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 蘭
(四川外國語大學 應用外語學院,重慶 400013)
小說《恥》是南非裔美籍作家J.M.庫切第二度榮獲英國布克獎、年度英聯邦作家獎、美國全國書評家協會小說提名獎、《紐約時報書評》年度最佳圖書獎的作品。《恥》以南非后種族隔離時代扭曲的社會形態為背景,真實而深刻地再現了殖民主義和種族隔離的后時代,人類清償和清算歷史中累積的罪惡,并陷入永遠無法打開的死結。《恥》探討了人類的生存哲學與歷史的發展規律這個廣闊的主題,這一系列的小說讓庫切當之無愧地榮獲2003年諾貝爾文學獎。
如何解讀小說中的“恥”,對這部小說的理解具有關鍵性的指導作用。有人從“寬恕與和解”出發,認為露茜遭強暴后令人難以置信的寬恕精神是后種族時代的新南非走向民主社會的現實需要,只有徹底償還曾經的掠奪才能撫平歷史記憶的創傷;有人以此部小說為起點探討人類歷史中是否存在恰到好處的寬恕與和解,探討懺悔和清教徒式的洗禮的意義,尋求在和解過程中保持人的尊嚴和在面對嚴酷現實時保持足夠的勇氣;有人對殖民者后裔在殖民地的生存所面臨的嚴峻的現實問題提出了思考,對生活在黑人世界的白人的文化身份的探究;有人從宗教的角度去分析懺悔的寓意,剖析“掠奪”的代價。
而本文從最樸素的層面出發,試析小說《恥》中的生存哲學。通過對南非后殖民時期社會形態的歷史性完美再現——“恥”無所不在,和與“恥”對應的人的本真在最黑暗的時候奇跡般地存活并傳承下去。本文試解讀在社會充斥著“恥”的時候,雖然萬事萬物扭曲而畸變,文明和良知寸步難行,但真善美依然能在人心里面頑強地生存下來,開出希望的花朵。
小說起筆于52歲離異兩次的單身孤老教授盧里的生活世界,平穩的敘事語調處處透出“恥”動蕩在每個角落。圍繞盧里與妓女索拉婭不光彩的交往,關于恥的生活鏡像比比皆是。首先,這段關系透露出大學教授做出與自己的社會地位完全不協調的事情并非偶然,不管妓女索拉婭存在與否,盧里的生活里都會存在不正當的關系。“他和同事的妻子有染,去河邊酒店或意大利俱樂部與游客尋歡,他和妓女睡覺。”[1]9他的同事里面也似乎不乏跟他一樣的人。“她名叫道恩。第二次帶她外出時兩人進了他的家,發生了關系。”[1]10他好不容易可以和一個人保持穩定的關系,跟對方傾訴自己的思想與生活,花心思為對方選購禮物,甚至希望能夠建立穩固而長久的關系,而對象卻是一名妓女。他只在乎她能帶給他滿足,至于責任層面的東西越少越好。另一方面,盧里對愛情依然抱有幻想,他一直謀劃著寫一部對兩性間愛情進行思考的歌劇《拜倫在意大利》。矛盾布滿他的軀體,他游走于肉體的交換和輕松卻又隱隱追求著精神。
其次,據索拉婭推測也不是一名職業妓女,她選擇出賣肉體換取生活供給,但僅限下午工作,也從來不透露自己的真實姓名。關于她是否在另一個層面的世界里扮演著良母角色的猜想后來被盧里親眼證實。某個下午,盧里巧遇她帶著自己的兩個孩子逛街吃飯。當看到自己的“客人”試圖越界進入到她的母親層面的生活時,她為保持自己的形象趕緊抽身逃離。最讓人震驚的是,索拉婭還是一個穆斯林。這個宗教擁有著一套非常嚴格和講求戒律的生活方式和行為準則,它禁止人們吃豬肉、飲酒、迷信、賭博、偷盜、賣淫、嫖娼等等,它以嚴格的教義聞名全世界。一個穆斯林在南非后殖民時期這種混亂的大背景下能夠拋開宗教信仰做出與自己的教義相悖的事,在穆斯林世界是天大的叛逆,并可能會遭到嚴酷的刑罰。
