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稿日期] 2013-04-21
[基金項目] 國家社科基金項目“東方現代民族主義文學思潮研究”(02BWW005)
[作者簡介] 黎躍進(1957— ),男,湖南資興人,天津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天津外國語大學講座教授.研究方向:東方文學與比較文學.
[摘要] 東方現代民族主義文學思潮橫跨兩大洲,縱貫一個半世紀,它既有作為社會思潮的“東方民族主義”的全部復雜性,又有“文學思潮”自身特有的復雜因素。時間上,它長達一百多年,在不同階段具有不同的表現形態;空間上,它跨越洲際,不同區域的民族主義文學有不同的傳統和特點;內容上,在“民族國家的生存發展”這一主題的統攝下,不同作家具有各自不同的價值取向;其現實表現形態也豐富多樣。東方現代民族主義文學思潮是一個復雜的、開放性的綜合體系。
[關鍵詞] 東方;現代;民族主義文學思潮;開放性
[中圖分類號] I109.9[文獻標識碼] A[文章編號] 1008—1763(2013)05—0084—04
東方現代民族主義文學思潮是19世紀后半期和整個20世紀一百五十余年間在亞洲和非洲地區盛行,以民族國家的生存與發展為創作宗旨,以功利性、現實性和民族性為創作原則的文學思想、創作潮流。它是現代世界文學中與西方的現代主義文學雙峰并峙的文學思潮。但西方現代主義文學思潮的研究成果可謂汗牛充棟,而東方現代民族主義文學思潮的研究幾乎是空白。本文試圖拋磚引玉,對東方現代民族主義文學思潮的復雜性略陳管見。
對文學思潮考察“應當建立起‘社會學的’和‘文學的’雙重視野。所謂社會學的視野就是把文學思潮同社會的變動、社會的一般意識形態背景、社會集團的精神沖動和價值取向等等聯系起來予以考察,簡言之,就是社會既被視為文學思潮的發生學背景,又被視為文學思潮的宏觀語境,通過社會去發現和闡釋文學思潮產生和形成的緣由及其社會內涵。這是大多數文學思潮史和文學史著述都沿用的傳統方法。所謂文學的視野就是從文學的‘內部’(如美學原則、寫作常規、話語構型等方面)去考察文學思潮生成、遞嬗的文學緣由,即著眼于文學和文學思潮演化的自律和動勢,去分析文學思潮如何建立或改變關于它自身的普遍意識,并以其特殊的意識形態形式去作用于社會。”[1](p38)用這“雙重視野”來審視東方現代民族主義文學思潮,它橫跨兩大洲,縱貫一個半世紀;它既有作為社會思潮的 “東方民族主義”的全部復雜性,又有“文學思潮”自身特有的復雜因素。具體可以從幾個方面來理解:
第一,東方民族主義文學思潮的產生和發展與東方現代的社會歷史進程相伴相隨,兩者緊密相連,東方民族主義思潮是東方民族主義作家共同的精神沖動源泉,東方現代民族主義文學思潮是東方民族主義思潮的重要組成部分。因此,東方現代民族主義文學思潮的縱向發展經歷了不同的發展階段:19世紀后半期到20世紀初與啟蒙主義文學合流的早期階段;20世紀60年代前的發展成熟階段和20世紀后半期的演變階段。這幾個階段與東方現代民族主義的民族自我意識啟蒙、建立獨立國家的民族解放運動、獨立后的民族國家建設和發展幾個明顯的階段相應。這樣,長達一百多年的文學思潮在不同階段具有不同的表現形態。
湖南大學學報( 社 會 科 學 版 )2013年第5期黎躍進:略論東方現代民族主義文學思潮的復雜性
