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_楊震
民辦大學何以誤人子弟?
作者_楊震
在真正攸關教育的事務上,民辦高校其實與公辦高校一樣缺乏激勵,但在迎接行政主管部門的指標考核時卻熱情萬丈。教學工作基本上是考前公布答案,考試輕松過關。
招生季來臨后,學校要求男職工像工蜂一般四處演講招生,女職員留校做電話“銷售”。而渴望高等教育的家庭和青年人付出了高昂的代價,卻只獲得了劣質的教育。
“我們是個公司,我們不是個學校。嚴格來說,它只是一個公司。把學生弄進來,交了錢,再把他弄走就可以了。中間你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學校從來不會管你做得好或者不好。”
以上是出自一部紀錄片《為什么貧窮系列第八集:出路》。這部片子向觀眾提出了一個沉重的問題:有文憑就有出路嗎?
在片子的開頭,經過一場悶熱的高考后,考生們走出考場。與此同時,武漢民辦高校弘博國際軟件學院的一名年輕講師背上行囊,開始了他的招生之旅。他告訴記錄者,招生季來臨后,學校要求男職工像工蜂一般四處演講招生,女職員留校做電話“銷售”。鏡頭一轉,這位誠懇的講師在招生說明會上大聲告訴學生:“讀書可以改變人生!”其實他有學校分派的招生任務,完不成就得扣錢,因此他不得不向學生撒謊,稱該校與四萬余家企業有就業合作。他不無調侃地說,中國三大暴利行業之首就是招生,該校一個學生每年學費12500元,招到5000人,就能撈到6250萬毛收入。
與此同時,在赤壁市,一位在磚場做工的殘疾母親正和高考成績不佳的女兒坐困愁城。女兒告訴紀錄者,希望自己讀了大學后,能找個好一點的工作,讓父母過得舒心。這個貧窮的家庭不愿放棄讓女兒讀書改變命運的機會,便含淚奔波,四處求告,東挪西借。
與此同時,武漢大學珞珈學院的國際貿易專業應屆畢業生萬超在為一份工作奔波,他的目標是“要在武漢能生存下來”。為了把自己推銷出去,萬超對每一個招工單位都不敢怠慢,對用工單位的所有要求,他都回答“沒問題”。然而他不得不感慨,“為什么別人不要我?我不是‘211’,我不是‘985’。”萬超算了一筆賬,每個月僅是吃飯、房租和電話費用在內的最低生活花銷是937.5元,而他的第一筆工資還沒有著落。一周后,他因為無法搞掂別人半個小時就能搞掂的工作,被開掉了。
不言而喻,有文憑并非就有出路。民辦大學的畢業生學無所長,乏技傍身。顯然,渴望高等教育的家庭和青年人付出了高昂的代價,卻只獲得了劣質的教育。說它們誤人子弟,絲毫不為過。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大問題。
乍看起來民辦高教發展神速,但真實情況是管制苛重,危機深藏。目前的這套體制事實上已經形成了設租安排。開設民辦高校不可避免地成為一種尋租行為。
問題就出在系統性的教育管制。
我國民辦高等教育發軔于上世紀八十年代。1982年,中國第一所民辦高校中華社會大學創建于北京,但民辦高等教育大躍進則是在新世紀初年。迄至2012年全國已有403所民辦高校,占全國高校的18.9%。據目前掌握的數據,2008年全國民辦高校共有本、專科在校生401.3萬人,占全國普通高校本、專科在校生總數的19.85%。乍看起來民辦高教發展神速,但真實情況是管制苛重,危機深藏。
在法律地位上,《民辦教育促進法》受制于上位法《高等教育法》的有關高校“不得以營利為目的”的制約,不正視私立高等教育的市場屬性,而是規定“民辦教育事業屬于公益性事業”,是整個教育事業的“組成部分”。該法第35條和第36條將這一所謂公益性定位延伸到了產權安排上。這種法人財產權安排類似于變相征用,拉高了進入和退出的交易成本。在隨后制定的《民辦教育促進法實施條例》中,更是規定法人財產權行使的若干限制,但這些限制的標準卻相當模糊,以致于有些高校投資人因為使用法人財產營利而被判刑入獄。
