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秋野
(哈爾濱師范大學 斯拉夫語學院,黑龍江 哈爾濱 150025)
洪堡特(Гумбольдт,1767 -1835)作為語言學、文學、教育學、心理學等多種人文學科交叉研究的大師,他關注語言、民族精神、文化、民族心理的相互關系問題,而且傾向心理學與語言學交叉研究。同時,洪堡特對言語與思維的關系、言語內在形式、語言意識也進行了深入的研究。對洪堡特的研究國內外已有不少的成果,近200年的時間過去了,洪堡特研究依然方興未艾。目前,當代語言學、人類學、文化哲學、心理學的著作中也經常會提到洪堡特的名字,引用洪堡特的語言哲學觀點。在美國及西方對洪堡特的研究一直在持續,德國的施坦塔爾、美國的布龍菲爾德、薩丕爾、喬姆斯基要么是受其影響,要么是對其思想進行了研究。(趙秋野,2007)我國學者姚小平1995年出版了專著《洪堡特——人文研究與語言研究》,系統介紹、研究了洪堡特的學術觀點,1999年又翻譯了洪堡特的《論人類語言結構的差異及其對人類精神發展的影響》,2000年翻譯了《洪堡特語言哲學文集》,這些研究使國內學者有可能系統地了解洪堡特的生平及其在人文學科各領域的的巨大貢獻。正是由于洪堡特的學術觀點對世界人文學科發展的重要作用及對俄羅斯語言學發展的影響,所以我們試圖探究俄國學者是如何解讀洪堡特的,同時挖掘其對俄羅斯語言學發展、心理語言學理論形成的影響。
在語言學方面,自19世紀中葉起波鐵布尼亞(Потебня,1835 ~ 1891)、博杜恩·庫爾德內(Бодуэн де Куртене,1848 ~1929)、謝爾巴(Щерба,1880 - 1944)、維果茨基(Выготский,1896 - 1934)、巴赫金(Бахтин,1895 -1975)等大師都直接或間接地受了洪堡特的影響。
波鐵布尼亞總是把自己算作洪堡特的學生和追隨者,盡管當波鐵布尼亞著手創作自己的理論奠基作《思想和語言》(1862)時就看到了它的使命是闡述洪堡特語言理論的一些特點,而事實上,尤其是在詞匯語義學說方面他比洪堡特走得更遠,因為他使詞匯的內在形式理論具體化,探究了詞匯的近義 (ближайшее значение)和遠義 (дальнейшее значение)觀,而且在大量具體材料基礎上揭示了詞匯在人認知世界過程中的作用。關于波鐵布尼亞詞匯語義觀復雜的哲學基礎可做如下概括:在完全贊同洪堡特語言哲學觀的基礎上,他區分了語言和語言(或民族)精神,盡管他也著重指出自己獨到的觀點(……如果說洪堡特確定了語言和精神的同一性,如果洪堡特努力走出一個圈“沒有語言就沒有精神,或相反,沒有精神就沒有語言”,那么,他就把語言和精神同時提升到一個相同的高度,那么,這會是該理論不完全被理解的原因)(Верещагин,Костомаров,1980:289)。波鐵布尼亞的著作,尤其是《思想與語言》和《文學理論札記》經常被俄羅斯心理語言學家引用,被引用的內容大多是和他對內在形式、《近義》等概念的闡釋有關。那時他不只一次停留在對理解和相互理解的過程特點及這些過程結果的探討上,同時重視研究詞在這些過程中所起的作用。關于這些研究,波鐵布尼亞完全接受了洪堡特的下列觀點:“人們之間的相互理解并不是由于一個人確實向另一個人傳達了物質符號,也不是相互強迫自己生成同一個概念,而是由于相互觸及到了感覺表征和概念鏈環,并由此每一個人產生了與此一致的但不是以上所說的那些概念。”(Потебня,1976:313)波鐵布尼亞相當具體地探究了感性知覺的作用和詞的感知過程中形象的功能以及詞匯的使用問題,事實上我們在他的著作中的確能找到這樣深入而全面的分析,如詞是怎樣以及由于什么能保證人的相互理解,而這個所謂的“相互理解”有時會是不理解以及和思想中的不一致。他還指出,我們不能把詞看成是成熟思想的表達。(Потебня,1976:183)波鐵布尼亞關于感覺和智力的相互關系表達了同樣的看法:“我們的思想無論達到了怎樣的抽象和深度,仿佛是為了更鮮活它都不會脫離必須回到自己的原點、表征。”