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誠一(江南大學 設計學院)
構:表示陰陽結合,萬物化生之意。紫砂地下之土謂之陰,經火燒制謂之陽,陰陽相融謂之重生。重構紫砂,既源出傳統紫砂而更具現代轉型的作用影響,是學院對傳統工藝現代轉型的一種立場態度。學院是一種精神與力量,更是一種傳承與創新,因為它凝聚著歷史,連接著未來。在傳統陶藝現代轉型的中國陶瓷文化歷史演變中,擔當重要作用的當推國內眾多藝術院校。推動影響中國現代陶藝歷史進程的領軍人物莫非不是出自藝術院校,周輕鼎、楊永善、何燕明、周國楨、韓美林、姚永康、陳進海、王則堅、陳淞賢、祝大年、張守智、尹一鵬、朱樂耕、黃煥義、李正文、尹光中、左正堯、白明、劉正、呂品昌、羅小平、陸斌、葛軍、劉建華等現代陶藝大家,無不都是置身于院校的陶藝領域從事教學研究與創作實踐,學院陶藝與民間陶瓷共生共存,創領和推動傳統陶瓷產區的現代轉型與繁榮發展。
紫砂壺藝的歷史發展滋生出紫砂陶媒材的提升拓展,沒有紫砂壺藝的聞名于世也就沒有現今紫砂陶的品質品牌認同。宜興紫砂壺藝在二十世紀發生了深刻的變化,促進這種變化的重要原因之一是國內高等院校發展過程中涌動的新的文化運動和新藝術思潮。據地方志史料記載,二十世紀前期創立的無錫美術專門學校,南京中央大學陶瓷科、無錫國學專修學校等院校,歷屆校友中不乏杰出藝術人才與文人雅士,其中許多人直接參與宜興傳統紫砂壺藝的創新性探索改革,比如吳其昌、馮其庸等。無錫國?!把芯勘緡鴼v代文化明體達用,發揚光大,期于世界文化有所貢獻”的辦學宗旨,擔負起了現代化進程中傳統文化及精神的延續與轉型重任,對傳統紫砂壺藝的現代啟蒙與轉型發展產生重要影響。建國以后,江浙地區的藝術院校陶藝學科建設得到重視與發展,無錫華東藝術??茖W校、浙江美術學院、南京藝術學院、南京師范學院美術系、無錫輕工業學院造型美術系、蘇州工藝美術??茖W校、江蘇省宜興陶瓷工業學校等院系都與宜興紫砂陶產區建立合作交流與創作實習基地,同時學院陶藝的學科建設得以支撐支持。景德鎮陶瓷學院、中央工藝美術學院、中央美術學院等相關院校的眾多陶藝名家教授來宜興創作交流,直接影響傳統紫砂壺、紫砂陶藝術領域的現代轉型。在陶瓷藝術創作的技能、理念與精神上,力圖把現代陶藝的優長與個性創作語言形式融會貫通,學院與陶瓷產地自上而下、自下而上相互作用影響。早在1931年執掌清華大學的校長梅貽琦說,“所謂大學者,非謂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彼囆g院校正是在這一歷史發展時期聚集眾多人文藝術學科專家學者與聲名顯赫的教授,他們與傳統陶瓷產地的民間藝人在學院與產地交流互補,共同成為學貫中西、具有廣泛創新視野與學術前沿理念的陶藝大家。作為知識傳授、人才培育、思想交流與創作實踐的院校名家教授,作為傳統陶瓷產區的民間陶藝領軍人物,共同的學院身份與交流經歷是他們重要的陶藝創作經驗,更是一種文化自覺與學院精神的歷練,作用影響著國內傳統陶藝現代轉型進程以及傳統陶瓷產業的生存發展軌跡。