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霞
(山東省農業管理干部學院 外語系,山東 濟南 250100)
瑪吉·皮爾西(Marge Piercy)的《時空邊緣上的女人》(Woman on the Edge of Time)自1976年在紐約問世以來,引起了廣大讀者和文學評論家的廣泛關注。作為兼有烏托邦科幻小說和女權主義文學作品雙重身份的經典之作,這部作品在第二波女性主義浪潮下應運而生,并受到多種女權主義理論思潮的影響。在以往的文學評論中,此作品經常佐以與喬安娜·拉斯(Joanna Russ)的代表作《雌性男人》(The Female Man)進行比較,強調其激進女權主義思想。然而筆者認為,這兩部作品雖在形式與體裁上有所相似,講述的都是女主人公在時空穿越中遇到的烏托邦社會和與之相對的敵托邦社會。但與后者不同的是,皮爾西的作品成功擺脫了激進女權主義思想的局限性,在社會、種族、性別等多方面較之均有突破,表現出了后女權主義的思潮。因此,從后現代女權主義對《時空邊緣上的女人》進行解讀,不僅可以探索20世紀60年代女性受男權壓迫和評判的現狀,解讀作者為解放女性,尋求女性自我意識做的積極斗爭,還擺脫了之前比較文學批判中的局限性,還原了作者對男女性問題,種族問題辯證理性的處理態度。
后女權主義的發展始于20世紀60年代后期,是女權主義受到心理分析、后結構主義、后現代主義和后殖民主義等當代各種思潮的基本分析策略的啟發后發展起來的。[1]少數派的女權主義提倡女權運動的多樣化,反對種族中心主義和蔑視同性戀的女權主義。這與現代主義主張的多元化有著深刻的相似點和緊密的關聯性。同時,后殖民主義視種族和等級壓迫為女性邊緣化的主要原因,成為少數派女權主義者的理論基礎。因此,后女權主義被解釋成有色女性對女權主義爭論干涉的產物。[2]后女權主義反對之前的本質主義和大一統理論對女性的定義,主張分散、局部的理論探討,認為性別是一種社會行為而非生物學意義上的種類。后女權主義的“后”不僅體現在其對后現代主義的吸納,還在于它為有色女性在西方中產階級白人女性運動中重塑地位提供了有力的理論支持,完成了對女性同一論的解構。
創作伊始,我便覺身處進退兩難之境,我該用何種語言去寫作呢?若用一種男性創造,為男性服務,一直被用來對女性進行無情攻擊的語言又怎能真正描寫出婦女生活呢。[3]
長久以來,掌控在男人手里的話語權將女性文學限制在男性話語權的牢籠中。為此,女性主義批評家們選擇了在解構中重建和命名,通過賦予女性話語權,鼓勵女性創造自己的語言來改變女性的他者地位。后女權主義評論家深受解構主義思潮創始人雅克·德里達(Jacques Derrida),后現代主義大師米歇爾·福科(Michel Foucaut)、拉康·雅克(Jaques Lacan)等人的影響,對現代主義傳統下性別與性的解構建構了新的理論范式。福科的話語—權利理論認為:“權利具有生產性,哪里有權利,哪里就有反抗,以反抗的形式產生出新的知識,形成新的真理,組成新的權利。”福科的權利形成學說提供了一種看待既存理論的全新視角,啟發女性批判者意識到話語作為一種權利是如何以創造真理的方式為統治者自身服務的。這一理論催生了后女權主義文學批判中以語言為工具和切入點來解構父權中心主義。在小說《時空邊緣上的女人》中,皮爾西清晰地意識到了語言構建對重建社會結構的重要意義,她從多角度對男性話語權進行了不同層面的解構,并在解構中重建女性語言。
(1)揭露男權話語遮蔽呼吁女性主體意識
小說中的主人公康妮(Connie)是一個年近40、肥胖、有精神病史的西班牙裔婦女,這一系列身份標簽都使其在父權統治社會中被視為異類,長期受到壓迫的她甚至還被關入精神病院進行強制“治療”。在一次她自己都難辨真假的時空穿越中,康妮遇到了來自未來社會的盧西恩特(luciente),在這個烏托邦社會馬特波伊西特城市(Mattapoisett)中,20世紀六七十年代激進女權運動的一系列政治和社會理念都得以實現。在一次穿越時空的對話中,作者揭露了男性話語對女性主體意識壓迫的現狀,并做出了重建語言的嘗試。