再次,盧里教授所在的大學也處處顯現出學術世界的恥。學校在整體統籌安排中以效益為驅動,把學有所專的老師當簡單的教書匠,不考慮老師在授課的時候是否精通該領域,只求能順利安排各專業必須開設的課程,這樣的體制哪里能做出好的教育。“他在開普敦技術大學謀生,就是從前的開普敦大學學院。他曾經是現代語言學教授,在院系合理化調整過程中,古典與現代語言學系被調整掉了,他便成了傳播學副教授。”[1]4不是自己專業領域的課程成為自己的專業課,而是自己專業領域的課程成為自己的選修課,大學如此荒唐,老師如此無奈,可誰也不愿跟那點兒工資過不去,于是一切在表面勉強過得去。“來教書的倒學到了最最深刻的道理,而來聽課的卻什么也沒有學到。”只有學生在用厭學的方式無言地抵抗這種對學術的敷衍。不單與校園原應有的書香氣相去甚遠,開普敦技術大學附近經常發生打架斗毆事件。更不用說其他層次的學校。盧里的女同事曾這樣抱怨兒子的學校。“賣毒品的小販就在操場四周轉悠,而警察對此袖手旁觀。”
在這樣一個社會,人人都麻木地生活在不光彩中,人人都或多或少參與了某種“恥”。女學生梅拉妮事件后,小說對“恥”的反彈才集中爆發,如何面對這場劫難將深刻地檢驗人性和探討人類的生存哲學。
如果說盧里對關于愛情的室內歌舞劇的追求是其靈魂開始蘇醒的種子,那么在梅拉妮事件中的自我放逐則讓人感到其靈魂回歸本真的誠意。本文與諸多前者的評論持有不同的觀點,認為盧里和梅拉妮的關系并非由盧里教授單方面的恥導致,他最終失去教職一無所有,也不是強行占有女學生梅拉妮的必然結果,而是自始至終不愿接受評審委員會的任何幫助。某個下午,盧里在校園偶遇自己選修課的學生梅拉妮并把她邀請回家,在盧里的主動下梅拉妮被動地與之發生了不該有的關系。作為比她年長30多歲的教授,這一舉動的確十惡不赦,然而讓人琢磨不透的是梅拉妮在某個清晨以脆弱的姿態去敲盧里家門,并試圖自在地待上一段時間。庫切大量采用的間接引語使我們與梅拉妮真實想法保持著距離,但從梅拉妮父親第一次給盧里教授打電話的口吻“梅拉妮是最信任你的”,可以推論在梅拉妮眼里,盧里并非道德敗壞利用職務之便占有她的惡魔。真正讓情節斗轉的是梅拉妮的混混男友,這個看似不會帶來任何正面影響的人物對盧里教授的揭發才讓盧里罪惡的靈魂有了在毀滅中憑著本性,用浪漫主義的方式探索重生的可能。作者從敘事手法上也讓讀者較之其他小說中的角色更近距離地窺視了盧里,而引誘讀者在某種程度的同情。
調查委員會給過盧里教授很多機會,他們嚴厲批判他的罪行后主動提供給盧里息事寧人的方案,他們的邏輯是,只要當事人發表一份道歉書就萬事大吉,而根本不在乎他“也許并沒有誠意”[1]64。調查委員會像同情和原諒自己那樣幫助盧里,一旦盧里配合便會繼續保留教職。而面對那些竭力表現出想要保護自己的同事免受傷害的“道德法官”,面對那些無意關心事件本身,而只關注丑聞、趨之若鶩的好奇者的提問:“你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后悔嗎?”盧里的回答是“不”,他還意味深長地補充說:“我從中獲益匪淺。”[1]62他甚至用繞口的文字表達,耗盡了調查委員會的耐性。他獲什么益?他是否如同歐美帝國從未正式對自己的殖民歷史有悔意那樣面對自己的“掠奪”?還是他已采用浪漫主義的方式,跟隨這本性往前走,無意識地否定自己批判自己的過去并坦然擁抱重生的機會?