管窺學院陶藝概言之大致有三個特征:一是對陶瓷產區傳統工藝不斷進行的探索實驗與創新發展,具體表現在對陶瓷泥料配方上的改變重組,把瓷泥陶土按不同的比例進行另類配制,打破傳統陶藝的既定模式,在窯燒時有意識的運用控溫不同的燒成曲線,以便達到非常規或意想不到的燒成效果;以及運用現代美術其他畫種的創作方法,運用于傳統工藝的泥條盤筑或泥片粘合,因為傳統陶瓷理念是以一種嚴謹的工藝性要求來規范實踐,學院陶藝則是一種純藝術審美性與創新性來實驗創作的,注重一種傳統工藝非常態、非理性的現代陶藝創作理念,注重對傳統媒材的新發現新探索。二是陶藝語言與現代設計元素的結合,陶藝語言分為泥性、釉料性與肌理性等方面,學院陶藝根據自身的創作者情感需求,運用獨特的陶藝語言來探索實驗,從而創作出具有鮮明個性特征的陶藝作品,在原有傳統陶藝模式的基礎上富于更多的拓展與創造。三是學院陶藝更加重視陶瓷創作的藝術性傳達,如果說上述兩點還是主要體現在現代陶藝的形式特征方面,同時更注重從純粹藝術表現的角度去認識陶藝,認為陶藝首先不是陶藝的事,而是要真實地對待生活,藝術只是生活的自然延續,堅持用質樸自然的立場態度對待陶藝,把陶藝理解為一種精神的事件。

圖1 周國楨《出擊》 陶

圖2 葛軍《羅漢》 紫砂

圖3 陸斌《年年有余》 陶
毋庸置疑,學院陶藝為傳統陶瓷文化的傳承提供了豐厚的資源,在中國傳統陶藝的現代轉型發展中起著極其重要的啟示和先鋒作用,學院背景這種歷史性的影響與貢獻是其他任何領域無法取代的。學院倡導藝術創作首先注重創新思維,除了傳授專業技能以外,更需培養分析、解決問題的能力和創新精神,學院造就一支高度具備藝術創新實踐與研究的藝術家群體?!皞鞯?、授業、解惑”這是為師者的責任,學院給學生一個基本的知識框架,這種能力能夠幫助學生在藝術創作中不斷完善超越自己。學院陶藝另外一個顯著特點是群體團隊精神,藝術創作實踐與研究的創新探索相對于其他學科依賴于個人鉆研突破的狀況不同,更多的需要一種吸收借鑒與交流探討的藝術氛圍,需要個體融入團隊與場景的文化生態土壤。培養陶藝創作的群體團隊意識,傳承傳統融入民間,融匯現代多元,培育更為拓展的國際視野,對傳統陶藝現代轉型的責任和擔當,這正是學院的獨特優勢。學院陶藝有形存在的含糊和不確定,反襯出無形存在的鮮明。從藝術學院到傳統陶瓷產區,這種常態化的結合是有形又無形、穩定又流動的。藝術創新的思想觀念融入其中,在學院聚精會神而蓄勢待發,在產地爭論喧騰而激蕩奮發,帶著學院的精神融入民間,因著源頭活水的不斷注入,陶瓷產區得以保持創新的生命活力,也因為始終處在藝術創新不斷流變之中,學院精神在陶藝教學領域得以持續。學院陶藝的精神存在是一種自由的存在,它獨立不依、自主自立,但又善于自我批評自我超越。藝術創新從學院陶藝教學體系中找到了自己的外化形式,從而成為藝術自由思想的庇護所和滋生地,成為現代陶藝創新引領的武庫。精神是現實的否定,國內學院的陶瓷藝術專業始建于一個“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的傳統現代轉型時代,成長于傳承與發展、肯定與否定的特定歷史發展時期,與傳統陶藝產地的現代進程始終伴隨。當陶瓷的傳統技藝傳授淪為工藝性復制工具的時候,當陶藝產品被市場和體制左右喪失自主性的時候,當社會驚呼陶藝精神墮落的時候,學院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便受到更多期待與關注,有了更多的擔當和使命。帶著對學院陶藝作用影響的關注期待,帶著對學院精神的呼喚,帶著對陶藝創新與轉型的訴求和期盼。