正是因此,《促進法》第51條的規定就陷入了自相矛盾。該法條宣布,“民辦學校在扣除辦學成本、預留發展基金以及按照國家有關規定提取其他的必需的費用后,出資人可以從辦學結余中取得合理回報。取得合理回報的具體辦法由國務院規定。”也就是說,在限制了產權自由度的前提下,又允許投資人獲得回報。當年在立法討論時,為此條款先后作了四次修改。最后的結論是允許合理盈利。什么叫合理盈利?顯然沒有任何答案,該法只好把決定權交給國務院,這等于又擴大了管制。擴大管制的結果是硬性規定了盈利必須有25%提留用于學校發展。
對開辦民辦高校的準入資格也有相當嚴格的管制。雖然在身份上沒有明文歧視,但在融資方面卻設置了實質性障礙。《實施條例》第9條規定“民辦學校的舉辦者不得向學生、學生家長籌集資金舉辦民辦學校,不得向社會公開募集資金舉辦民辦學校。”特別是“不允許向社會公開集資”的規定,事實上抬高了辦學門檻。同時,各法條還賦予了教育行政主管部門審批權。這一自由裁量權打開了教育主管部門任意實施其偏見的大門。由于公立高校是其部門利益所在,因此它完全能從保護主義的立場出發高度選擇性地進行審批。大量有心辦學的專業人士被排除在外。
在辦學資質和辦學行為方面,教育行政部門也獲得了大量管制權力,從學位證書發放資格到師資和硬件,乃至評優活動,無不納入其管制范圍。盡管仍然保留了一定的辦學自主權,但其余地已經很小。此外,在文憑管制的前提下,行政部門又鼓勵以公立大學為掛靠單位的獨立學院,并張冠李戴地賦予其民辦大學的稱號。結果使得大量投資流向獨立學院,對完全獨立的民辦大學形成了擠出效應。獨立學院的投資者則必須向掛靠的公立大學繳納高昂的“管理費”以購買教育主管部門控制下的學歷和學位發放權。
事情還不止于此。在招生安排上,從一開始就將民辦大學置于低端市場,規定只能在第三批次本科招生,這屬于事實上的歧視和市場分割。但歧視與分割也并非沒有任何“好處”,它實際上開啟了一種保護,即民辦高校不需要與公立高校進行真正的品質競爭,而只需展開比劣的博弈。
可以看出,目前的這套體制事實上已經形成了設租安排。開設民辦高校不可避免地成為一種尋租行為,即從對教育資源(包括辦學資格、以更低成本辦學的機會等等)的壟斷中獲取超額收益的行動。因此,民辦教育的市場化程度并不高,這意味著民辦高校的競爭必然是不充分的。
目前民辦高校都在向著萬人大學的規模膨脹,不達到這個數量級幾乎就無力維持運營。擴招讓民辦高校自2007年就開始走下坡路。
綜觀高等教育的改革思路,不難發現,其水平僅僅達到了八十年代初期關于商品經濟是計劃經濟補充物的認識水平。換言之,民辦高等教育成了高度計劃性的公辦高等教育的補充,僅僅是邊緣性質的存在。這與八十年代對鄉鎮企業的歧視如出一轍,簡直就是后娘養的。正如關于投資人是否可以獲利竟然被討論了四次所顯示的改革的思路不是如何放開教育市場,促進全面的競爭,而是如何管制以及如何管制得更好。這既是出于關于教育為非營利性行業和高等教育目標的偏狹認知,也是出于部門的狹隘利益。顯然,高等教育改革的思路一開頭就錯了。
這一錯誤導致的結果是,整個民辦高等教育的競爭被扭曲為了尋租比賽。通常民辦高校的開辦者與教育行政部門有某種人脈關系,或者是有資金并善于搞關系的投資者,真正的教育家倒是罕見。這些人根本不具備教育的專業化興趣,而是對尋租極其主動。就此而言,公辦和民辦并無實質區別。比如,二者都倒騰土地牟利。2010年中國青年報的一篇報道中曾引用一位業內人士的話揭示民辦高校運營者的急功近利。“現在在不同場合呼吁政府重視民辦教育的都是民辦高校的投資者,他們是在為自己的投資利益最大化進行博弈。實際上,真正的弱勢群體是民辦高校的學生,誰來關心他們的出路與利益?”