(Потебня,1976:198)在《思想和語言》一書中,波鐵布尼亞涉及了未來科學中的許多問題,他率先提出了這些問題,并且率先命名了這一未來科學——《語言心理學》,他幾乎猜到了“心理語言學”這一術語。波鐵布尼亞發展了洪堡特的理論,認為語言與精神活動密切相關,對語言和精神的關系提出了自己獨到的觀點,從而使心理學與語言學研究結合起來。波鐵布尼亞認為,言語行為是純心理現象,但是,語言、詞匯賦予這個言語行為以文化和社會因素。“語言使思想客觀化……思想借助詞而形成,并且獨立于直接感覺的影響……正由于語言是每個人思想的工具、器官,所以語言是民族進步的條件”(Потебня,1989:237,196,197)。可以說,波鐵布尼亞的語言觀不僅是語言哲學中的心理學派,更是文化歷史學派的。庫爾德內以洪堡特的學生自居,他關于語言與言語的區分也是受了洪堡特影響。庫爾德內認為:“由于語言的基礎是純心理的、大腦中心的,因此,語言學應屬于心理科學。但是,又由于語言僅僅在社會中才得以實現,而且由于人的心理發展通常僅僅是在同別人的交際中才是可能的,因此,我們有權利說,語言學是社會心理科學。認為語言是有機體并把語言學看成是自然科學的人是迷途了。”(Бодуэн,1963в:217)上述類似觀點使我們有理由做出這樣的結論,庫爾德內毫不懷疑語言是人的財富,所以,他在提出把語言學闡釋為與心理學、社會學直接相關的科學問題的同時,又指出語言研究的綜合觀的理論基礎,他十分重視研究超越外部語言形式的人的心靈中內部世界與外部世界的反映。謝爾巴曾師從庫爾德內,所以,他的語言學觀也吸收了洪堡特的觀點,傾向研究活的語言及真實的言語過程。謝爾巴講到了言語,并且指出語言現象的三個方面只能是在言語活動中才能得以實現。他還特別指出,沒有言語組織,就不會有任何言語活動、任何言語、任何語言材料及任何語言系統。事實上,我們發現,謝爾巴區分出了不僅僅是語言現象的三個方面,而是語言現象的四個方面。他還描述了言語組織的擴展特點,按他下的定義,言語組織一定是具有神經心理特點的,它不可能不是神經心理現象。同時他還強調,言語組織一定具有社會性。可以說,謝爾巴以其語言現象的重要方面的作用這一理論基礎武裝了俄羅斯心理語言學理論,他的語言現象是指同時既是神經心理現象又是社會現象的個人言語組織。正是他引入了“個人神經心理言語組織”的概念,這個“個人神經心理言語組織”和依靠它保障的言語活動一起成為社會產品。這個“言語活動”是“說和理解的過程”(Щерба,1974)。巴赫金早在1929年出版的《馬克思主義與語言哲學》(Бахтин,2004:66)中就闡述了自己的語言觀,強調語言中的三個因素:人的創造、社會的功用和價值的屬性。由此引出語言學的新任務:研究人創造的話語,研究社會交際中的語言相互作用(對話),研究話語同所含思想價值的關系。他拒絕把語言當作靜止的體系的研究方法,主張把語言看作動態的行為的研究方法,很自然地對歐洲傳統語言學的中洪堡特學派情有獨鐘,因為洪堡特強調不能把語言當作死的成品研究,而是創造的過程,語言不是活動的結果,而是活動本身。(白春仁,2007:193)
俄羅斯心理語言學——“言語活動論”的創始人列昂節夫(А.Леонтьев,1997:26)認為,科學的語言學的創始人——洪堡特是心理語言學的先驅,因為正是洪堡特提出了言語活動的思想,以及把語言理解為社會和人之間的紐帶。而列昂節夫(1997:48)也稱維果茨基為心理語言學家,稱贊維氏大量研究了言語,而他的言語的心理觀不僅是對前人研究的獨到的理解、概括、綜合,而且是第一個嘗試建構完整系統的心理語言學理論的人。維氏的“內部言語說”及其著作《思維和言語》(1934;1996)對俄羅斯語言學發展產生了深遠影響,為俄羅斯心理語言學的產生奠定了理論基礎。需要著重指出的是,維果茨基的理論也是繼承了波鐵布尼亞、庫爾德內、謝爾巴的思想,而他們又無一例外地受了洪堡特語言哲學思想的影響。同時,洪堡特和維果茨基都對言語與思維的關系、活動、語言意識、內部言語、語言的內部形式等進行了深入的研究,都有自己獨到的觀點。所以說,洪堡特語言研究的心理觀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俄羅斯心理語言學理論的創立。