我無法理解你的語言,我發現在表達心情、心智和心理活動方面你的詞匯十分貧瘠……我們重新創造了代詞……,已經沒有單數人稱形式了。不要再用這種語言了,它阻礙了我們的交流。[4]34
(2)解構父權的家庭統治
皮爾西對男性話語的解構還體現在其對“父親”一詞的消除上。由于男女性別的模糊,未來烏托邦社會中男人也需承擔撫養孩子的任務,父親的特有角色就此消失,不再享有父權社會中的權利壟斷。作者從切斷父親對家庭的統治入手顛覆父權社會統治,進而推翻“父權作為語言的承載者”對女性進行壓迫。而烏托邦社會中勞動分工差異的消除也進一步模糊了男女角色的界限,帶有性別區分的詞語男人/女人、雄性/雌性、他/她都被中性詞匯“人”(per,person)代替。可見作者在解構的同時也在進行著女性語言的重建。
(3)重建女性命名
“命名”本身就是男性語言霸權的產物。按照西方父權社會的傳統,女性出生起便沿襲父姓,出嫁后依從夫姓。女性被視為男性經濟中流通的附屬品,而“命名是男性對這一商品的宣為己有”[5]。因此,推翻這一習俗對女性身份解放意義重大。小說中,康妮表現出對自身名字的厭煩:“名字對我來說就像一個巨大的負擔,如同每日肩上托著沉重的枯樹枝。”[4]113在未來烏托邦社會中,隨著“家庭”這一概念的粉碎,一同消失的還有父姓(surname)。女性可以在自然中任意選取自己的名字,名字不再與任何人存在關系。這種對女性的重命名表現了女性對父權標簽的反抗,反映了后女權批判時代的女性個體自由論。
后現代女權主義的又一重要哲學基礎建立在對歐洲父權制世界觀中的象征性二元對立論的批判上:“歐洲的‘陽性’與理性、精神、文化、自主性、自信和公眾領域相聯系,而‘陰性’則與情緒、身體、相關性、被動性和個人領域相聯系。這種二元對立論貶低‘陰性’推崇‘陽性’,認為‘陽性’是相對于‘陰性’的更高的存在物,‘陰性’只能依附于‘陽性’而存在。這種父權制世界觀導致一種‘性政治’,即以滿足人類的欲望為中心,將‘自我擴張’設定為男性自我向宇宙的擴張。”[6]后現代女權主義反對傳統二元對立的思維模式,提倡尊重個體差異及多元論,反對將所有事物分成不是這樣就是那樣、你與我、好與壞、高與低等兩個極端。正如福科所指出的那樣,女人與男人并不是一個二者擇其一或者非此即彼的烏托邦命題。從對男性存在的包容意識上講,小說《在時空邊緣的女人》中塑造的烏托邦社會較之前的女性主義烏托邦著作有了很大的進步。自第一部女權主義烏托邦作品克里斯蒂娜·德·皮桑(Christine de Pizan)的《婦女之城》(The City of Ladies)描繪了一個只有女人的世界后,許多女性作品,如薩利·米勒(Sally Miller Gearheart)的《流浪地》(The Wanderground),喬安娜·拉斯(Joanna Russ)的代表作《雌性男人》(The Female Man)都將完全消滅男人,實現只有女人和雌性生物的和諧社會作為理想。而皮爾西則拋棄了創造雌性世界的激進理論,認識到男女并非二元對立,構建出一個男人與女人、人類與自然和諧共處的烏托邦社會。在對男女性差別的認識上,女權主義者也飽經曲折。法國的女哲學家西蒙娜·德·波伏娃在《第二性》(The Second Sex)中的著名論斷“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形成”[7]影響了一大批女性作品。瑪麗·布雷德里·萊恩的小說《米佐拉:一個預言》(Mizora A Prophecy)把性(sex)與社會性(gender)分別開來,認為是兩個分離的領域。而1893年,以“兩個西方女人”署名的女權主義烏托邦著作《揭開并行的秘密》(Unveiling a Parallel)不僅否定了性(sex)與社會性(gender)的區別,更加否定了男女性之間的差別。而皮爾西建設性地接受了后現代主義提倡的多樣性和差異性理論。然而,由于皮爾西筆下的烏托邦社會中女人不再負責生育,先進的生物科技解放了女性的生育功能,男人承擔了哺育孩子的責任,這正是契合了《性的辨證論》的主張:性階級的存在,歸根結底在于男人和女人在人類生育過程中的不同作用,要取消婦女的母親功能才能真正解放女性。