本文從他后來選擇離開這個城市去投奔在鄉下經營農場的女兒的舉動中判定他的受益匪淺來自于后者,即在混沌的狀態下承認并拋棄過去的罪惡,徹底脫離充斥著“恥”的世界。不明就里的“道德法官”根本無法理解盧里口中“悔過屬于另一個世界,屬于另一種語言范圍。”因為盧里已走出可以在懺悔后繼續罪惡地活著的世界。盧里說:“當眾認罪,自我批評,公開道歉。我可是個舊派的人,我寧愿別人把我往大墻前這么一推,一扣扳機,一了百了。”[1]74盧里厭倦了恥的生活環境和生活方式,厭倦了大學亂開專業的托詞,厭倦了學生不上課的理由,厭倦了社會風氣的敗壞,更厭倦了同一階級的相互包庇。他靠著直覺簡單而不計后果地選擇了做本身的自己,承認過去的恥與罪,但未來的路上如何能實現復活?作者庫切給了他一個機會,而不是讓讀者徹底拋棄他,只是代價比想象中更加慘烈。因為在慘烈的洗滌所有的“恥”后,作者庫切讓讀者感受到人類本性中純潔的一面在最艱難的土壤中頑強地存活,開出希望的花朵。
庫切沒有安排盧里一次性抵達神圣的彼岸,他選擇讓盧里的女兒去傳承了被凈化的血液。殖民主義留下的債一天天積累,需要幾代人的償還。露茜作為一個白人殖民者后裔,父親是大學教授,母親在國外過著優越地生活,本應優越的過著體面的都市生活。然而,在燈紅酒綠的城市和寧靜單調的田野之間,露茜本能地傾向于回歸自然的生活方式,她在南非一個偏遠的鄉下種田賣菜、照看別人家的狗。起初還有一個白人合伙人相互照應,后來露西獨自堅守在與她沒有任何血緣的土地上。她從來都知道這個農場不是寧靜安逸的世外桃源,所以她預備著槍。那么她為什么選擇農場?黃婷婷、劉松濤在《庫切作品(恥):白人女子露茜形象的后殖民語境解讀》中談到:露西是為了展現殖民者后裔白人女子在政權交替下的新歷史時期的生存困境。露西的母親不在南非生活的細節卻告訴我們,只要她愿意隨母親生活,她會很容易逃離南非的生活困境。姜小衛在《庫切小說〈恥〉中的懺悔、寬恕與和解》中提到露茜覺得自己身上承載著太多的歷史記憶的重負,她對南非白人侵犯、傷害黑人罪行的歷史充滿愧疚,她應該還債。從此觀點出發,如果把露西的生存方式比作還債,那么過度報復產生的新的債和償還,債債復加永無止境。
之前庫切通過拉近讀者和盧里的距離來引誘對盧里的同情,這個部分庫切通過反聚焦來挑逗了讀者的好奇心。讀者只能讀到盧里對露西的解讀,但讀者又能明顯感受到這個解讀與真實情況的偏差,于是無數人熱衷于對真實露西的分析。本文認為,露西被凈化的血液里面流淌這順應自然的基因。她好比一粒種子,生根發芽不過是歷史的偶然選擇,而不是主動地改變命運,只要能夠生存便安居樂業,不論自然界會帶來怎樣的暴風雨,她都挺拔在命運中。露茜很平靜地接受了黑人雇工佩特魯斯對她的算計與傷害,接受他成為與她平等的合股人,甚至在他的庇護下繼續生活。三個黑人洗劫了農場并輪奸了她,還差點用汽油把她父親盧里燒死,她卻始終回避跟父親討論如何懲罰壞人。她甚至逃避慰問、拒絕報案、譴責父親多管閑事。她說:“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是我的事,不關你的事”,“如果這是我的權利,我希望不要自找麻煩,我不需要別人為我討什么公道,不需要你,不需要任何人。”盧里先前放棄評審委員會的幫助已經給讀者不小的沖擊,這里盧里的女兒露西在受創后逆來順受比盧里先前的行為更有凌然之勢。
