abuse Legislation:Three Developmentsin The Law[J].W illamette Law Review,1990.
[7]曹迪娟.“虐童罪”該入刑了[N].人民日報海外版,2012-11-01(4).
[8]劉憲權.“虐童案”處理應納入法制軌道[N].法制日報,2012-11-13(10).
[9]黎小軍.從虐童事件說開去:虐待罪須擴大主體范圍[N].檢察日報,2012-11-03(03).
[10]張明楷.刑法學[M].北京:法律出版社,2011.
[11]張明楷.論刑法的謙抑性[J].法商研究,1995,(4).
[12]陳興良.刑法的價值構造[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56.
[13]志靈.處理虐童案:也可以輕輕放下刑法[N].人民法院報,2012-11-22(02).
[責任編輯:李鳳琴]
Tentative Study of Penalty for Child Abuse
YIYu-jie
According to the status quo of child abuse and the current child abuse events in our country,some experts suggest that child abuse should be added into the law as crime.However,penalty is not the best way to solve this problem,and it is inconsistent with the Chinese traditional philosophy towards people.Besides,there is suspicion of judicial kidnapping by public opinion.Therefore,the better solution to child abuse is to solve this problem in the existing legal framework rather than adding it as crime.
child abuse;penalty;dispute
DF62
A
1008-7966(2013)06-0045-03
2013-08-13
易榆杰(1990-),男,湖南邵陽人,2012級刑法學專業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