所以不少已發表的西方評論指出這部作品體現了激進女權主義理論的思想,筆者以為不然。細讀原著可以發現,當康妮在未來世界發現孩子不再由母親負責生育而是在孵化器中孵化時,康妮批評道:“這簡直是把兒童淪為了動物一樣對待。”當她發現父親在哺乳孩子時又一次驚呼這種做法“不恰當”。[4]134-136皮爾西本人在一次訪談中談到“我不希望讀者只是關注到某一個角色或者單個的社會,我也不會將自己的想法全部交由某個單獨的人物表達,我希望讀者關注整個故事,那是我想要說的全部。”綜上所述,皮爾西從未想要以消除男女差異的方式實現男女平等,而是充分意識到了差異的必然性和合理性,體現了女權作品從激進主義到后現代主義的過渡。這部作品對差異論和多元論的推崇還體現在其處理種族社會問題的態度上,與以往女權主義理論中存在的以西方中產階級白人婦女為言說主體的普遍主義傾向不同,皮爾西在作品中對種族問題進行了獨到闡述。未來社會中的人們用生物技術改變基因,保留了基因的差異性,但切斷了基因與文化種族的聯系,從此消除了種族主義。
我們決定繁殖出大量黑色皮膚的人種,并將他們的基因混入所有人類中。同時我們決定保留文化差異,但是永遠地切斷基因與文化之間的紐帶。絕不給種族主義可乘之機。但是我們不想讓大熔爐單調如一,我們要的是多樣性,因為差異才能繁衍出富足。[4]96
由此可以看出,《時空邊緣上的女人》這部作品在男人的存在、男女性差異的存在和種族差異的存在三個方面均拋棄了傳統二元論,體現出后女權主義思想的進步性。
福科認為“權力作用的重要方式是標準化或正常化(normalization)及懲戒凝視 (disciplinary gaze)”[8]。他指出,正常化是一種以男性話語權定義的標準,告訴我們何為標準的,何為反常的,用以深化對人的行為甚至思想的控制。每個人就像是環形監獄中被“凝視”的對象,任何人都不能逾越標準。這種利用監督的“凝視”為武器的力量,比任何暴力和物質禁制都更加有效。因為長此以往,這種“凝視”會由自上而下的監視轉變為人們自己對自己思想的控制。這便是后現代女權主義的又一核心理論基礎。在父權社會中,婦女的行為就受到了男性話語的規范和界定。皮爾西在小說中創作的瘋女人形象就是對這一“凝視”的反抗和諷刺。女主人公康妮由于不符合主流社會對女人的定義而被關進瘋人院,就如福科在《瘋癲與文明》(Historie de La folie l’âge classique-Folie et deraison)里論述的那樣,自覺遵守社會性別規約的女性受到道德贊譽,如果女性主體意識過于強烈,不斷沖破這些規范的約束,就會被擁有話語權的“文明社會”當做瘋子,禁閉在精神病院、自家閣樓上或者封閉的屋子里。這類“閣樓上的瘋女人”形象在西方女權主義文學中屢見不鮮,皮爾西筆下的敵托邦社會也處在男性的監視和控制下。
住在空間站上的財團精英能夠控制監視每個人的一舉一動,甚至當人們不說話時也可以洞察到其所思所想。他們監視著一切并無所不在,可以隨時出現懲戒違反標準的人。[4]291-293
除了對思想和行為的控制,父權社會對女性的壓迫還體現在其對女性審美標準的界定上,這種評判與被評判的模式將女性置于消極、無法言說的尷尬境地,只能生活在男性的標準和定義之下。例如,在小說的敵托邦社會中,女人的長相都十分奇怪,她們只被當做性工具和性用品,所以生理上的性特征被夸張的突出和放大,豐滿的乳房,碩大的臀部,無不諷刺了父權社會對女性的凝視、規范和評判。
作為瑪吉·皮爾西的代表作,小說《時空邊緣上的女人》通過描繪烏托邦和敵托邦兩個不同的未來社會表達了作者對20世紀70年代女性生活現狀的申訴,也展現出她對于性別、權利、種族及社會等一系列問題的深刻見解。小說對后現代女權主義理論思想的反映主要體現在反對男性話語權,摒棄二元對立理論和批判男性的正常化及凝視懲戒三個方面。作者皮爾西處在第二次女性主義運動潮流時期,也處在計算機革命的雙重時代關鍵點下,其對科技的包容和對生態女權主義思想的反映也同樣值得做出進一步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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