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亞琳
(四川外語學院 中外文化比較研究中心,重慶 400031)
瑞士作家馬克斯·弗里施1957年問世的小說《能干的法貝爾》[1]由兩部分構成,題為“第一站”的上篇是主人公瓦爾特·法貝爾(應該是)1956年在短短的五個月時間內經歷了一系列命運變故后:青年時代的朋友約阿希姆自殺身亡,和女兒薩貝特相識、亂倫以及她的意外死亡,與他20年前的女友漢娜的重逢等,用了17天的時間,寫下了他的所謂“報道”;而題為“第二站”的下篇則以日記形式,記錄了主人公在此之后旅途中的所見所聞和所思,之后他因查出患上胃癌而住進雅典的一家醫院,也正是在此時,他第一次直面即將到來的死亡。小說以法貝爾手術前夕的最后一篇日記結尾,內中只有一句話:“他們來了”[1]227。
小說中,記憶“發生”在多個層面上。其一,小說的副標題叫“一篇報道”。但細讀文本,讀者不難發現,以第一人稱寫下的“報道”實際上是主人公法貝爾(貌似客觀的)對自己人生經歷的回憶。字里行間,懊悔和自責是不言而喻的,但懊悔與自責之余更多的卻是主人公對過去有意或無意的壓抑和回避。這一點,尤其表現在主要情節由法貝爾的三次旅行構成的“第一站”。尤為引人注目的是,與主人公相信一切事物都是可以“計算”和“算計”①德語詞“berechnen“既可以譯為“計算”,也可以譯為“算計”。筆者認為,它非常符合法貝爾的技術至上的思維方式,他認為世界上的萬物都是可以“計算”的,當他將這一原則移植到自己的生活態度中之后,就變成了人可以“算計”一切,包括自己的經歷與命運。的工具理性思維模式相悖的是,這三次旅行在某種意義上均屬于意外之旅。第一次旅行的始發站是紐約,法貝爾原本要從這里乘飛機前往加拉加斯,中途因飛機渦輪機出現故障緊急迫降于墨西哥沙漠之中。這期間,法貝爾認識了來自杜塞爾多夫的赫伯特,緊接著又得知赫伯特是他青年時代朋友約阿西姆的弟弟,于是,他臨時改變行程,跟著赫伯特去了危地馬拉的熱帶雨林,尋找在煙草種植園工作的老友,最后卻發現后者已自縊于自己的住所之中。第二次旅行仍是以紐約為出發地,法貝爾原本要乘飛機前往巴黎,卻因為急于擺脫美國女友的“糾纏”,臨時改變主意決定乘船回歐洲。而能夠在很短的時間內買到船票,“又是一個純粹的偶然事件”[1]68,那是因為修理出了故障的剃須刀,他耽誤了跟艾維出門的時間,從而接到了法國旅游總局要他帶上護照去訂票的通知。法貝爾事后這樣回憶道:
倘若我沒有拆開剃須刀的話,那么我就不會接到那個電話,也就是說,我就不會乘船去了,無論如何不會乘莎白搭的那艘船。我們,我的女兒和我,也就不會在這個世界上相遇。[1]68
正是在前往歐洲的海輪上,法貝爾認識了剛剛結束了在美國留學生活的莎白。兩人在到達目的地告別之后,卻再一次在巴黎相遇,法貝爾臨時決定開車陪同她到法國南部和意大利旅行。也就是在這次旅行中,兩人的戀情升級并導致父女間的亂倫。
上述三次“旅行”除了其“意外性”之外,還都以一種“戲劇”甚至“悲劇”的方式不斷將主人公拋入他一直不愿意面對的過去?;蛘哒f,三次旅行某種意義上都是進入過往的旅行:與赫伯特的相識使得主人公不得不回憶起他早年的戀人漢娜。于是,從散落在“報道”中的回憶片段中,讀者逐漸了解到發生在20多年前、即1933-1935年間的“前故事”(Vorgeschichte):那時,瓦爾特·法貝爾是蘇黎世聯邦技術大學的助教,而他的女友漢娜·蘭茨貝格則是來自慕尼黑的半猶太血統出身的藝術史專業的學生。有一天,漢娜告訴法貝爾她懷孕了,而這也恰恰是法貝爾得到巴格達一家公司提供給他一個工作職位的時候。漢娜難以接受法貝爾聽到懷孕消息時的猶豫和冷漠,提出與法貝爾分手,告別時,兩人約定要終止妊娠。