第二,東方現代的民族主義作家批評家生存于東方復雜矛盾的社會文化中,他們的創作或理論在“民族國家的生存發展”這一主題的統攝下,呈現出各自不同的價值取向、不同的思想傾向,或不同的思考重點。有的著眼于民族的政治前景、有的著眼于民族的文化建構、有的著眼于民族的宗教復興、有的著眼于民族的經濟發展;對于民族前途有的充滿信心向往未來、有的悲觀消極滿懷傷感、有的立足現實探索道路;在題材選擇上有的沉迷民族歷史或傳統題材、有的放眼域外跟蹤世界風云。這不同的思想傾向和不同的興奮點,使得東方現代民族主義文學異彩紛呈,各具千秋。
第三,東方現代民族主義文學思潮的現實表現形態豐富多樣,既有各具特色的民族主義文學理論,也有各種各樣的文學運動和流派,更有大批優秀的民族主義作家的創作。這里我們僅就東方民族主義文學理論稍作議論。東方現代文學理論在我國的研究基本上是個空白,民族主義文論更是沒人做過清理。事實上東方現代文學理論中有相當大的一部分屬于民族主義文論。一些民族主義思想家的著述和文章中,常常涉及文學問題,一些詩人、作家、批評家在談論文學的本質、功能、目的,或對具體作品評論時,也經常論及文學對現實、對社會、對民族的建設和發展的能動作用。他們倡導文學的民族性,從理論的層面推動民族新文學的確立和發展。我們列舉一些東方民族主義重要的文論著述:印度賽義德·艾哈邁德·汗被稱為“烏爾都語文學發展史上的一個重要里程碑”[2](p93)的《印度民族起義的原因》,穆罕默德·侯賽因·阿扎德的《詩與詩學》,阿爾塔夫·侯賽因·哈里的《詩歌導論》等論著,泰戈爾的《孟加拉文學的發展》、普列姆昌德的《文學在生活中的地位》等論文;埃及穆罕默德·阿布杜在《金字塔報》刊發的評論,塔哈·侯賽因的論著《論蒙昧時代的詩歌》、《埃及文化的前途》、《談詩論文》、《文學與批評》,穆斯塔法·薩迪克·拉斐儀的論著《筆的啟示》,陶菲格·哈基姆的《文學藝術》;黑非洲一批留學或旅居西方的詩人、作家和評論家也留下一批著作,如桑戈爾的《自由一集:黑人性和人道主義》、《行動的詩歌》、《非洲性的基礎;或“黑人性”和“阿拉伯性”》,艾梅·塞澤爾的《殖民主義話語》,弗蘭茨·法儂的《黑皮膚、白面具》和《地球上不幸的人們》,希努亞·阿契貝《非洲的一種形象——談康拉德黑暗的心中的種族主義》等;還有20世紀80、90年代活躍在西方的后殖民理論,實際上也是一批旅居西方的東方學者、評論家所為,他們的論述是東方民族主義在全球化背景中的新的理論表述。
第四,亞非地域遼闊,包括眾多的民族和國家,每個民族都有他們各自的文化和文學傳統。東方各民族雖然在現代有著歷史類型的相似和大體相同的歷史遭遇與命運,但在前現代時期,各自的文化、文學傳統差異甚大,各有各的價值觀念體系、社會管理模式、宗教信仰、語言系統、文學表達樣式……從社會進程看,有的已進入高度成熟的封建社會,有的還處于原始部落時期;在文學方面,有的經歷數千年的發展,成就輝煌,有的還停留在口頭文學階段。
東方社會經過長時期的演變,不同文化之間的沖突、交流與融合,到公元7世紀左右,形成了幾個文化圈,各以一種古老文明為核心,向四鄰周邊輻射而成,即儒家文化、漢字和佛教為標志的東亞文化圈,以印度教、佛教為標志的南亞文化圈,以伊斯蘭教、阿拉伯語為標志的西亞、北非文化圈。圈內各民族的文化和文學有其相同的共性,但也有各自的民族個性。
除了上述三大文化圈外,現代東方還有幾種具有特殊性的文化和文學。一是東南亞地區的文化和文學,這里是三大文化圈延伸的邊緣地帶,因而是多種文化彼此交錯滲透的地區;二是黑非洲地區的文化和文學,這里沒有統一的文化聯系,各種部族文化并存;三是日本文化和文學,日本本來是深受中國文化、文學影響的典型東亞文化,但它是東方唯一走上現代化道路的國家,很快發展為侵略擴張,其民族主義是東方民族主義的另類;四是以色列文化和文學,歷史上的猶太人長期流散世界各地,備受欺凌與屈辱,是一個沒有民族實體的民族,19世紀末開始“猶太復國運動”,到1948年建立以色列國,才結束民族整體的流散漂泊。
