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傳席(中國人民大學 藝術學院)
欣賞紫砂壺,首先必要有一個標準。舉凡中國的書法,繪畫,乃至棋,琴,皆早有品評的標準,唯紫砂壺,至今尚無。近來,雖眾說紛紜,然或知其一端,而遺其大要;或雖知其實,而言之無文。覽者每引以為憾事。筆者不敏,綜采古今,心師百家,立此《品壺六要》,以為標準。“六要”者何?一,神韻;二,形態;三,色澤;四,意趣;五,文心;六,適用。
凡將品賞紫壺者,須知此“六要”,然后方能無私于紫、白,不偏于憎、愛;復能平理若衡,照壺如鏡也。
茲將“六要”略加闡釋如下。
“六要”中第一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即是神韻。
凡壺皆有形,然未必皆有神韻。神者,精神生動也;韻者,風姿儀致也。二者皆可感受而不可具體指陳。凡有神韻之壺,皆富有鮮明的個性與生命的活動感;而凡無神韻者,皆是死壺,不過是用泥土捏制出的用具,不能算作藝術品。有時在外形上其大小,高矮,曲直,轉折,區別無幾,唯在韻律、節奏組合上略有著意,但壺的高雅,粗俗,便立即區別開來;而做壺者的修養、思想、靈氣等特質也就不覺地顯示出來了。所以,做壺者仿其形易,得其神韻難。凡壺所顯示之神,所流露之韻,如古樸,玲瓏,秀澈,疏剛,清爽,天真,雅淡,宏偉,簡潔,明快,高昂,渾樸,輕素,柔潤,挺拔等等,皆高雅脫俗,生氣勃勃。昔蘇東坡詩云:“從來佳茗似佳人?!避鴫刂颜咭嗳?,或端莊如燕趙佳人,或娉婷如吳楚姝麗,雖風格各異,然皆各具其美。
有神韻之壺,家中置之一把,則生意盈然。反之,俗壺滿室,曷如廢泥污墁。
壺之神韻,不可自立,要在形態中流露出,這叫“棲形感類”。神寓棲于形中,寄物而通,使人自然感受出來,故無形亦不可見神。壺之有形者未必有神,而無形則神無所附。神須在形中求,韻須在態中見。形者,點、線、面也;大、小、高、矮也;厚、薄、方、圓也;曲直轉折也。差之毫厘,則謬以千里。

圖1-A

圖1-B

圖1-C

圖1-D
形和態又有別,形有“三形”,曰:筋紋、幾何、自然。圖1-A是標準的筋紋形,雖謂“筋紋”,即猶如植物葉中之葉筋紋。在壺上壁面有類似折痕并有折稜隆起,筋與之間隆起部分有圓渾感,且隆出部分不是外貼附而出。有的花瓣形壺也類似筋紋形,應視為筋紋與自然結合之壺。圖1-B 是幾何形,所謂“幾何形”,即以幾何之形為造型,如正方形,長方形,菱形,球形,橢圓形,圓柱形或其他的幾何形狀。圖1-C,圖1-D是自然形,即完全以自然界中的梅桿,南瓜,梨等花果樹木,或飛禽走獸之類動物為形狀。但也還有一部分壺只有一點似自然界中的某物,如菊蕾壺,似菊蕾,又不全似,這一類壺可稱為“類自然形”。
態也有“三態”,曰:靜態,動態,平態。而“三態”又具有三美,曰:靜美,動美,平淡美。當然,有的或是靜中有動,有的或是動中有靜,動靜皆備。
形態中又有柔感,剛感,剛柔兼濟感。其間又分圓中寓方,方中寓圓,方圓兼濟?;蚨肆⒎€固,或挺拔清剛,或英姿颯爽,由是觀之,“態”的一半乃屬神韻,但又微有別。正如佳人,作態而生韻。故形態者,可謂神韻之體也。
“三形”“三態”外,尚有“三平”,即壺之把和嘴的最上端與壺之口相平(如圖二)。“三平”是壺的一般原則,而不是絕對原則?!叭健碧幹靡滓娋饷溃灰嗫勺兌∑嫱恢馈H挥黄啤叭健保皂氁浴叭健睘榛A。

