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永良
(廣東韶關學院 廣東韶關 512007)
歷史唯物主義從理論到實踐,一直以來就充滿了爭議,物質技術決定論信奉經濟優先增長的邏輯,往往把人的發展懸置起來了,依然沒有解決人與物的二元對立。歷史超越不是僅僅只有在物質技術發展的所謂準備狀態中實現,而是以現代信息科學技術發展為中介,在人的自我發展、自我完善、自我實現中逐漸奠定歷史超越的現實基礎。
在近現代哲學發展中,從康德到黑格爾,再到馬克思,哲學思維都貫穿了一條批判之路。在歷史問題上,他們都預設了歷史的前提和變遷的基礎,通過歷史批判,他們也都指明了歷史超越的歷史前景。但在批判的理路上,為了把歷史批判“從幻想、觀念、教條、想象的存在物中解放出來”,[1](P45)馬克思顯然與前人不同,他以歷史批判為契機,把改造舊哲學創立新哲學作為自己的使命,這樣,在以實踐為世界觀和方法論的基礎上,他就把黑格爾的絕對精神的發展史轉變成了實踐的發展史,從而獲得了其歷史觀上的唯物主義形態。馬克思認為,歷史的超越不是一個原則性問題,而純粹是個歷史的問題,是個生產實踐的問題。一方面,這使唯物主義在人類歷史上找到了一個現實的落腳點,另一方面,在馬克思把歷史問題和經濟問題聯系起來以后,物質生產領域就成了馬克思考察歷史發展和歷史超越的重點。按照進化論的觀點,正是生產勞動形成和改變了人的存在和生存的結構,如果說這反映的是自然進化的規律,那么在馬克思看來,它同時也包含了社會歷史性,由于生產勞動這種本源性特征,對人及其社會由來的解釋就不能單純地看作是內在精神性的,而是來自人改造自然的對象性活動中。而這些活動又不是僅僅滿足人們生存需要,它們同時對社會具有建構性作用,這在于,社會關系從根本上來說都由此而來,而且它們與社會關系又構成一對矛盾運動,于是他把社會的一切關系和過程都納入到這種矛盾運動中來,社會運動、變化和發展都能從中找到其對立統一的根源,它是推動社會變化和發展的根本動力。馬克思正是把近代以來的物質技術力量當作資本主義社會批判的武器,它繼而傳遞到代表這股力量的、有組織的民眾中去,因而“批判的武器當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質力量只能用物質力量來摧毀”,[2](P9)從社會結構矛盾到階級對抗,最終以民眾革命暴動完成歷史的超越。
誠然,如果只把物質技術當作一種獲得性的能力,還沒有正確地認識到它其中蘊含的深刻的歷史文化價值,馬克思是從歷史的視角中看到了物質技術發展的連貫性和一致性,看到了其對歷史發展的重大作用。只要人們把目光投射到歷史的經驗事實上,社會發展的物質技術動力思想是能夠得到歷史實證主義的有力支持的,特別是社會發展到了近代歷史以后,西方技術革命給了歷史變革巨大的推動力。然而對于歷史超越的真實性而言,把物質技術發展水平當作社會歷史超越的實際確定者,就必然會陷入到其歷史超越的歷史空想之中。實際上,當馬克思把哲學使命定為不僅解釋世界,更在于改造世界的時候,“歷史唯物主義的實踐使命旨在促成由哲學傳統確立起來的理想的實現,即導致‘現實的'東西和‘合理的'東西的和解”,[3](P68)這種過程就是要使社會運動合規律性和合目的性二者的符合,在歷史超越的問題上,對未來理想社會熱切期望的“幻相邏輯”掩蓋了現實的可能性,最終“它必須努力地以概念的方式超越概念”。[3](P36)
在人和自然關系領域,馬克思按其生產手段發展和經驗積累的程度以及生產力發展對社會的建制作用,把機器化大生產作為非理想社會最高的和最后的階段,但是,技術還依附在無所不在的資本之下,或與資本的結合才能表現出應有的張力,盡管資本對社會的叛逆加重了對人的異化程度,物質技術生產力的發展并不表明它是現代私有制社會終結的時代宣言。無論如何,從現代人存在的狀況來看,人類依然處在一個滿足生存需要的時代。其實,關于人的生存,馬克思從人類實踐及其發展的角度來看,他認為,人們每天都生活著,因而他們每天都生產著,也正是存在這種對象性的主客體關系,人類找到了自身生存的出路。