與漢娜分手的這一往事顯然是法貝爾21年來一直沒有克服的“心病”。究其原因,不僅是因為漢娜是他唯一一個與之在一起不會感到“荒唐”[1]108的女性,也不僅是因為他們雖截然不同——“能干的法貝爾”的外號就出自漢娜之口,而法貝爾則稱漢娜是“藝術仙女”——卻又相互非常了解,分手讓他們相互之間幾乎錯過了一生,還在于法貝爾從此難以擺脫的內疚。這一點,在法貝爾貌似輕描淡寫的“報道”中顯露無疑,而即使在這里,他與其是在解釋自己當時的處境,倒不如說仍然是在為自己當年沒有和漢娜結婚尋找理由。他提到:“我的父母認為漢娜十分討人喜歡的,但是擔心我要是跟一個半猶太血統的女孩子結婚的話,對我的前途會帶來影響”[1]47,強調“我跟我父親截然不同,我不是一個反猶主義者”[1]49,甚至聲稱父母的觀點和擔心“叫我十分惱火”,“簡直叫人勃然大怒”[1]47,認為自己“已準備好跟漢娜結婚??紤]到當時的政治情況,我覺得負有義務”[1]47等等。然而,法貝爾越是解釋,越是反反復復地不斷表白,諸如“我不會對漢娜棄之不顧的,我不是個膽小鬼,且不說我們真正相愛”[1]47,“我是準備好結婚的”[1]48,“我已拿定主意跟漢娜結婚”[1]48,他的“我們兩個也過于年輕”[1]48和“我只不過跟年紀多半不到三十歲的男人一樣,做父親過于年輕,過于不成熟”[1]49之類的辯解也就愈發顯得蒼白無力。因為,雖然不能說法貝爾與反猶思想有何瓜葛,但他當年表現出的自私卻是難以否認的:工作和前程對他來說顯然更為重要,在孩子的問題還沒有解決的時候,他關心的是在巴格達的工作,談論的是他要去的埃舍爾—維斯公司、“完全有可能實現的一個工程師的專業抱負”以及“會在巴格達掙多少錢”等等。[1]50
可見,法貝爾對往事一直難以釋懷的原因雖然是多方面的,但與他恰恰在漢娜的親人正在遭受納粹迫害(她在慕尼黑任教授的父親被“保護性看管”了起來并在之后不久被迫害至死)、而她本人也無法返回德國的情況下,他自己卻為了前程而遠走他鄉不無關聯?;蛘哒f,法貝爾與漢娜的分手不是單純意義上的一對戀人的分道揚鑣,而是被打上了歷史印記的烙印。借用阿萊達·阿斯曼在論述“創傷”時對“施害者記憶”與“被迫害者記憶”的區分,[2]93或許可以說,法貝爾的“心病”正是他創傷記憶的表現,盡管他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施害者”,他的癥結在于他的“雙重道德標準”??陬^上,他極力表白自己不僅不是排猶主義者,而且還是排猶主義的堅決反對者,但在行動上,他卻瞻前顧后,首先考慮的是自己的事業和前程。按照阿斯曼的觀點,“創傷記憶”的最大特征之一是“壓抑”和“隱瞞”[2]93。這一點也充分體現在“報道”中,主人公對自己的這一經歷一直采取壓抑的態度。關于漢娜的回憶是斷斷續續地出現在“報道”中的,讀者幾乎只有在看完了全書之后,才能明了當年事情的真相,才能對法貝爾“我只能講述我知道的事情”[1]60有一個基本的判斷;另一方面,“報道”中偶然流露出來的只言片語卻暴露出法貝爾對往事的回避和壓抑是難以成功的。正像弗里施本人所說的,“報道”所使用的語言目的在于掩飾,但實際上卻起到了“告發”[3]17的作用。比如,在小說中,法貝爾會猶猶豫豫、卻又讓人摸不著頭腦地突然向赫伯特打聽漢娜后來的境況;他會夢到漢娜,當他夢見的不是漢娜時他會專門提及;他還會在不經意中將自己與學藝術史的漢娜聯系起來“我不是藝術史家”等等。
如此對過往的壓抑導致了主人公對許多明顯的“預兆”和“兇兆”要么視而不見,要么下意識地回避。為了回避似曾相識的赫伯特——因為“我不明白,為什么他把我弄迷糊了,不管怎么說,我熟悉他這張面孔”[1]3——他甚至在飛機中途降落在休斯敦時企圖不再登上飛機。遇到莎白時,他也曾經想到過漢娜,但卻無論如何也不愿意承認她與自己有何瓜葛。
法貝爾對付自己難以克服的“心病”的辦法是遺忘。與此相應,“報道”中經常出現的詞是“不知道”、“忘記”、“無法想象”等詞語。遺忘幾乎就是他面對過去的法寶,只要他不愿意,他就不去想。這其中包括他學生時代與自己老師妻子之間的性關系:“我本已忘懷跟最早一個女人的往事,也就是說,要是我不愿意想起這件事的話,我就根本不會想到它?!保?]117法貝爾理所當然地忘記了那個女人(“我就像口渴時在一個什么地方喝過水一樣,忘卻了這件事”),同時他卻又承認:“當然我忘卻了這件事,心里覺得有點不好受”[1]107。由此及彼,可以推論,法貝爾對漢娜的遺忘以及對往事的壓抑也讓他“不好受”。在跟赫伯特在一起的日子里,當他極不情愿地被迫想起漢娜和與之相關的往事的時候,他的身體也作出了相應的反應:他要么“感到有點兒冷”[1]21,要么“感到胃發脹”[1]33,或者“覺得胃不舒服”[1]43。他醉心于下棋,卻會一下子像當年聽到漢娜懷孕的消息時那樣,忘了走棋。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講,導致法貝爾最后走向死亡的胃病是身體對他壓抑往事的一種反應。