圖2 三平

圖3 壺的各部名稱

圖4 壺蓋的種類

圖5 壺之提梁
又,“實形”之外,更有“虛形”,如壺把內(把與壺體之間)所形成之空間,提梁與蓋之間所形成之空間;至于三彎形的壺嘴則自占一空間。這些空間叫“布白”,如繪畫中的“計白當黑”,在壺藝上稱為“計虛當實”。這個“空間”自有形,也是壺體之一部分,對壺的美觀和雅俗影響頗大。壺把之處理,或方彎;或橢圓彎,或角形彎,除其實形外,還須考慮怎樣得到一個美而適當的虛形(空間)。并使之與嘴,體和諧均衡。虛形與實形同等重要,賞之者和造之者皆不可以掉以輕心。
壺之色澤,亦必須講究,宜興諸山產泥,其色有紫、黃、朱紅、烏、白、綠、棕等;若調和加工,其色愈多。各色之中又有深淺光暗之別,或單獨使用,或混合使用,務使其色不艷不俗,而得見其沉著古雅,樸素自然,清新冷雋,明秀柔和,使人覽之舒目悅心為是。若其色火而艷,昏而俗,花而俏,覽者一見則精神不寧;或刺目,或煩心,或不舒爽,則非雅玩之色也。
品鑒佳人,必重姿色;佳壺如佳人,資和色,亦皆至為重要。
清人吳梅鼎作《陽羨名壺賦》,其論紫砂壺之色澤有云:“若夫泥色之變,乍陰乍陽。忽葡萄而紺紫,”倏橘柚而蒼黃;搖嫩綠于新桐,曉滴瑯軒之翠;積流黃于葵露,暗飄金粟之香?;螯S白堆砂,結哀梨兮可啖。或青堅在骨,涂髹汁兮生光。彼瑰琦之窯變,非一色之可名。如鐵,如石,胡玉?胡金?備五文于一器,具百美于三停,遠而望之,黝若鐘鼎陳明庭。迫而察之,燦若琬琰浮精英。豈隨珠之于趙壁可比異而成真者在?!?/p>
其釋文可譯作如下:“泥色的變化,有的陰暗深沉,有的光亮明朗。有的如葡萄而呈紺紫色,有的又似橘柚而呈蒼黃色;有的像新桐抽出的嫩綠,有的青翠欲滴如瑯玕寶石;有的流黃如積似帶露之葵花,似乎飄動著金粟的暗香。有的泥面上撒有黃白碙砂微微凸起,像梨一樣令人想吃它。有的胎骨青堅,外面卻似涂上一層赤黑色而發光。那些美玉般的紛瑰綺麗之窯變,并不是用一種顏色可概括得了的。如鐵,如石,是玉?是金?備各種純正之紋色于一器,具百美于勻停之體。遠而望之,黝暗如古鐘鼎陳列于皇庭。近而細察,燦爛如瑰寶玉璧般浮現精英。其珍貴奇異豈是隨珠和趙壁只可比呀!”
吳梅鼎此賦中對紫砂壺之色澤的描寫,可謂十分生動,真切而不失其實。
人有主觀情意而見于物,物奇則生趣,趣又見意。壺者,其體原非實有,形態由感生。然壺之成,又能見作者的思想意趣。如壺之小薄者,以見玲瓏之趣;厚重者,以見古樸之趣;清剛者,以見爽利之趣;至于精妙之壺見之則能生美好之聯想或高雅之趣。又如壺之作竹,梅狀,以見其高風亮節,孤高不群之意趣。若作東陵式(俗稱南瓜式),以見其高尚之意;作八卦太極式,以見哲理;或作周鼎漢鐘,以見古雅之趣。又或作禽鳥蟲蛙,以見可愛;乃若作瓜果樹癭,則以見可喜等等,此皆壺異而見其趣異也。
壺之趣出于人之意,作者有思想,有修養,方可知之。
劉勰作《文心雕龍》,言為文之用心也。夫制壺,賞壺者亦然。