圖4 姚永康《污染》 陶

圖5 劉秀蘭《陸羽》 紫砂

圖6 羅小平《育者之三》 紫砂
現實存在中的傳統紫砂陶塑在偏重于工藝技術性的同時,未能在藝術創新性的語言形式上形成特色,未能像紫砂壺藝那樣引起世人的廣泛關注與充分肯定。在宜興陶瓷商鋪所能見到的觀音彌勒與仿生瓜果植物、昆蟲動物陶塑,既失去傳統陶藝應有的靈性與個性,又缺乏現代轉型觀念所帶來的生機與氣息。傳統陶塑藝術曾經有過極其輝煌的發展歷史,作為傳統陶塑體系發展延伸的宜興紫砂陶塑在目前的處境卻讓人擔憂。加快轉變傳統紫砂陶塑模式,是在紫砂壺藝蓬勃發展的同時,紫砂陶塑現代轉型的一場深刻變革。作為紫砂陶本土產地的江南大學設計學院陶藝工作室與無錫工藝職業技術學院陶藝系在現代陶藝教學定位上,基于學院與地域資源背景的考慮,提出現代紫砂陶塑這一創作理念,是這二所學院陶藝教學依托本土紫砂媒材,切實在現代紫砂陶塑創作探索中促轉變,在轉型中謀創新。原有傳統紫砂陶塑的創作理念與工藝模式已難以適應新時期紫砂陶藝的發展需求,亟需踐行新的陶藝創作理念,探索新的語言形式,開辟新的表現路徑?!稗D變”二字承載沉重,卻是紫砂陶塑的新希望所在。紫砂壺藝的求變求新得以繁榮,同樣成長于紫砂產地的二個陶藝門類絕然不同的發展境況說明,這種轉變具有極為重要的現實與歷史意義。實現創作理念和創作方式的重要轉變,是紫砂陶塑適應現代社會其審美消費與紫砂文化發展 的客觀需要,也是尋求地域性文化身份與語言形式的現實需要。轉型誠可貴,轉型最是難。陶藝創新難就難在轉變,怕就怕不轉變,或表面口頭上說轉變,而實際還對舊觀念、舊模式、舊方式戀戀不舍,或者對一些小改小革變化太過自我欣賞或沾沾自喜。300年前的“仿生陶塑”多以菱角、蓮子等水生果品為題材,后來延伸到螃蟹昆蟲等,其幾乎可以亂真的精巧細膩塑造工藝無不讓觀者嘆為觀止。這一傳統工藝陶塑在以后不斷被模仿復制,現今紫砂陶商鋪到處可見的這類傳統仿生工藝產品,只是題材品類的變化,以及體量大小的改變。300年前的“仿生陶塑”在當時是一種創意,300年后只是仿制。紫砂仿生陶塑在現今面臨迫切的創意市場要求,不約而同地把“創意”引向單純的工藝性視覺感受方向,在造型上一味求大、求新、求奇、求怪。陶塑與真實物品大小相同的尺度以求逼真,除了原材料增加尺度與體量之外,并沒有絲毫真實創新成份。可見單靠傳統陶塑工藝自身力量的所謂創新創意,來扭轉模仿復制生存方式的局面是無法實現的。學院陶藝對這一傳統工藝的創意與轉變參與,無疑給依賴經驗和功力的傳統陶塑工藝帶來新的轉機。這一富有探索性創作理念的提出依托于學院具有前矚性開拓性現代陶藝的豐厚資源,對傳統紫砂陶塑的介入,猶如紫砂壺藝歷史發展中無數文人雅士與藝術家群體的參與融入過程中所產生的積極影響與價值意義,對于學院陶藝教學實踐與傳統紫砂陶塑工藝產業的現代轉型與發展無疑是一種雙贏,這種轉型使紫砂陶塑賦予更加豐富多彩的地域特色與語言符號。