與壓抑本身所具有的矛盾性同步,“報道”的內容、方式以及主人公的行為方式也充滿了矛盾。在回憶與漢娜分手的情況時,他在強調自己“是準備結婚的”同時,又說:“我本來是不能跟漢娜結婚的”,因為“撇開其他的一切不談,就經濟情況來說,當時是根本談不上結婚的”[1]32。在無法自圓其說的情況下,于是他干脆把一切責任都推給漢娜本人:“歸根到底,當時是漢娜自己不想結婚”,甚至孩子也是她“語氣堅定”[1]32不想要的。
“報道”的矛盾性還表現在時間和地點都非常準確,比如飛機迫降在墨西哥沙漠中的時間是“十一點零五分”[1]18,法貝爾和其他旅客在“塔毛利帕斯沙漠中”滯留時間是“四個白天和三個晚上,總共八十五小時”[1]20,然而一旦涉及到人與事卻往往會含糊不清。引人注目的是,法貝爾尤其不具備判斷人的情感的能力,他無法理解,為什么漢娜無法原諒他說“你的孩子”,而不是說“我們的孩子”[1]50;也不知道漢娜后來為什么會跟約阿西姆結婚。與艾維分手時,對方在“抽抽噎噎地啼哭”,于是他才想到“她也許是愛我”[1]62。與莎白的感情更是如此,一方面,他從一開始就在注意她,在自認為沒有理由的時候妒忌她身邊的“乒乓男孩”;另一方面,卻認為,“我沒有愛上她,恰恰相反,我們一攀談,她就比任何別的少女都使我感到陌生”[1]78。在這種情況下,“不知道”和“不明白”就成了他敘述和解釋所發生的一切的基本模式。比如他“鬧不清,自己到底為什么要躲藏起來”[1]8,“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沒有打聽漢娜是不是還活著……”[1]27,“我不明白,為什么沒有這樣做”,“我不知道那一天是怎樣度過去的”[1]34,甚至“我不明白,我們究竟要什么”[1]37。這種解釋模式一直延伸到他與莎白之間的亂倫關系的回憶:
我到底有什么過失呢?在等待領取就餐席位卡時,一個擺動著馬尾式長發的少女出現在我面前,我碰到了她。她引起我的注意。我跟她攀談過,像跟同船的人相互攀談過一樣;我沒有追逐過這個姑娘,我沒有欺騙過這個姑娘。相反,我跟她談話時比平時還要坦率,譬如說談到我的單身生活。我求過一次婚,沒有傾倒迷戀,我們立時清楚了,這是胡鬧,并且握手告別。我干嗎在巴黎的那會兒去找她!我們一起去看過歌劇,之后我們還吃了冰激淋,隨即我就開車送她回到她住的圣杰爾瑪尼的低級旅館,沒有多留她一會兒時間。我向她提出過跟我驅車游覽旅行,因為我有了威廉斯的雪鐵龍轎車……[1]135
法貝爾對往事的壓抑往往會轉換成對情感的壓抑。當他得知赫伯特是他青年時期的朋友約阿西姆的弟弟之后,雖然他一直在想著他,卻幾次口是心非提到“倘使約阿西姆還記得我的話”[1]32,“約阿西姆是不是還認得我”[1]35。表現在“報道”所使用的語言上,他會在難堪或涉及情感的時候突然由第一人稱“我”轉為不定代詞“人(們)”。然而,這種壓抑顯然是難以成功的,因此,工作上“被認為是十分認真”、“簡直是一板一眼”的法貝爾突然干脆改變了出差計劃,“繞道危地馬拉去辦一件私事,專程去看看闊別已久的我的青年時代的老朋友”[1]32,而他一直試圖忘記的漢娜也以另外一種近乎于“報應”的方式重新出現在他的生命之中,并最終見證了他的死亡。
《能干的法貝爾》中的記憶不僅在上述的情節層面上得到演示,它還是小說記憶話語層面上的主題。作者馬克斯·弗里施本人就曾經在多種場合對他所塑造的這一小說人物進行了如下“評判”:
這個(男)人在生活中與自己擦肩而過,因為他追逐一種普遍認可的形象,即“技術”形象。從根本上講,“能干的法貝爾”就是這個人,他不是技術人員,而是一個受到阻礙的人,他給自己畫了一幅像,讓給自己畫了一幅像,而這幅像阻礙他回歸自我。[3]16
“不要給自己和他人畫像”,是馬克斯·弗里施通過自己的文學創作不斷傳達給讀者的信息,因為正像他在短篇《安多拉猶太人》和劇作《安多拉》中所描寫的那樣,“畫像”產生的偏見甚至能置人于死地,而這種“偏見”既可能針對他人,也可能針對自己。在上述引語中,弗里施使用了兩個詞來指稱“圖像”,即“Bildnis”(圖像)和“Image”(形象),所指涉的均為被固定了的、僵化了的個體對自身角色的定位。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弗里施認為,瓦爾特·法貝爾是在“扮演一種角色”[3]17。
那么,法貝爾究竟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呢?他追逐的是什么樣的“普遍認可的”形象呢?借助揚·阿斯曼和阿萊達·阿斯曼的文化記憶理論,我們發現,法貝爾給自己畫的像即是自啟蒙運動以來逐漸走向極端和僵化的工具理性思維方式。換句話說,法貝爾把業已儲存于文化記憶中的工具理性思維方式的基本價值內化了,從而將自己變成了作者弗里施所說的“角色”。這種內化了“技術人”的角色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他對世界、對生活以及對人的生命的態度。作為聯合國科教文組織援建發展中國家的水利工程師,法貝爾把人與世界對立起來,前者是后者的統治者,后者則是要經過改造為前者服務的。他非常極端地寫道:“我們生活在技術時代,人是大自然的主人,人是工程師,不同意這種看法的人,就不應該走并非大自然所建造的橋梁?!保?]115。在法貝爾的眼里,與現代文明世界相對的是熱帶叢林之類沒有經過開發的不毛之地,那里沒有法貝爾所喜愛的“筑路工程,橋梁建筑,新型的菲亞特轎車、羅馬的新車站”的光鮮明亮,而是黏黏糊糊,到處骯臟不堪,并“按照大自然的安排,自生自滅”[1]115。法貝爾甚至把這一目的理性觀延伸到關于人工流產的討論中,毫無顧及地認為,“地球上人口的過渡增長具有威脅性”,而“進步的結果是:我們可以自己來調整這件事情”[1]114。恰恰是在這里,當代人借助技術的力量登上了上帝的寶座,并取而代之,行使神的權力。于是,法貝爾宣稱:“可愛的上帝!他散布流行病,我們已從他的手里剝奪了流行病。接下來我們也必須從他手里奪取大量繁殖。”[1]114在他看來,孩子僅僅“是我們想要的或不想要的東西”[1]115,而種族的延續不能靠“過度繁殖”、而是用“另外的手段”來確保[1]114。如果說,這里高聲向大自然、向上帝宣戰的人顯然還是一個過分自信甚至狂妄的人,那么,這個人很快就發現,他所推崇的運算法則并不能解決一切問題。于是,就產生了前文中不斷提及的主人公會經常感受到“不明白”和“不清楚”。
關鍵的問題還在于,法貝爾工具理性思維方式也左右著他感知和認識世界的方式。在法貝爾的“報道”中,讀者會發現,他對世界的感知和把握純粹依賴“計算”和“指稱”。在他看來,月亮“是一個可以計算的質塊,它圍繞著我們這顆行星運轉,是萬有引力的關系”[1]21,而“山脈就是山脈,即或它沐浴在某種光線中,可能它看上去像別的什么東西,然而它仍是東馬德雷山脈[……]一架飛機在我看來就是一架飛機,我絕不會把它看作是一只已經絕種的飛禽”[1]22。與此相應,大凡無法運算和指稱的東西諸如感情、經歷、死亡、想像甚至藝術等,由于難以把握,因此均屬被忽略或排斥之列。