以上我們簡要概述了洪堡特語言哲學觀對俄羅斯語言學及心理語言學的影響,下面我們將重點介紹俄國洪堡特研究的主要成果及主要觀點。
雖然跨越了幾個世紀,但是對洪堡特學說的研究一直經久不衰,盡管也有的學者認為他的術語系統不夠確定或是認為他的理論觀點晦澀難懂。如前所述,以德國為首的歐洲國家及美國的語言學界始終很關注對洪堡特的研究。如德國的施坦塔爾自1849年起就開始研究洪堡特,而且堅持了一生,他繼承了洪堡特的事業,同時也批評、修正了洪堡特學說,但他始終認為洪堡特是那個時代最杰出的語言哲學家。施坦塔爾重視闡釋洪堡特語言哲學本身,分析其時代背景、思想根源和學術影響。德國的波特對洪堡特的研究重視其對同時代人的影響,以及其理論對自己的學說的作用。19-20世紀德國以外的洪堡特研究主要集中在英國、意大利、俄國和美國。(姚小平,1995:184-207)需要指出,在當時的俄國洪堡特的著作贏得了更多的讀者,盡管俄國有自己的語言學研究傳統,并且在語言學領域做出了自己獨特的貢獻,但是他們沒有排斥洪堡特的理論,正相反,俄國學者投入了極大的熱情研究洪堡特。
在比利亞爾斯基(П.Билярский)用俄文翻譯了洪堡特代表作《論人類語言結構的差異……》(Спб,1859)及黑姆(Р.Гайм)1856年寫的《洪堡特傳》的俄文版出版(1899)之后,而且尤其是波鐵布尼亞的作品《思想與語言》(1862,1892)的問世使俄羅斯洪堡特研究越來越普及。普魯士科學院1903年出版了萊茨曼(Лейтцман)主編的 17卷《洪堡特文集》,這之后在俄國人們對洪堡特文化遺產研究的興趣愈演愈烈。20世紀20年代,西方的新洪堡特代表卡西爾(Кассирер,1874 -1945)、俄羅斯著名哲學家施別特(Шпет,1879~1940)①Шпет(施別特):俄羅斯著名哲學家,對方法論、心理學、邏輯學、美學、民族學、歷史、符號學、語言哲學的發展具有重大影響。生于1879年,1914-1919年間完成代表作《現象與含義》、《釋義學及其問題》、《思想與詞》。他的《詞匯的內在形式》(1927;2003)是俄羅斯學者對洪堡特學說的系統研究,把語言研究看作是理解社會存在心理的基本方法,語言的產生不僅是交際所必需的,而且是人類精神屬性純粹的內在需要,語言所具有的獨立的外部存在影響人本身(Шпет,2003:7)。以不同的方式將洪堡特思想與語言研究向哲學的重新轉向聯系起來。卡西爾認為,洪堡特是“語言批判哲學”的創始人,因為他提出的像“內在語言形式”、“能力(活動)”、“語言世界觀”等一系列概念應當是現代語言科學的出發點。俄羅斯的施別特(Шпет)與西方學者不同,以自己獨特的方式將洪堡特思想同語言研究向哲學的重新轉向聯系起來。1927年出版的施別特撰寫的論著《詞的內在形式——洪堡特主題的練習曲和變奏》填補了歐洲洪堡特研究史上的一個空白。施別特這本書名的副標題寓意深刻,有兩種譯法。一是可譯成《詞的內在形式——洪堡特主題的練習曲和變奏》,這里主要取副標題的音樂術語的含義,這本書的引子中還提到,如果施別特再大膽些,他就會在副標題中再增加一個音樂術語“幻想曲”。同時書名也可譯作《詞的內在形式—洪堡特主題的評論和變異》,也就是明確表達了作者對洪堡特思想的思考、評價以及提出的自己的觀點。書名的兩種譯法使我們想到作者施別特作為一個哲學家,既有對洪堡特語言哲學思想的理性思考,同時也不乏像一個藝術家那樣大膽的設想,并最終以自己的視角解構洪堡特語言觀。或許還有另一個原因,那就是洪堡特本人的創作風格影響了施別特,使其起了這樣一個特別的書名。正如姚小平(2006:123)指出的,詩化的、感性的語言跟高深玄奧的哲理交混起來,構成了洪堡特獨有的文體。在書中施別特的主要觀點是把語言研究看作是理解社會存在心理學的基本方法之一,語言的產生不僅是交際的需要,同時也是人類的純內在需求,這種需求是人類精神的本質屬性,也正因為如此,語言是對人本身施加影響的獨立的外部存在。在書中施別特主要分析了洪堡特語言學理論所涉及的基本問題、語言分析的幾個原則問題、內在形式問題的提出、詞的內在形式、物質形式和邏輯形式、內在形式定義的一些結論、內在詩學形式、主體的地位和定義、主體性和表現力的形式。在該書中,施別特指出,追溯洪堡特語言學理論的思想源泉及評價其理論體系在人文學科發展中的作用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揭示洪堡特理論的真正內涵。(Шпет,2003:31)