當然,在這里,馬克思對于生存的含義并沒有只停留在對它的一般理解上,而是把不同歷史時代的生產發展水平與生存狀況及其要求對應起來,從而生存并非就是茍活,而是有不斷變化著的、一定結構的、有諸多消費內容構成的總體,而且一個歷史時代的生存方式和生活內容是不可逆的。這就是說,在同一個時代,當有人感到生活沒有得到相應的物質文化滿足,甚至感到還不如過去時代,就會有種失去生活意義的感覺,從而對生存失去信心,這樣,按照人的生存意愿,生存需要是不斷擴張的、開放式的,所以生存的擴張都包含有擴大生產、改善生活的內在要求,技術和產品的積累是生存擴張這一要求的重要表現。因此,在當今社會,為了生存,人們還不得不把大部分時間用在獲取生存資料上,人的發展此時還不能從生產實踐中獨立出來,在人和物的激烈對抗中,人的整體性被無情地撕裂,在其片面的人性中僅僅通過新制度的切入是不可能得到整合的,所以,當“人類尚處于沒有做好準備的狀態,勞動階級更是如此。他們對于要求他們具有高度的才智或道德的各種行為規則目前還很不適應”,[4](PP9~10)要實現幸福的情景并迫使人性根本轉變,達到最完善的境界,就要使發達的技術與普通的大眾通達起來,逐步轉變為普遍民眾的知識和心理能量,同時在普遍社會化的情景下,人格得到錘煉和優化,優良的品格才能勝任理想社會的需要。
當人還處在對物的依賴之中時,人的自我目的性在其現實性上來說,始終受到了經濟技術發展的壓制,這時物具有現實性,而人失去了現實性,因而人之為人的目的依然是抽象的,所以歷史超越不可能在人依附物的時候進行強制性突破,而是人不斷地從現實中走來,在這樣的一個逐漸現實化的過程中,人的發展和完善才是歷史超越的決定性前提。
在過去,人們一度只關注物質財富增長,而忽視人的發展,但現在人的發展已經被提上了議事日程,提升到了人才培養和社會發展戰略高度。這種由國家主導的、有計劃的、有目的的人的發展是一個必經的社會發展階段。跨越這個階段,片面的、單向度的人是無力實現歷史超越的。這就要求改變歷史敘事的構想,因為在客觀決定主觀的決定論敘事中,我們總是習慣地把經濟的、政治的等的他者因素作為一個決定人性發展的不可商量的絕對化因果中,從內容上來看,社會歷史超越當然包含了經濟上的解放和政治上的自由,但同時也更包含著文化上的高度文明的要求,沒有相當文化的有力支持,自由、解放就會降低到形式上的水平而沒有實際效果。文化上高度文明的狀態是要通過人的發展、人的自我實現達到的。
當今社會文化發展的一個突出特點是科技信息文化的發展取得了壓倒性優勢,它呼喚著信息化的知識經濟時代的到來,隨著這個新時代發展不斷往前推進,唯物史觀關于社會歷史超越的歷史前提就會失去其根基,而在此過程中人的發展的重要性就會被導入而得到彰顯,并使之作為歷史超越的基本條件得到確立。這是因為,一方面,在機器支配人的資本主義早期發展中,科學知識更新和轉化成直接生產力的速度相對還比較慢,它獨立的價值意義還難以顯現出來,知識的重要性只是被當作生產的一個組成部分,它是依附于機器及產品實體之上的,正是因為機器對社會發展的主導性作用才使人們把機器化大生產當作歷史超越的實際確定者的重要原因。但是,作為知識的載體,當網絡信息化技術更新加快而成為引領社會經濟發展時,知識的生產主體意義就會凸顯出來,由于知識具有創新性、預見性和巨大的價值增值性等特點,企業在產品價值形成和創造中會逐漸形成對知識的強烈依賴,因此,占有知識也就占有了財富就會更有現實的意義。物質財富占有就不再是目的,它逐漸退居次要地位,讓位于精神財富,這種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在生產中的地位切換,必然會使把物質技術發展狀況作為歷史超越的界定意義逐漸消失。另一方面,信息化技術在催生精神財富為歷史倚重坐標的同時,它把物質的、精神的等等這一切都并入到人的發展之中來,物質財富作為被創造的實體,越來越受到精神財富所左右,而精神財富又并不能脫離人的存在而獨立成為一體,它必須由人去認識和掌握,人始終都是精神財富的載體和承擔者,人們通過知識內化,使自身成為一個切實的、自主的創造者和社會發展引領者,這種得到豐富發展的人,由于把內在的知識占有居于生活的主導地位,他就逐漸擺脫了外在占有的限制,他沒有只為知識而知識,而是在使自己知識化以后,促進了全面的財富增長和社會整體的進步,因此在此基礎上,社會的發展觀就會發生實質性的改變,不再片面強調經濟的發展,而是不得不實現重大的社會發展戰略轉移,即把發展轉移到以人的發展作為新的導向上來,由此而來,把人的發展狀況作為歷史超越的現實基點和可依賴的前提就會得到普遍確認。所以,當社會發展從產品經濟跨入到信息化知識經濟時代的時候,依然把實現歷史的超越的歷史前提局限于傳統機器化生產的經濟條件下,局限于對物質資料占有者的剝奪以及實行對“物”的全社會的統一管理就會失去其超越的必要性和現實意義。