傳承是一種理想,也是一種實踐,當兩者相結合的時候便是轉型。紫砂是一種媒材,也是一種工藝,相交融時便是藝術。對傳統紫砂工藝的質疑并不是否定這一領域已經取得的成績,而是在新起點上求進求變。與國內其他傳統陶瓷產區轉型步履艱難一樣,微觀宜興紫砂陶產區除紫砂壺藝之外,不同程度存在“改而不轉、轉而不變、變而不顯”的問題。變不變,小變還是大變,應有社會顯示度,社會層面對紫砂陶塑印象依舊,何談轉型?縱觀傳統工藝美術領域在國內整體性衰落其原因在于明知舊有傳統模式不適應當今社會,可受到一種無處不在的傳統觀念與行為惰性制約而以不變應付萬變。大家都會對“模式化固化圈養,作坊式師徒灌輸,集體程式化傳授”的傳統模式深表疑惑,可是在許多陶瓷工藝產區這種傳統模式仍在大行其道,并在“非物質文化遺產保持”政策扶持下維護現狀,對這一國家措施本意即對某一傳統工藝領域特定文化記憶以及傳統技藝的保護,誤以為只是一種單向傳統工藝技能的傳承保護。這種保護首先是一種文化觀念的轉型,這就迫切要求學院陶藝重新認識傳統民間工藝與現代陶藝的相互關系,開拓紫砂陶塑創作語系,拓展現代陶藝的紫砂工藝方式方法,創構新的紫砂陶藝表現范式,推進陶塑創作與傳統工藝的技能創新,使陶塑語言更加契合紫砂陶的現代轉型發展,促進傳統陶瓷產業結構優化升級,注重發揮理論創新和創新理念引領,把原有傳統工藝模式的消極制約轉變為紫砂陶藝創新的重要傳承支撐。

圖7 徐誠一《胴體》 紫砂
傳承傳統的核心和原動力就是創新,傳統本來是創新的歷史積累和積淀。僅以陶塑觀音為例,在傳統陶塑佛教題材人物形象塑造的歷史演變中,古代藝人在觀音形象塑造與陶瓷材料工藝變革上往往都是由于他們得到自身人文環境的啟示,使已有的傳統模式演變為一種創新的表現形式。不同時期的觀音題材陶塑作品,都是反映了特定歷史時期的創新性傳承。所以傳統紫砂陶塑的轉變除了塑造技能層面以外,更主要的是紫砂工藝之變。我們在傳統陶瓷產地看到的是一種高度趨同的工藝塑造,很少自覺從媒材的特定品性去考慮創新。歷史認同的壺藝與紫砂陶相依相存,現代紫砂陶塑觀念的提出,是把紫砂媒材語言表現拓展到現代陶藝的創新層面來把握,以特定媒材本體的語言形式來塑造表現,以創新求變的現代陶藝觀念來重新認識和發現紫砂。傳統陶塑的輝煌依附于特定歷史時期的發展演變,現代紫砂陶塑強調的是紫砂現今的存在方式。紫砂陶藝是一種特殊材質和獨特表現珠聯璧合的產物,紫砂是宜興陶土中的一種特殊媒材,它有個性體溫與情感色彩,能產生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效果。現代紫砂陶塑就是因為材質媒介之變而帶來創作語言的必然轉變,一個時代必然有它特定的情感與精神表達形式,從傳統陶塑到現代紫砂陶塑的轉變就是當今時代的一種創新探索,它所理解所謂的“在繼承的基礎上創新”,就是尋找傳統中沒有的東西進行突破,其背景是當今時代的創新發展需求所致。傳統是發展、開放的活文本,而不再是供奉圈養的記憶模式。