俄羅斯洪堡特研究的主要成果除了施別特的《詞的內在形式》(1927)外,還有由波斯多瓦洛娃(Постовалова)撰寫的《作為活動的語言/解讀洪堡特觀的經驗》(1982)。該書以活動原則為視角對洪堡特觀進行了邏輯—方法論的分析。描述了活動原則的特點和其在哲學及方法論中的地位,探討了語言學中語言的活動表征的類型。在解讀洪堡特語言中的活動觀時,波斯多瓦洛娃描述了語言活動觀的五個來源,闡述了語言活動觀被重新認識的幾個因素,指出當代語言學研究傾向是越來越關注民族語言、社會語言的研究,即語言存在的文化學、人類學方面,語言行為指向人、文化、社會,人文科學的研究更重視認知過程中人的因素,這些觀點大都受了洪堡特語言哲學思想的影響,可見洪堡特語言活動觀的重要地位。波斯多瓦洛娃深入研究了活動觀的內容及其哲學方法論基礎,指出洪堡特正是在這樣的哲學基礎上建構了自己的語言理論,也就是他的活動觀的語言哲學、辨證觀、關于人的科學系統的建立的人類學觀。在書中波斯多瓦洛娃歸納了俄國學者解讀洪堡特觀點的方法:“觀念內部的”立場,即同化解讀者和被解釋文本的作者;“觀念之上的”立場,即自覺解構洪堡特觀點;“觀念之間的”立場,即在考慮可能借鑒洪堡特觀點為己所用時客觀地批判其部分觀點。對洪堡特觀點的闡釋有兩個階段:首先要自覺進入洪堡特觀念系統,并嘗試理解它,解讀者的任務是洪堡特作品中“精神”所表達的意義形式的物質化,可以是對意義的闡釋,也可以是邏輯闡釋,完整的理解核心是邏輯理解,它的邊緣形式是邏輯外理解(情感的、主要動機和方式等),理解可以分部分理解或整體理解,也可以是相互的理解。解讀者和作者洪堡特的邏輯世界應是相同的,闡釋者應具備洪堡特所生活時代的歷史—文化背景知識;理解的第二階段是指解釋所理解的內容,在這一階段重要的是處理好理解和解釋的關系,在闡釋過程中選擇邏輯—方法論的解釋手段主要取決于所闡釋的洪堡特作品的風格,即語言理論問題的哲學思想。解釋者需具備哲學知識和相關的語言學以及其他人文學科知識。該書的任務是解構,而不是建構洪堡特理論體系,是為了揭示洪堡特理論的內部整體性、獨一無二性,不是說明觀點的內容方面,而是它的結構形式方面和技巧,并試圖以思維活動方式的內在界限和可能性的整體視角來看待洪堡特觀。
以上我們概括介紹了俄國洪堡特研究的兩部主要代表作品。除此之外,俄國出版了德文版的《洪堡特傳》的俄譯本(Р.Гайм,1899;2004),語 言 學 博 士 拉 米 施 維 里(Рамишвили)還編譯了俄文版的《洪堡特語言學文集》(2000再版),并為該書寫了長達27頁的序,該序言對我們了解俄國洪堡特研究具有重要意義。拉米施維里在《洪堡特語言學文集》(2000)序言中指出,洪堡特(1795)撰寫的《言語和思維》主要是闡明語言參與確定認知對象,他撰寫的《關于語法形式的產生及其對思想發展的影響》探討了不同民族語言的語法結構問題,認為語言的語法區別反映了語法觀的不同,和詞匯相比語法更接近民族特有的精神,這里直面語言內部形式的“根”。洪堡特關注的不僅是語言和思維的關系問題、文化對語言的影響,同時深入探討了語言對文化的影響。他把個人和語言都放到了確定語言集體(該語言民族)的文化歷史生活中去考察,這與俄國心理學家、俄國心理語言學真正的創始人維果茨基的文化—歷史心理學觀不謀而合。洪堡特語言研究的心理觀不僅僅反映在他的語言與思維、文化相互關系的著名學說中,同時也反映在他的語言活動觀中。洪堡特沒有用靜態分析的方法去看待語言,而采用了語言研究的動態觀,認為“語言不是活動的產品,而是活動”,語言不僅是符號,語言是存在于外部現象與人的內在世界之間的世界。在活動的兩個術語(деятельность или энергейя)中也許是由于易于理解和運用,后人更多地使用了活動(деятельность),作為言語過程的活動 (деятельность)的心理語言學闡釋通常會轉向“энергейя(活動)”,這樣會避免個人的言語活動與更多人群的言語行為理解上的混淆。語言的活動觀不僅回答了“語言是什么的”問題,而且回答了“人借助語言獲得了什么”的問題,語言作用的這一觀點區別于語言符號學的觀點。
