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 理
(四川外國語大學 國際關系學院,重慶 400715)
海明威是20世紀美國最為著名的小說家之一,因對“迷惘一代”和“準則英雄”的刻畫而蜚聲于文壇。當前海明威批評主要集中作品中流露出來的硬漢精神,認為其“準則英雄”的塑造,表現出了作家對男性氣概的推崇①DeFazio在Literary Masterpiece:Ernest Hemingway(America:The Gale Group,2000)中認為海明威作品中的英雄都遵循一定的準則,表現了對男性氣概的推崇。Jeremy Kaye在The Whine of Jewish Manhood:Rereading Hemingway’s Anti-Semitism,Reimaging Robert Cohn(Hemingway review,2006(2))中也持同樣的觀點。。海明威對準則英雄形象的塑造,很大程度上通過身體敘述得以實現。但奇怪的是,海明威的身體敘述卻受到了評論家的一致忽略。深受達爾文進化論影響的海明威,其現代性身體觀自然對人物形象和形式主題產生了重大影響。
達爾文在1859年出版的《物種的起源》中提出了共同祖先說,即人類和動物的祖先是相同的,在1871年發表的《人類起源》中更加詳細地論述了人類與動物之間的親緣關系。達爾文進化論在社會上產生了廣泛影響。這對信仰和理性文明下的社會意識形態帶來了巨大的挑戰。(金冰,108)根據達爾文進化論,人與動物同源,與動物遵循同樣的生存法則,因此動物性是人的主要維度。人具有兩項主要功能,即生殖繁衍和生存競爭。在20世紀初期盛行的弗洛伊德理論是達爾文主義的延伸(Quirk,2006:61)。弗洛伊德認為人的發展過程就是性心理的發展過程,而人的一切活動都根源于性欲這一動物性本能的驅使。(Trilling,2008:119-126)這種泛性欲說再次將動物性歸為人類的主要特征。身體的動物性維度成為了關注的中心、人類崇拜的對象。
同時,在達爾文進化論中,生理力量在男性的自我價值判斷和女性擇偶標準中占有重要位置。女性認為生理力量強大會讓后代獲得更好的遺傳基因,在生育和養育后代的過程中也會獲得更多的食物供給和外在保護(Sugiyama,1996:253)。生理力量的勇猛在男性在群體中更容易獲得他人的尊重,生理力量弱小的男性會受到他人的羞辱,并且妻子也有被別人霸占的危險,使自己無法養育后代(Sugiyama,1996:253)。因此,生理力量成為了人們追逐的目標。
在20世紀初的社會經濟中,男性的生理力量被放在了中心位置。以生理力量對抗為主的生存競爭成為了普遍現象。在這一時期,意識形態和經濟利益的沖突變成了身體之間的對抗。面對利益的分歧,理性的磋商被身體的對抗取而代之,第一次世界大戰因此而爆發。在戰后,由于對工作崗位的競爭,種族之間的流血沖突不斷,據統計,僅在1919年夏天美國就發生了25起白人和黑人之間的流血沖突,數十人死亡,最為突出的當屬芝加哥暴力事件,白人和黑人在大街上公然相互毆打、縱火,導致了38人死亡,537人受傷,1500人無家可歸。而戰后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資本主義國家,擔心社會主義思想的滲透,掀起了“紅色恐怖(redscare)”運動,成千上萬人因此而遭到迫害。(Gendzel,2004:28)身體,或是身體的動物性維度成為了20世紀初社會文化的中心。
成長與世紀之交的海明威也深受達爾文主義的影響。海明威在1920-1921年間曾閱讀過多卷本的《心理學研究》(Studies in Psychology),后來他還給他的朋友以及后來的妻子哈德利(Hadley)推薦此書,并相互交換評論(Sanderson,2000:173)。而這部書的作者埃利斯(Havelock Ellis)主張把人與動物放在一起研究,強調人的動物性,是典型的達爾文論者。