跳開后殖民和種族隔離制度,本文認為露西并非生來的圣人,她僅僅是在迷失的世界里靠人性的本真在面對生活。如果“露茜報警,她深知結果只會有兩個:其一,警察幫不了她什么,強奸案最后總歸會不了了之;其二,公開跟黑人為敵,下場就是早晚會被冷槍打死”。她拒絕相信社會秩序,拒絕冤冤相報,命運如何降臨她便如何接受。特別是她執意生下因為被強奸才有的小孩,更是體現她對生命本身的尊重,她對個人得失的不計較和對任何生命的不放棄讓讀者看到希望,哪怕世界再骯臟,人類也能跟隨內心的真我寧靜地活著。她答應嫁給可襲擊事件的策劃者佩特魯斯,給即將誕生的生命一個庇護。她說:“對,這是一種恥辱,但也許這是我們重新開始生活的起點,也許我要學會接受現實,從頭開始,從一無所有開始,真正的一無所有。”[1]237庫切不少作品里,如《等待野蠻人》,都討論了人類的生存哲學和歷史的發展規律這一人類共同的主題:侵略的結果只會是為鞏固地位而不斷侵略和引發報復性的反侵略,因果報應逃不掉。唯有心若幽蘭靜如止水的內心的平靜,才有可能換得真正的和平。露西堅持著內心想法,“……我所知道的是我不能離開這里。”“如果我現在離開了農莊,我將會是被擊敗而離開的,而我今后的一生都會用來品嘗這種失敗的苦澀。”在生命的洗禮面前,盧里沒有屈就,而他的傳承者更是勇敢地直面,正因為在“恥”的世界里依然有她這樣愿意回歸本性的人,才讓讀者看到和平的曙光。
在寬恕和承受之后,盧里和露西的生活迎來了新的和平。盧里放棄了追究農場搶劫和強奸案的事,在露茜農場旁的鎮上租了一間屋子,等露茜的孩子出生后再去幫她照顧孩子。庫切還用隱喻的方式描述盧里甚至能和先前完全不能接受的貝芙·肖融合。他也真正對自己計劃多年的文學進行思考。他還回到開普敦去看了梅拉妮的舞臺劇演出,用新生的靈魂來面對過去,他依然本能地被她吸引,卻已學會尊重式的欣賞。一切的不可能在種種洗禮和懺悔后成為可能。培根說過:“幸運并非沒有許多的恐懼與煩惱;厄運也并非沒有許多的安慰與希望。”盧里和露西付出了代價后已經不再畏懼,簡單輕松地活著。讀者最后也都原諒了他們這個曾經的掠奪階級。
小說的英文名Disgrace,除了中文“恥”的意思,還有“不光彩、蒙羞”的含義。盧里在不光彩的事件中混沌地挖掘出了人性的本真,而露西是在蒙羞后憑借從盧里那里傳承的血液更為純粹地表現出本真。好與壞不過是個相對的概念,在各種錯綜復雜的關系中,真善美的心靈就是凌駕于一切之上的方向。作者庫切不只是給南非后殖民時期的人們希望,他在用寓言的方式講述歷史的發展規律和人類的生存哲學,撫慰在黑暗中探索的人們感受到溫暖并堅持下去,希望之光就在前方。
[1]庫切.恥[Z].張沖,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0.
[2]王敬慧.永遠的流散者——庫切評傳[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
[3]段楓.歷史話語的挑戰者——庫切四部開放性和對話性的小說研究[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1.
[4]姜小衛.庫切小說《恥》中的懺悔、寬恕與和解[J].當代外國文學,2007(3).
[5]李茂增.寬恕與和解的寓言[J].外國文學,2006(1).
[6]張沖,郭整風.越界的代價——解讀庫切的布魯克獎小說《恥》[J].外國文學,20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