好在已有一批院校背景的優秀陶藝家走出一條成功的材質語言與塑造形式轉變求新之路,學院陶藝一直是這一領域創新轉型的主體力量,他們對現代藝術思潮極為敏銳,同時更多有機會率先接觸現當代藝術信息,并將這些資源融匯到現代陶藝的創作實踐。二十世紀80年代初期,現代藝術蓬勃興起,引發國內藝術院校一批較為敏感的陶藝專業教師的關注與思考,景德鎮陶瓷學院等一批現代陶藝作品成為這一專業領域現代陶藝發展的先行者。比如景德鎮陶瓷學院的周國楨,他從1982年開始嘗試泥條盤筑形式的陶藝創作,選擇當地質地粗劣、卻富于獨特肌理的匣缽陶土為媒材,作品大多以素燒為主,薄施以氧化鐵為主的干澀無光黑褐釉。在燒成方式上他敏銳注意到窯燒過程中的偶然因素,并有意識加以利用,通過窯燒溫度的變化來獲取各種非常規燒成效果,注重偶發肌理的捕捉,體現從關注造型“再現之美”發展到同時關注材料之美、工藝之美的創作觀念轉變。這種現代陶藝的轉型是建立在個性展示與意象表達基礎之上的,這對畢業于中央美術學院經歷過系統西方雕塑體系教學且已形成創作風格的周國楨來說實屬難能可貴。他說:“一種新材料的發現或原有材料得到新的運用,往往能引起藝術上的變革,從而產生藝術的一代新風?!彼诂F代陶塑的媒材運用上獨具匠心,通過捏塑一次成型燒成,隨心所欲表現形象,手感和泥味融于其中,充分展現創作者的個性風格。匣缽陶土顆粒粗透氣性好,收縮度小不易爆裂變形??梢娒讲牡馁F賤和藝術的品位不成正比,關鍵在于對創作媒材的重新發現與獨特駕馭。泥條盤筑是先民古老的制陶方法,一直運用于傳統陶瓷工藝中。周國楨打破幾千年的制陶工藝模式,把它挖掘出來并用來塑造動物,從而開辟了現代陶塑新領域。他近些年的大部分作品采用泥餅來進行陶藝創作,一氣呵成大有落筆無悔之意。將中國畫意境轉化在陶塑創作中,使其真正與“似與不似”、“意到筆不到”的意境追求不謀而合,形成返樸歸真的陶藝境界?!芭涯娴膫€性,貫穿著我整個藝術人生”,他這樣說。周國楨無疑成為中國現代陶藝創作的高峰,成為啟迪傳統紫砂陶塑現代轉型的典型范例。1990年畢業于景德鎮陶瓷學院的葛軍,1992年辭去公職去宜興丁蜀鎮創建現代陶藝雕塑工作室,其紫砂陶塑以傳統題材的個性塑造與熏燒工藝為形式語言的顯著特征。在紫砂陶塑創作中意欲體現的正是一種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深刻領悟和哲學思辨,以及追求無限而不可窮盡的學院精神與陶藝品質,意欲將“空則為器”這種傳統陶瓷成型與燒成遵循的工藝屬性,拓展為一種極富情趣的審美屬性。這種陶塑審美在于其自內而外呈動態趨勢的力度,這種力度從視覺到心理給人富于生命活力的美感。葛軍陶塑造型特征與成型手段呈現出一種藏巧于拙的樸拙感,而粗質陶泥與燒制工藝的選擇,又是對這種樸拙感的絕妙補充與完善。如此而使人的靈性與感悟得以淋漓發揮,從而使作品呈現出自然脫俗、富于情感的獨特意向。在葛軍的創作意識中探索新的陶藝技法本身更多是個性化的一種感覺,而且在個體之外并無法則存在,也就是從陶藝的內容到形式都是以個性的直覺與知覺為準則的,并無必須遵循的工藝程式。