事實上,俄國對洪堡特的研究從來沒間斷過,僅就語言學、哲學、心理語言學、語言國情學等文獻中引用洪堡特的觀點就比比皆是,如:俄羅斯語言國情學的代表人物維列夏金和科斯托瑪羅夫(Верещагин,Костомаров1980)在他們的奠基作《詞匯的語言國情理論》中補充了“洪堡特學說和語言互補說的現代觀”一文。文中指出,洪堡特的語言哲學觀形成并發展了語言相對論假說,該假說對當代科學產生了重要影響,而且首當其沖推動了新洪堡特派代表的積極活動。在洪堡特的語言哲學觀及新洪堡特派思想的影響下,建立在前蘇聯馬克思主義哲學觀基礎上而得出的俄羅斯語言國情學的結論如下:一是任何一種語言系統中的基本意義都具有普遍性;二是語言對于思維、認知、行為、世界觀不可懷疑的作用,并承認語言世界以某種形式獨特表征現實世界;三是認為作為交際和思維手段的語言運用必須考慮每種語言的民族—文化特點。俄羅斯心理語言學家別利亞寧(Белянин)在《心理語言學導論》一書中,設專章描述了心理語言學史,尤其重點介紹了19世紀語言學家的理論對20世紀心理語言學產生所起的重要作用。其中,著重闡述了洪堡特語言哲學觀中關于人的言語活動(речевая деятельность)和對語言的心理理解的思想。洪堡特認為,首先,語言是人類精神的活動。語言是獨立于人的意志的外部存在,他區分了語言中的主觀性和客觀性,對于人的認知來說,語言是主觀的,對于人來說,語言又是客觀的。語言是精神永不間斷的活動,力求把聲音轉變為思想的表達。其次,語言反映民族文化。語言是文化的一部分。語言不僅是人類精神,而且也是民族精神的主要活動。洪堡特的“民族的民族精神”(национальный дух народа)這一概念包含了許多內容,如:民族的心理積淀、民族的思維方式、哲學、科學、藝術和文學。有學者認為洪堡特是提出語言意識(языковое сознание)①語言意識(языковое сознание)是俄羅斯心理語言學研究的重要內容。概念的第一人,認為“語言創建了民族的語言意識”,因此,語言按著精神規律發展,而且遵循人類意識規律而發展。第三,由于語言介于民族和客觀世界之間,所以它局限了人類對世界的認知,確定了人和客觀存在的關系。語言是符號,又是反映。最后,語言是交際條件。依據洪堡特的觀點,詞匯只有在每個人的言語中才獲得最終的意義,但是,交際的特點在于說話者和聽話者從不同角度感知、接受同一事物,并且給同一個詞里填加不同的個人的內容。因此,談話雙方之間的相互理解同時既是不理解,又是思想和情感的一致,甚至又會是不同理解。(Белянин,2001:16 -25)洪堡特的這些觀點對俄羅斯語言學、心理語言學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洪堡特研究涉及面很廣,本文只是選取了俄國學者對洪堡特語言哲學觀解讀的這個視角,依據俄國學者對洪堡特研究的第一手材料,嘗試描述、總結其對俄羅斯語言學、心理語言學的影響,初步概括俄國洪堡特研究的主要成果、觀點及方法。我們擬繼續系統研究俄國洪堡特研究的內容、條件、困難、歷史以及與歐洲洪堡特研究的異同。在完成以上所述內容的同時還將重點挖掘、解構洪堡特語言哲學思想,深入探討洪堡特關于語言與思維、文化、心理關系論述的真正內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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