網絡信息化的文化氛圍不僅將引起社會經濟形態發生質變,把對“物”發展的中心轉移到以人為中心的發展上來,而且它將是促進人發展的理想境界和重要社會形式。網絡技術把現實世界虛擬化之后,通過網絡終端達到人們之間的廣泛交流和接觸,這種人際交往的新形式突破了時空的界限,它使自然科學知識、社會科學理論、民族文化、社會時尚和新聞等等實現全球性共享。正是網絡的開放、互相滲透和流行,它所形成的社會化主導力量會引起極大的心理共鳴,它會打破精英文化和意識形態的壟斷,在知識構建和創新以及新的價值觀和思維方式的形成上都會對人的發展產生巨大的促進和提升的作用。并且,現代網絡技術也提供了更為多元化的選擇、更多為個人發展的文化自治的可能性,這在于,它使社會關系從局限于一個國家和民族的縱向垂直管理過渡到了全球性的,綜合的,全方位的,多層次的人與人之間的橫向互動,人的發展的培養模式由被動的受教育者就變成了自由自主地攝取者,使民眾形成自己教育自己,自己發展自己的局面,在此基礎上,人的自我發展、自我完善、自我實現就有了更為有效的途徑和更具現實的可能性。
不僅如此,把人的發展作為歷史超越的實際確定者,才能真正把理想與現實、目的和手段、合目的性和合規律性有機統一起來。如果把一定階段的物質技術發展狀況作為歷史超越的確定者來看待,這在實踐中,物質技術——作為一種促進人發展的中介性角色,就會變成主體性角色,就會凌駕于人的發展之上,也就會在主觀選擇上出現技術排擠人發展的不利情況,那么,唯物史觀所追求的人的解放和所賦予的社會政治理想就常常容易被人們忽視,也就是只保留了手段,而逐漸疏遠了目的,出現了手段和目的、理想和現實的尖銳對立。只有把技術看作是推動人發展的因素,并把這種在發展中的、不斷完善的人看作是向歷史超越趨近的基本條件和要素并作為最終的確定者,那么,我們就不會做出阻礙人發展的錯誤決策和行為,就會順應歷史潮流,把技術發展和人的發展聯系起來。實際上,在信息化、知識化的時代,人的發展呈現日益加快之勢,手段與目的連接也越來越明顯,其發展也越來越開始完全合流,因為信息化的知識不是被給予的,是人們的自覺行為,是提高自身素質和能力的重要手段,他不為其他目的,他的目的就是他自己。應該說,隨著人的全面素質和能力的提高,以及人的主體性的充分發揮,會越來越使人們看到歷史超越的歷史前景;由于物質生產的發展最終都要歸結到人的發展上來,以人的發展來認定歷史超越的可能性,才真正抓住了歷史超越的歷史根本。誠然,在這個時代,盡管不同人對知識的占有程度和應用能力會不同,人與人之間也會出現目的和手段的分離,但是,從知識和人的一體化的總的發展趨勢來看,把社會發展和歷史超越建立在人的發展基礎上,歷史超越也才能從可能性轉化成現實性。
實現歷史超越有賴于社會的建制和規范。在西方,訴諸理性的近現代哲學是其社會建制的根本原則,它是以對自然人性的假設為前提的,對社會關系進行理性設計,自由和人權作為資本主義法權制度就被確定了下來。然而,理性通行的原則并沒有給資本主義帶來福音,貪婪、肆虐、貧困、掠奪乃至戰爭無處不在,舊哲學所祈求的歷史超越沒有實現。無疑,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確實是批判資本主義制度的時代宣言,它深刻揭露了資本主義制度的歷史性和局限性。然而,馬克思的理想社會建制是訴諸革命暴力進而打碎國家機器、以無產者的專政代替有產者、并在全社會實行生產資料公有制的途徑來達到目標。顯然,在實踐上,這種理想社會的制度是未孕而生的,要實行它,除了借助主觀的、理論上的系統構想以外,不得不加強權力行使的力度,務必使意識形態一元化以及經濟上對私人財產的強制剝奪,實際上,專制權力的來源就是依靠強力侵占和掠奪而來的,這樣,一方面專政的權力在不受約束時直接導致過分集中,另一方面,在集權的情況下,經濟上向理想社會過渡的不可能性也必然會出現跨越發展階段的冒進和突圍,當這種非理性的行為無以為繼的時候,就會以人的文化革命的形式反躬自問,最后又回到人自身發展上來尋找問題的根源。