葛軍巧妙利用陶泥在延展過程中所產生的張力和柔韌性,以及延展開的陶泥在卷、疊、摁、壓等不同捏塑外力的作用下,極具表情的“折紋”、“裂痕”與“裂路”等特殊性狀,在完成塑造性表達的同時,極力尋求一種“陶趣”,并且通過單純化的造型和陶土粘聯手法充分得以體現。泥片在成型過程中根據形式的需要有節奏的銜接與貼合,有意識保留由此而產生的陶土泥性痕跡及張起狀態,充分體現其他媒材無法替代的紫砂陶泥的獨特神韻,使他的作品既渾然一體又極富于變化與個性語言特征。在他的紫砂陶泥塑造處理中,從人的心性中發掘出現代陶塑藝術的本源,把握到人的精神自由解放。1988年畢業于南京藝術學院陶藝系的陸斌在現代陶藝創作中反叛傳統工藝陶瓷,建立一種人文歷史表現個人標識性、以形式創新為主要目標的現代陶瓷語言。他在陶藝形式語言上的辛勤探索,出色完成對于紫砂陶的媒材屬性、燒制技巧與陶藝表現力等問題的自然駕馭。他的陶藝創作的當代性首先在于在保留對于媒材的人文情感敏感,在保留技術上較大燒制難度的基礎上,著重于開拓現代陶藝進入當代文化的自身資源。傳統陶藝以實用體現與日常生活的聯系,現代主義的陶藝以“純形式”反叛這種聯系。陸斌的陶藝不是在實用性上對于生活的物性回歸,而是文化精神上的自然回歸,其作品以通俗日常的題材,表現了對世俗生活的人文關注。陸斌的系列陶藝作品表現出中國文化意識在當代藝術的情境中,自身文化意識的覺醒,表現他擺脫傳統陶藝的工藝情趣與唯美裝飾意味,致力于更加本體的文化根源中尋找自我的學院陶藝選擇。他創作的“化石”系列現代陶藝,表現對歷史性的一種人文思考,即將現在時態的生活物品虛擬未來時態的化石,這種時空意義上的錯位與跨越表現了他對現實社會生活的歷史前矚。陸斌的作品如同是深埋久藏在未來城市地下的出土化石,每一塊“化石”呈現出沉重的歷史使命感與時間性延展,卻直指當代陶藝的造型語法,那是不用經由考古說明即可建立共同時代的熟悉感與陌生感,這種獨特存在的精神性屬于陸斌,因為那真誠反映在他所生長年代與環境,長期的自醒與文化碰撞所釋放出給人印象深遠的學院陶藝精神力量。
周國楨、葛軍、陸斌等只是國內眾多學院背景優秀現代陶藝家群體中的典型性范例,同樣各地陶瓷產地卓有成果的許多民間陶藝家都有在不同地區學院進修訪問的學習交流經歷,可以說這幾十年間國內不同地區現代陶藝的每一個創新性成果,都是由不同形式學院背景陶藝家來共同擔當的。學院對現代紫砂陶塑創作媒材選擇的關注,是從中國傳統陶塑輝煌發展歷史的視角來認識的。在紫砂壺藝取得巨大社會恩寵的同時,紫砂陶塑淪為紫砂壺產業的工藝陪襯和擺放點綴,這不僅嚴重束縛了傳統陶瓷范疇紫砂陶塑的歷史發展,實際上也限制紫砂陶藝的正常發揮,陷于二難困境中,一方面要擺脫紫砂陶產區舊意識形態的束縛去突破種種工藝性規范,另一方面又不得不依附紫砂壺產業經濟而放棄其獨立的藝術品性。借助于現今宜興紫砂陶產區的中心與邊緣、正統與另類、主流與潛流、西化與本土、傳統與現代、官方與民間等不同認識的概念,學院背景的陶藝家無疑將構建紫砂陶領域此起彼伏的發展導向與轉變方向。因為學院陶藝對中國傳統陶藝現代轉型發展一直擔當著極其重要的引領和先鋒作用,學院陶藝這種歷史性的影響與貢獻是無可取代的。