第五,東方民族主義文學思潮是一個可以識別和描述的結構,但不是一個自我封閉的體系。社會和文學的變動,各種思潮(文學的和非文學的)、觀念,都會對它產生影響,從而改變它的“形式”,這種變化最敏感、迅捷地表現在其具體的表現形態中。這既表現為東方現代民族主義文學思潮縱向演變的階段性(前已述及),也表現在東方現代民族主義思潮整體中有最能代表其各方面特征的典型形態,還有具有某些異質因素的變異了的具體表現形態。比如說作家,現代東方有一批典型的民族主義作家,他們的思想觀念和主要創作可以作為民族主義文學的范本(如:菲律賓的黎薩爾,塞內加爾的比拉戈·迪奧普、烏斯曼·桑貝內、利奧波德·桑戈爾,尼日利亞的欽努阿·阿契貝,喀麥隆的斐迪南·奧約諾,埃及的巴魯迪、塔哈·侯賽因,印度的帕勒登杜·赫利謝金德爾、般吉姆·查特吉、邁提里謝崙·古伯德、納茲魯爾·伊斯拉姆、蘇比拉馬尼亞·巴拉蒂、普列姆昌德,印度尼西亞的迪爾托·阿迪·蘇里約、穆罕默德·耶明、魯斯丹·埃芬迪、阿卜杜爾·慕伊斯等);有的作家具有民族主義文學的部分特質,同時又有其他思潮的深刻印痕(如:泰戈爾、陶菲格·哈基姆、馬哈福茲、赫達亞特、紀伯倫等)。他們有些作品是民族主義創作,有些作品則不是民族主義創作,或者在一部作品中多種思潮的因素并存。
人們一般認為“思潮”(社會思潮、文學思潮)具有時代性和易變性,它是隨著社會矛盾運動的發展變化和具體條件的改變而改變,一種思潮在一定時期可以迅速形成和傳播,但也可能很快地又被另一種思潮所取代。一種思潮不可能是穩固不變的,而是變動易逝的;并會由于條件或社會的變化而為另一種社會思潮所取代,呈現潮起潮落的景象,這也是思潮之“潮”的比喻意義。尤其是20世紀中國和日本文學思潮的發展,走馬燈似的一波接一波,令人應接不暇。這樣的文學史實強化了研究者對“文學思潮”變化迅捷的印象。
但東方現代民族主義文學思潮歷經一百五十余年,在新世紀還在以新的形態繼續發展,這有悖于人們對文學思潮的一般印象。現代東方在西方的沖擊下不得不打開國門,西方文學歷經幾百年的各種思潮幾乎一起涌入東方文壇,啟蒙主義、人文主義、現實主義、浪漫主義、古典主義、自然主義、現代主義、象征主義、表現主義等等都在東方文壇匆匆上演一遍。現代東方文學在借鑒中來不及好好消化,這些外來的文學思潮顯示出東方現代文學浮泛躁動的一面。但東方社會的現實問題不能在這種浮泛躁動中解決,東方民族的生存發展與建設必須是多少代人長期努力才能獲得成功的大事業。因而立足于東方本土社會需求的東方現代民族主義文學思潮一直綿延縱貫。
一個半世紀,甚至幾個世紀,以有限的人生來衡量,是很長的時段。但擺到人類社會發展的長河中看,那只是其中的一小段。東方社會的現代化肯定不會一蹴而就,但人類歷史在向東、西社會平等對話、交流融合的勢態發展。當然,真正平等的前提是東方民族的自身富強和人類一體意識的自覺。
國內有學者論述中國的“民族主義文學思潮”,“它與源遠流長的傳統文化有千絲萬縷的聯系,雖然近百年來根據‘救亡圖存、振興中華’的社會主題賦予了民族主義以新的內涵,但在文化層面上仍承續了民族文化的優秀傳統,這不能不帶來民族主義文學思潮的復雜性。具體來說,既有狹隘的民族主義又有開放的民族主義,前者如辛亥革命時期尊漢排滿的文學思潮,后者如五四時期的民族自省意識或民族反思意識及反帝愛國主題,都體現了現代型的民族主義文學思潮,這種思潮蔓延至抗戰時期形成高潮,演化為獨特的戰爭文化思潮,出現了一代具有鮮明民族特色的戰爭文學;如果從政治上看既有反動的民族主義文學思潮又有進步的民族文學思潮,前者的突出代表是30年代的民族主義文學運動,后者主要體現于40年代文藝民族化大眾化的討論、抗戰時期的救亡文學潮流乃至新時期的尋根文學思潮等。”