海明威也在作品中表達了對達爾文主義的明確支持。當時的西方社會,以達爾文主義為代表的科學思想與傳統的基督教意識形態沖突日益嚴重。著名的馬克思主義者盧卡奇(Lukacs)也認為現代主義最大的特點之一就是陌生化和去人類化。這里,陌生化與去人類化的目標即是清除以理性為代表的基督教價值觀,突出人的動物性。在田納西州進行的“有關于猴子的審判(Scopes Monkey Trial)”使這場爭論達到了頂峰。以美國議員布萊恩(William Jennings Bryan)為代表的保守派擔心達爾文進化論會破壞基督教傳統價值觀,因此主張在田納西州所有的公立學校里禁止教授達爾文進化論(Hurley,2001:63;Reynolds,2007:51)。雖然保守派獲得了勝利,但是達爾文主義卻得到了廣泛的傳播。在海明威的成名作《太陽照常升起》中,通過對這一案件的戲謔性嘲諷,表現了海明威對達爾文主義的支持。小說主人翁巴恩斯(Jake Barnes)與比爾(Bill)喝酒帶有諷刺性地談論“先有雞蛋還是先有雞”這個達爾文主義與傳統基督教意識形態爭論的話題,并戲謔性的認為剛剛獲勝的布萊恩已經死去(SAR,121)。在達爾文主義的影響下,身體成為了海明威關注的中心,如他經常用“拳擊”這一身體運動來比喻自己的寫作成就。1949年,海明威在寫給斯基伯納出版社(Charles Scribner)出版社的一封信中說道,“屠格涅夫先生和莫泊桑先生已經被我在拳擊臺上打到,剩下的拳擊對手是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托爾斯泰(Tolstoy),一些人如莎士比亞則無人可擊倒。”(SL,673)
打獵、拳擊、斗牛等需要展現男性生理力量的運動是海明威作品中反復出現的主題,有評論者甚至認為“運動”在海明威的價值觀中已經取代了宗教或者已經成為了一種宗教,對海明威作品中的人物起有拯救作用。這些運動都是身體之間的對抗,生理力量是取勝的基礎,因此,生理力量成為了海明威主人翁追求的目標,也成為了他們自我價值實現的媒介。
《太陽照常升起》中的科恩經常練習拳擊,而練習拳擊的目的則是企圖利用生理力量的強大來消除心中的自卑感,獲得別人的尊重。敘述者巴恩斯說道,“科恩其實對拳擊一點也不在乎,事實上,他很討厭拳擊,但是他仍然刻苦努力地練習,目的是為了抵擋在普林斯頓上學時被當作猶太人對待而產生的自卑感。”(SAR,1)雖然自己并不喜歡拳擊,但是科恩認為這是改變別人對自己歧視的最好方法。在后文中,當受到別人侮辱時,他也是揮拳應對,企圖以生理力量來勝過對方來獲得尊重。拳擊這項身體之間的對抗運動也是小說中人物的一大嗜好之一,如主人翁巴恩斯等人在經常利用自己的業余空閑時間去觀看拳擊比賽。
《乞力馬扎羅山的雪》中生理力量也是主人翁哈里追求的目標。文中獵豹尸體的具體含義一直是批評界所爭論的話題。(Hurley,67)哈里認為在非洲打獵,可以通過像斗士一樣的工作和訓練減輕他心靈的贅肉。哈里是為了減少脂肪,更好地寫作,也就是為了追求生理力量的恢復。而文中的獵豹處于動物界食物鏈的高端,是生理力量比較強大的動物;雪代表的永恒,那么,獵豹的身體被雪給封存,代表著生理力量的永恒,是對生理力量的歌頌。據此解讀,哈里在臨死時夢見自己飛到了山上,應當是希望自己像能像獵豹一樣,獲得永恒的生理力量。小說中斜體所指代的意義也是評論界所熱烈討論的一個話題。學界持兩種觀點:這是哈里現在的糟糕境況與以前的輝煌經歷的對照;斜體中主要呈現的是哈里所經歷的美好的東西,強調哈里現在的失落感;斜體里所描寫的是哈里想寫成小說的材料,但是又沒有時間完成的東西。但是如果從海明威的身體觀念的角度進行分析,我們將會得到另外一種不同的解讀。斜體所反映的內同主要是描寫身體對抗的戰爭,打架等場面,生理力量具有異常的重要要性,這與哈里對獵豹身體的仰慕和現在由于傷口感染而導致的生理力量缺失相對應,體現了生理力量在哈里價值觀中重要性。