景德鎮瓷都與景德鎮陶瓷學院,宜興陶都與無錫工藝職業技術學院、江南大學設計學院,高淳陶瓷與南京藝術學院,唐山陶瓷與唐山工業職業技術學院、石灣陶塑與廣州美術學院,淄博陶瓷與淄博職業學院,德化白瓷與德化陶瓷職業技術學院等。國內眾多傳統陶瓷產區都與本地區藝術院校彼此相互作用影響,形成學院陶藝平臺資源與傳統陶瓷產區產業融會貫通共同發展的人文生態景觀。尤其是在現今已很難想象一個僅靠傳統陶瓷工藝語言模式生存的傳統陶瓷產區能適應于突飛猛進的社會,現代城市的快速發展給當今的陶藝創作提出了多元而繁復的挑戰。出于對傳統陶藝陷入發展困境的思考與關注,學院陶藝理應更多的擔當這一領域的歷史性作用影響。同處于紫砂陶產區的江南大學設計學院陶藝工作室和無錫工藝職業技術學院陶藝系的陶藝創作群體,更多的從現代藝術設計中尋找滋養,具有更加強烈追求個性自由的豐富內涵,將紫砂陶塑的創作視為本土陶藝的個性張揚,并且努力把紫砂陶藝形式語言提升到精神生活的領域。他們立足于紫砂,追求的是如何超越現實的表象,洞悉紫砂陶本質真實的藝術語言特征,他們所要表達的并非是傳統紫砂陶觀念上的現實,而是在塑造形象中強調對現實的“闡釋”,對傳統紫砂陶藝意義上的審美進行拓展,在人文理想上超越回歸自然的紫砂陶審美取向,是在現代紫砂陶塑創作中強調探索實驗性,不斷深入人性,重返理想主義的精神世界。他們無意成為傳統紫砂工藝延續的市場受益者,不愿為已有的工藝性產品市場機遇和經濟利益所束縛,在現代紫砂陶塑創作中顯現的轉型和文化學養,為紫砂陶藝的現代發展提供更多的拓展選擇,通過現代陶藝創作理念的提煉和重組,抽離了原有傳統工藝的固有模式,在更為深邃的紫砂文化層面上,完成對紫砂陶傳統觀念和審美價值的當代闡釋。與此同時又依然保持和洋溢著本土地域的陶藝文化品格氣息,這種紫砂產地特有的品格與氣息普遍蘊含在他們各具特色的紫砂陶塑作品中,這正是紫砂陶產地兩所學院陶藝的應有之義和本質特征。在現代紫砂陶塑藝術語境下,他們所面對的是新時代精神高度,這就需要學院陶藝家融入當代審美情境,重新整合出現代紫砂陶塑藝術的新形態。在這樣的語境中,江大設計學院與無錫工藝學院的陶藝家以自己從不懈怠的探索努力,不僅在紫砂陶塑形式語言和個性風格上不斷開拓,在語言形式構架與新工藝運用上追求創新。而且更注重在作品中以當代審美觀念和價值取向作為精神支點,以學院精神來創作屬于紫砂陶塑的本體語言形式,從而實現對現代紫砂陶塑文化精神的當代闡釋。
充分肯定與高度評價學院陶藝對傳統陶塑現代轉型中的作用影響,對國內現代陶瓷產業的健康發展具有至關重要的現實意義。僅以紫砂陶為例,傳統紫砂壺藝的欣慰,莫過于當今廣為社會關注喜愛的消費群和受眾度;而傳統紫砂陶塑的孤寂,則莫過于當今人們越來越難為它所駐足感動。當代陶藝家的欣慰,莫過于在這個崇尚時尚文化消費的時代里依然擁有熱衷收藏的消費空間和生存空間,其孤寂卻是陶藝家在當今世俗文化侵蝕下的失語而迷失方向,以至喪失其文化身份和精神品格。同樣紫砂陶表面的市場繁榮、熱鬧下被遮蔽的是正被消蝕的傳統文化和人文精神?,F實中陶瓷產區的發展一直被市場消費形態等擠兌、壓抑和誘逼著,學院陶藝就是試圖擺脫功能回歸精神本源的轉型探索,學院陶藝將陶瓷從器皿日用品的地位發展提升到可以表現時代精神與情感世界的藝術形式,現代陶藝與傳統陶瓷的區別就在于從過去的實用加審美走向純粹的審美,現代陶藝拓展提升了傳統陶瓷的審美范疇,把更具時代特色個性精神的視覺符號引入陶藝。