圖6 壺底的種類
以為文之用心而作壺,此文心之一也。又壺體上題詩,銘文,作畫,鈐印,刻款,因寄所托,以示作者心境情懷,高雅之意,壺韻之不足,題詩文作書畫以輔之,覽者觀之亦有同情。故其詩文書畫,亦見文心。
要之,文人為文之用心,紫砂壺所俱具也。然若其文理之不通,詩無深意,或書法拙劣,畫意粗俗,非惟不增其美,而大傷雅意,故壺之詩文書畫,或則不有,有則必高雅,平庸之輩,萬勿措手其間。
壺之制,其始唯在適用。所謂適用之用,即:進水,泡茶,倒茶,置放,把拿(持握)各功均備(見圖三)。壺用于泡茶,因之須有口,用于進水,放茶葉。有口即須有蓋(見圖四),有蓋即須有紐和孔;紐便須持拿,孔用于透氣,否則蓋內產生氣壓,則蓋揭拿不起,茶水亦難倒出。泡茶為了飲用,則須有嘴。壺要能持在手中,因之,須有把扣?;驘o把而代之提梁(見圖五),便于提拿。壺不能終日拿在手中,總要置放,因之須有圈足,或以底代足(見圖六)。而為之盛水之便,則壺需有腹。
此乃以適用為基礎,講各構建組合之;以匠心使之美,進而重在觀賞。然壺之所以為壺者,適用不可廢也。若壺之嘴低于口,水不滿而溢出;或壺之口進水,進茶不便;或蓋之不牢,不實,皆不適用。又若壺置案不穩,則更不適用。因之,制壺構壺,首先務須考慮適用,否則,便不可稱為壺。
或有人說:“老是考慮適用,則有礙于美的表現,非廢棄適用,不足為藝術?!睂嶋H上,適用不但不礙于美的表現,運用得好,反而有助于美的表現。猶如舊體詩之格律,作者若不掌握,固有礙于思想只發揮及文字之表達。但若熟諳其格律,則更有補于形式美之表現,非唯不約束作者,更有助于作者。制壺亦然,熟練掌握,以適用為基本,然后設置機構,神居胸臆,敏在慮前,則有助于作者巧思也。
以上“六要”是品賞紫砂壺的六個基本要點,也是制造紫砂壺所必知的六個基本要點。其中有些內容屬于基本法則,而既稱法則,即是從實踐中得出之優秀的,應該遵循的內容;但獨有匠心,特具創造性的人物,也可以破除法則,另立新法。古人常說:“法本無法,無法之法,乃為至法。”從無法到有法,是一大進步,因為無法,大家都在摸索中創造,心中無數,不知如何是好;故有時造出來的壺,或不適用,或不美觀。比如“三平法”,壺嘴如不和口相平,則倒茶不便;壺把如不和口相平,則少平衡感。壺嘴不能低于口,這是必須遵循的。但卻也有人故意將壺把置得高于壺口,以產生一種奇兀之感,這就突破了“三平法”。但此非易事,壺把提高了,其他部位也跟著變,否則便不和諧了。又如“三態”“三形”皆可變化,且可集于一體。但變法的人更須深諳原有之法,方能有助于其變。
部分法則變,然壺之“神韻”“形態”“色澤”“意趣”“文心”“適用”之“六要”不可變。變,只能更合于“六要”,使之神韻更雅,形態更美,色澤更佳,意趣更足,文心更高,適用性更強;反之,即是退步或破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