現代網絡信息技術迅速發展使客體意象化、仿真化和虛擬化加快,在信息科學文化對人和社會的主導作用下,這種客體向主體趨近日益顯示出人的需要和發展開始從外在的、物質的追求向內在的、自我發展的境界回歸。這就是,當信息科學文化的發展打破政治、經濟的社會壟斷地位,不再作為政治、經濟的本身內在計劃和服務者的角色,現代人通過知識內化,必然增強自身的本質力量,逐漸擺脫權力的限制和對物的依賴。隨著人的處境的改善、作用和地位的提升,基于人的發展的絕對的價值要求,社會以釋放人的能量為社會發展的必要前提,從而把人逐漸從社會關系中解放出來,而不能再對人進行強制、剝奪、羞辱和恐嚇,這是社會變化呈現的一種必然趨勢,它日益表現在社會制度結構整體的轉換上。在政治上,在人的發展的狀況下,政治的權力核心不是少數人的專利,權力賦予和運作是在民眾的監督和同意下進行的,權力會包含更多的公共意志,民眾的政治表達、參與和協商逐漸會成為常態;在經濟上,當人的發展不再是僅僅滿足生存,當科學文化成為普遍大眾的需要,以及把人的創造和人的內在價值儲藏和發揮作為發展和享受的需要,它必然要消除對科學文化生產、傳播和積累的特權和壟斷,消除個人獨占的可能性。這個時候,在高度社會化的建制和自由、民主和開放的條件下,在個人的需要和能力的驅使下,每個人都能夠成為科學文化的享有者和使用者。因此,在人與物相互聯系中,人的科學文化掌握程度和能力發揮對于物的改造和產品的占有會成為第一尺度;在人與人的相互聯系中,通過科學文化的平等占有,以及對科學文化的駕馭和自由交流,會逐漸加強人們對社會關系的控制能力,從而在人自由發展的基礎上實現對社會關系的全面變革。
人的發展是與信息科學文化的發展協調推進的,當信息科學文化越來越成為社會的主導性因素時,非物質財富的多寡和應用決定一個人的全部財富的富有程度,這時,科學文化的獲取和占有就有特別重要的意義,由于它不是靠對他人的掠奪和攫取,而是人的自我發展、自我實現和自我超越。在這個過程中,無論是科學文化的獲取者還是占有者都需要在知識的廣泛交流中相互促進,在共同發展的訴求下,一個人的發展是另一個人發展的前提,這種無所保留和互相給予性,會使人的社會意義真正凸顯出來,并得到普遍尊重;人的意義的為我性也會逐漸被廣泛的利他性真正取代,關注社會,關注他人才會真正成為其社會活動的首選,人格也就在這種自由的相互創造中得到熏陶和提升,所以,對于精神的此種感受會使得人們對于存在的理解超越物質,從而釋放出人的精神的制造性,這就意味著人的自我改進、自我完善和“內在”的自我超越,意味著人性漸進的完美和人與人的和諧。正如康德在《判斷力批判》中所認為的那樣,自由和科學的必然性可以共存,隨著人類更注重文化的意義,通過知識內化的機制而逐漸主導社會的時候,自我的存在在這種科學知識和精神的整合發展中就會不斷顯現出來,伴隨而來的人的責任和義務也會隨著人與人的相互依賴、相互促進和自覺的相互聯合而不斷加強,歷史超越的張力自然而然地也就會凸顯出來,最后社會才能實現從必然王國到自由王國的跨越。
[1]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 4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
[2]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 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3][美]理查德·沃林.文化批評的觀念[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0.
[4][英]約翰·密爾.政治經濟學原理:下卷[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