學院陶藝是通過陶瓷語言方式選擇的載體,關鍵是尋找適合表達的節點,并轉化提升為精神品質。學院陶藝其最大的作用影響應該是在文化觀念上,提供給我們一種新的視角與可能,一種現代陶藝新的切入點。傳統陶瓷產區的單向性與趨同性傾向,使之一味地追求標新立異的所謂創新影響著陶瓷本土文化的生存和發展,盲目的引進與參照西方現代藝術將會丟失本土文化屬性和個性創造。周國楨、葛軍、陸斌現代陶藝所具有傳統文化背景與鮮明個性特征作為一種形式存在,作品中對民族傳統文化的閱讀理解與傳承創新尤為重要,以此體現學院對現代陶藝價值意義的評判與評價。背離傳統并非良策,優秀的陶藝必然是原有傳統語言特征的提升突破。周國楨等代表學院陶藝的創作以自己獨特的方式去創造一種真實,擺脫傳統陶瓷所加予的模式局限,對已接受的概念進行自由的解釋,倡導的創新是一種探索與實驗。從而重新建立現代陶藝文化形態的構架,重視精神品質在現代陶藝中的指向,建立新的陶瓷文化體系和特征。
學院陶藝面對當今陶瓷文化品質的漸趨消解,倡導強調對于陶瓷文化應有的尊重和誠意。人們對古代陶瓷的崇拜敬重是緣于它所蘊含的獨特文化與精神品質,陶瓷作為一種材料,它是自然純樸的象征,陶瓷作為一種精神,它是文化品質的體現。強調對于陶瓷的真誠,是因為我們現在的內心已越來越缺乏真誠。紫砂陶現今是洛陽紙貴,我們的熱衷很多是因為它的市場追捧與豐厚利潤,當中摻雜著太多商品功利,陶藝應有的純粹和真誠在利益的誘惑下被漸漸消解遺忘。周國楨的泥條盤筑動物系列陶塑,葛軍的傳統陶塑現代轉型中自由率真駕駛陶泥的紫砂陶塑,陸斌的“化石”系列現代紫砂陶藝,他們創作中把工藝嬗變為藝術時,其身份已經發生了質的轉變,意味著學院陶藝應該具有的一種精神和責任,一種態度與立場,陶泥在他們手上已不再僅是一種物質的需要,它已成為一種精神載體和文化導向。它需要創作者內心真誠的思考和實驗,需要全身心的情感投入。所以紫砂陶的本土化現代陶塑創作是個長久而艱辛的學術命題,這意味著學院陶藝家都會站在他們自己所處的地域文化支點上進行屬于這一地區陶藝的審美創新。而形成紫砂陶審美品格的基礎,則是學院陶藝對于他們所處地域的人文表現。只有把這種移植的具有異質文化特征的陶藝創作進行當代現實情感的真切表達時,才能讓其融入紫砂文化的血液,進而形成紫砂陶塑的本土文化品質。紫砂陶在這里已不再是紫砂媒材本身,而是一種紫砂陶藝的文化精神。宜興紫砂藝術源遠流長,紫砂陶傳統是流向現實和未來的歷史長河,是不斷更新的文化機體,當代紫砂雕塑作為學院精神的載體,是學院陶藝開拓進取、推陳出新的結果。宜興紫砂陶塑的現代轉型植根于本土文化的精神品質,依托于學院陶藝開拓創新優勢資源對傳統現代轉型的作用影響,它不拘一格的表現力,它崇尚學院精神的藝術態度,它立足于獨立的現代思維狀態,必將在紫砂陶藝的當代文化形態中顯示出它獨有的品質與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