法貝爾對死亡的排斥幾乎決定了他生活的基本態度。這不僅表現在人的“衰老”對于他而言完全是負面意義上的,因此是不能接受的,更表現在他對與死亡密切相關的疾病征兆的排斥與忽視。當感覺到胃疼的時候,他馬上會解釋道“我煙抽得太多了!”[1]43在機場盥洗室的鏡子里,當他看到自己像蠟一樣白,甚至“更確切地說,灰里帶黃,臉皮里的血管紫紫的,那看得像具尸體”的時候,他會說:“我猜想這是霓虹燈燈光的影響”[1]6。在巴黎逗留期間,他再一次跟死神打了一個照面:他見到了一向被他視為典范的O教授,可他差點兒沒有認出他來,因為后者幾乎就是一個骷髏:“他的臉不再是一張臉,而是蒙著一張皮的頭顱,甚至還貼著肌肉”[1]111。即使此時,他也沒有將自己與死亡聯系到一起。與此相關,凡是自然屬性的東西均會引起法貝爾的厭惡和惡心,很能說明問題的是,他討厭流汗,“因為這讓人感到自己像是病人一般”[1]38,并且會“發出魚腥一般的臭味”[1]33;他患強迫癥似地不停地刮胡子,覺得“不刮胡子可受不了”[1]5,而且“如果不刮胡子,我將變得有點像一株植物”[1]25;但凡見到骯臟和不養眼的東西,他馬上會將其與人或者動物的身體聯系起來:“舌頭狀”的干燥陸地,“腰子”模樣的太陽;而他最不能忍受的,則還是坎佩切處處可見的動物尸體以及飛禽爭食時血淋淋的場面:
禿鷲成排地蹲在所有電線上面,等到有一條狗餓斃溝壑,一條驢子倒斃在地,一匹馬被殺掉,它們便一齊撲動翅膀飛下來[……]一些禿鷲在將一塊腐爛的內臟撕來扯去的時候,我們的車正好開到那里,一群深紫色的飛禽聒噪著啄食血淋淋的腸子,即或一部汽車開來,也驅散不了它們;它們并不飛開,只是跳躍著快步把腐爛的獸尸拖到別的什么地方去,這一切都發生在集市的中心。[1]34
作為“技術人員”,法貝爾不相信大自然,也不相信巧合與命運。他“習慣于使用概率公式來進行計算”,并且聲稱:“為把難以令人相信的事情看作是經歷過的事實,我不需要任何神秘學的幫助。我有數學就夠了”[1]19。然而,如果說他還可以用“概率”來解釋“超級星座飛機”的發動機發生故障的話——雖然這本身就已經暴露了技術并不是萬能的——那么,在莎白是否是自己女兒的問題上,他的計算不外乎就是一種自欺欺人:
我不住地默默計算(我相信自己在講話時比平時更能心算),一直到算出我想要的結果:她只能是約阿西姆的孩子!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計算的;我把日期安排到能計算出符合我的想法的結果,就是這樣的一種計算。[1]144-145
有論者把法貝爾稱作“片面的人”[4]114。從以上的分析中的確可以看出,他的片面性不僅表現在他排斥自然(“我不喜愛風景,更不消說是一片沙漠了”[1]21、討厭藝術(他不愛看小說,對各種博物館毫無興趣),無法理解“不知道車輪,卻建造了金字塔,把廟宇建造在原始森林里”的瑪雅人[1]44,完全無法欣賞土著人“令人不寒而栗的音樂”,覺得那“簡直是在發羊癇風”[1]46,而是更表現在他世界觀上和感知世界的方式上。在他的身上,啟蒙運動以來極端化和僵化了的工具理性和實用主義思維方式得到了最大限度的體現。從這個意義上講,作者與其是講了一個個人的悲劇,不如說是演示了現代人、即“一種角色”的悲劇。因此,“能干的法貝爾”的失敗歸根結底是啟蒙以來技術至上理念的失敗,是儲存于西方文化記憶中的工具理性的失敗。
[1]馬克斯·弗里施.能干的法貝爾[Z].江南,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0.
[2]Vgl.Assmann,Aleida.Der lange Schatten der Vergangenheit.Erinnerungskultur und Geschichtspolitik[M].München:C.H.Beck,2006.
[3]Schmitz.Walter[M].Max Frisch.Homa faber.Materialien,Kommentar.Literatur-Kommentare 5,München:Hanser 1977.
[4]Müller-Salget,Klaus.Max Frisch:Homo faber.Ein Bericht[C]//Interpretatioen.Romane des 20.Jahrhunderts,Band 2,Stuttgart:Reclam,19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