[3](p5)雖然論者不是專論中國民族主義文學思潮,但這段文字至少表明了幾點:(1)中國民族主義文學思潮以“救亡圖存、振興中華”為基本宗旨;(2)中國民族主義文學思潮是復雜的,有“狹隘的民族主義”,也有“開放的民族主義”;有“反動的民族主義文學思潮”,也有“進步的民族文學思潮”;(3)中國民族主義文學思潮貫穿整個20世紀文學,從世紀初的“尊漢排滿的文學思潮”,到世紀末的“尋根文學思潮”。要補充的是:中國民族主義文學思潮的時間要往前推,應該是19世紀中期開始。19世紀后半期的洋務運動、維新運動和國粹保存運動,都是民族主義思潮的表現形態。在這樣的普遍的精神沖動之中,民族主義文學思潮在19世紀后半期的中國文學中是重要思潮。比如鴉片戰爭中的詩歌潮流,有論者論述:“不斷加深的民族災難和民族危機,逐漸喚醒中國人的生存危機意識,在一種避害自衛、報仇雪恥心境的支配下,探求民族自信和富強的道路,中國近代歷史正是在這樣一種邏輯順序上逐漸展開的。鴉片戰爭是中國近代民族災難和民族自信的起點,人們還無法預料戰爭將給中國帶來何種結果,只是從西方的船堅炮利中感受到生存的威脅,從不平等條約的簽訂中品味到民族的恥辱,從清政府的軟弱行為中認識到東方帝國正在走向衰微,由睥睨一切到忍辱簽約造成的心理落差,由盛衰巨變所帶來的滄桑之感,以及悲天憫人、救國救民、殄敵雪恥的情懷,構成了戰爭詩潮的情感基礎。寫史意識支配著一代詩人的心胸,他們以手中的詩筆,記錄了鴉片戰爭時期民族情緒的初潮與喧鬧。”[4](p112-113)筆者曾將印度和中國近代的民族主義詩歌作比較研究,得出結論:“中印近代詩人在民族壓迫與反抗、侵略與反侵略的現實背景下,自覺承當民族解放‘號角’的使命,‘詩人’的身份被‘民族成員’的身份壓倒,使詩歌工具化,為民族的痛苦而痛苦,為民族的災難而悲憤,為民族的前途和命運而擔憂。”[5](p20)中國現代民族主義文學思潮是東方現代民族主義文學思潮的組成部分,當然具有東方現代民族主義文學思潮的一般共性。
在世界文學史上,時間跨度大的文學思潮不是沒有先例。歐洲的人文主義文學思潮與文藝復興運動相依相隨,一般認為始于14世紀,終于17世紀初,長達300多年。歐洲社會從中世紀的神權統治中解放出來,確立起人的自我意識。掙脫封建等級制的枷鎖,樹立平等人權的價值觀念不是短時期能完成,經過幾個世紀的努力才初見成效,這一目標的真正實現是18世紀啟蒙運動的事情。與東方現代民族主義文學思潮幾乎并行發展的西方文學思潮是現代主義文學思潮。西方現代主義文學思潮崛起于波德萊爾的《惡之花》(1857)[6](p7),隨后經歷唯美派、象征派,到20世紀成為西方文學的主潮,一直到至今還在發展的后現代主義諸流派(正像東方的后殖民主義是東方現代民族主義文學思潮的一個發展階段一樣,西方的后現代主義也是西方現代主義的一個階段)。東方的民族主義文學思潮與西方的現代主義文學思潮雙峰并峙,這是為東、西方現代社會文化的現實需求和歷史進程所規定。
總之,東方現代民族主義文學思潮是一個復雜的、開放性的綜合體系,對它的把握必須以宏闊的視野做多層面、多角度的審視,要作彈性的理解,容許邊緣地帶的模糊性,不要過于剛性和僵化,不能只做靜態的、封閉的、定型化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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