《弗朗西斯·麥康伯短促的幸福生活》中,生理力量的追求是小說敘述的主題也是其敘事的主線。主人翁麥康伯有錢,并且熟悉西方上流社會的各種社交活動,如“[他]知道摩托車,這是最早的事,知道汽車,知道打野鴨,知道釣魚,鱒魚啊、鮭魚啊、大海魚啊,知道書上的性愛故事,許多書,太多的書,知道所有的球場運動……”(Short Stories,18)這表明他是一個成功者,但是在文中由于他生理力量的缺乏成為了同伴羞辱、妻子拋棄的對象。麥康伯由于在獅子面前像兔子一樣逃跑(Short Stories,8),在出場時便被定義為一個懦夫(Coward),并且在外表上則被描述為“身材算得上勻稱”、“嘴唇相當薄”,頗具女性化色彩。相反,他雇傭的獵人威爾遜則具有一流的打獵技術和強大的生理力量,,并且他的形象也多與生理力量相關的詞匯相聯系,如“像一頭獅子”、“胡子拉碴”、“有一雙深情極為黯淡的藍眼睛”(Short Stories,18)。麥康伯太太受到威爾遜的吸引與其發生了關系。得知此事后,麥康伯罵道,“這倒是這種事[通奸]的一個新鮮名稱。你是一條騷母狗。”“因為你是一個懦夫。”(Short Stories,19)“這倒是一個新鮮名稱”說明了麥康伯太太不只與一名男性發生了性關系,而“因為你是一個懦夫”則說明了麥康伯太太是受到了生理力量的吸引。麥康伯也感到了生理力量缺乏對自己社會地位的威脅。他對知道自己懦弱表現的威爾遜說道“我對那件獅子的事非常難受。不應該再傳出去了。我的意思是說,別讓任何人聽到這件事了,好不?”出于對生理力量的焦慮,麥康伯一直尋找機會表現自己。他告訴威爾遜,“也許我能在打野牛的時候彌補[懦弱]一下。”(Short Stories,8)在小說的結尾,威爾遜發現,他比“失去了童貞的女人變化更大”,“他心中[對野牛]的恐懼像被手術割除了似的”,一下子就沒有了(Short Stories,26)。可見,這部短片小說就是關于麥康伯對生理力量的認知和獲得的過程。
達爾文的進化論思想對20世紀初的西方社會產生了巨大的影響。海明威作為20世紀最為杰出的作家之一,在作品中展現了明確的進化論思想,作品中人物對生理力量的渴望取代了對理性的追求,同時也反應現代社會男性氣概的喪失。這也是海明威對資本主義物質文明影響下的現代社會的認知,即社會已經喪失了理性維度,動物性成為其主要特點。
[1]DeFazio,Albert J..Literary Masterpiece:Ernest Hemingway[M].Michigan:The Gale Group,2000.
[2]Gendzel,Glen.“1914 - 1929”[C]//Stephen J.Whitfield.A Companion to 20thCentury America.Ed.Oxford:,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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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Hurley,C.Harold.“But Bryant?What of Bryant in Bryan?”:the Religious Implications of the Allusion to“a Forest Hymn”in the Sun Also Rises[J].The Hemingway Review,2001(2):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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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Sugiyama,Michelle Scalise.What’s Love Got to Do with It An Evolutionary Analysis of the Short Happy Life of Francis Macomber[J].Hemingway Review,1996(2):15 -32.
[9]Trilling,Lionel.Freud and Literature[J].Twentieth Century Western Critical Theories.Shanghai:Shanghai Foreign Language Educational Press,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