在這一情形下,只能靠學費收入來維持辦學的投資人,勢必追求抵消被高昂交易費用所推高的辦學成本,并爭取在有限的獲利機會中做到利益最大化。行為的短期化和機會主義自然成為第一選項。通過盲目擴大辦學規模和抬高學費來降低邊際成本,以攤低平均成本,擴大盈利空間,如此方能繞過25%辦學提留的限制。目前民辦高校都在向著萬人大學的規模膨脹,不達到這個數量級幾乎就無力維持運營。擴招讓民辦高校自2007年就開始走下坡路。以前學生高考成績若達不到500分,根本進不了民辦高校的門,現在有些省區市,學生只要達到200分就可以隨便上。
進一步看,由于成本壓力和逐利動機的激勵,民辦高校都傾向于一而再再而三地降低分數線,扎堆開設低成本的專業(特別是短平快的文科入門口徑專業,比如旅游、經管、市場營銷、行管、文秘等)。以福建省為例,民辦高校共設有100多個專業,90%是文科類專業。這造成人力資源產出方面的結構性失衡。在教育的終端,也即勞動力市場上,學習上述專業的畢業生無法對接市場需求,必然遭遇失業。也就是說,資源在民辦高校同樣出現了嚴重的錯配。
顯而易見,管制帶來尋租的機會主義,這起到了反向激勵。分租和提高租值的剩余索取份額成了民辦高校投資人、掛靠的公辦高校和教育行政部門之間的談判。而真正的教育專業人員則被排擠出去了。有專業水準的教師遭到排斥,因為雇傭這一類教師往往短期成本更高,對教育投入要求更多,很容易轉變成對整個成本的壓力。因此,民辦高校教育者的行為也短期化了,教師們得過且過,難有事業心。行為的短期化使得民辦高校師資在教育創新上并無真正的動力。許多民辦高校照搬所掛靠的公辦高校的體制,以行政化方式組織教學和管理,官僚主義風氣和裙帶作風絕不亞于公辦高校。一般來說,如同公立高校一樣,教務處被校領導嚴格掌握,以實現外行領導內行。教學制度死板而且完全不遵守教育規律。要搞創新的話,基本上就是胡來,因為只有教務處瞎折騰。這使得在既定體制下具備的創新空間也被白白浪費了。
在某種程度上,高校成為系統摧毀學生責任感的地方。民辦高校和公辦高校一樣,培養出來大批自私自利、目光短淺、缺乏個性、從不思考、愚蠢昏昧的年輕人。
在真正攸關教育的事務上,民辦高校其實與公辦高校一樣缺乏激勵。但在迎接行政主管部門的指標考核時卻熱情萬丈。在大搞形式主義方面,民辦與公辦并無任何不同。教學工作基本上是考前公布答案,考試輕松過關。學生同樣沒有學習激勵,更多的是混日子,或者為盡早考上研究生換一個身份而拼搏。因此,民辦高校中無論哪一方參與者,都有一種干一票就走的心態。管制最終使得優質資本與優質專業人員無法形成有效組合以提高教育產出的品質。而且近二十年來民辦高校的歷史也顯示,早期辦學中尚有的專業教育者已逐步被替代掉,事業心也被消磨殆盡。一言以蔽之,猖獗的教育機會主義導致真正的人才培養和公民教育同教育實踐相異化。
為了吸引考生和迎合教育主管部門,在造假這件事上,民辦和公辦算是小巫和大巫:都在就業率、學生成績、優秀率、師資數量、師生比、教師文憑層次等方面加碼。全都是偏離真實教育過程的指標。這與教育行政管制部門的要求是一致的。上有好者,下必甚焉。所以民辦高校的學生與公辦校學生一樣,視造假為當然,品德全被這些作派徹底敗壞了。在某種程度上,我們完全可以說,高校是一個系統摧毀學生責任感的地方。民辦高校和公辦高校一樣,培養出來大批自私自利、目光短淺、缺乏個性、從不思考、愚蠢昏昧的年輕人。他們不是公民,也難說是技術能手。也就是說,民辦高校學生得到的是質次價高的劣質品。按照經濟規律,在管制之下的競爭只會導致劣者取勝。此即劣幣驅逐良幣的格雷欣法則。中國公辦和民辦高等教育品質的下降正是此一規律的驗證。
許多人認為民辦高校天生劣質,公辦高校再差也是優質。其實差距沒有說的那么大。公辦高校的優勢大體上源自初始資源秉賦(師資、硬件、生源)方面其所受到的嚴格保護和壟斷地位。因此是假象。民辦高校的學風不正,主要還是管理問題所致。但公辦高校的管理問題同樣不小。只不過公辦學校因其長期形成的聲望品牌和大眾的“從公”心態而能掩蓋其教育質量的江河日下。這是信用透支。民辦高校無此信譽資本來透支,于是很快就現了原形。它們的畢業生連一張用于混世的光鮮文憑都沒有,自然就只能因學致貧了。這就是為什么民辦高校在中國成了劣質的代名詞。
而在教育界人士中,國家主義和福利主義思想橫行,都在浪漫主義地大談教育理想,卻缺少理性分析。他們大多把癥結歸結為市場化或一些枝節問題。例如,近年來總被提及的大學行政化其實只是整個教育管制的后果,而非根源,但卻被張冠李戴地視為要害。許多人開出的藥方不是正視高等教育的市場本質,取消教育部門的行政管制,推進市場化,而是南轅北轍地呼喚更多的補貼、福利和管制。
此種民辦高等教育體制可謂誤人子弟!如果再不改革,這個國家沒有未來。二十年、三十年乃至四十年后的國民素質,實在堪憂,把偌大一個國家交給這些人,未來將會怎樣?回到本文開頭的那段紀錄片:萬超的同學們在一塊兒聊天時曾說道,“這個社會讓人看不到希望”。是啊,花大價錢買來如此劣質的教育,又怎么能讓人看到希望?片子結尾時,萬超下定決心離開武漢,此時他感到“一身輕松”。然而在武漢改變命運的機會之門關閉了。赤壁的那個貧窮家庭也終于在一番痛苦的掙扎后,把孩子送進了一所民辦大學。招生的青年講師則仍舊在良心與現實之間經受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