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科,武紅霞,趙 斌
(喀什師范學院人文系,新疆 喀什844008)
莫言2012年終于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成為世界名人,也成為中國第一個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的人。我認為,莫言的成功與他的嚴肅寫作態度以及深度批判密切相關。其小說《酒國》繼承了魯迅開創的現代性最重要的價值主題,將歷史與文化意義的吃人,轉化為一種文化人類學與人性意義上的吃人,除了批判強權吃人與金錢吃人,更重要的是指出了人性本身的貪欲所導致的吃人。
莫言將人類學意義的吃人轉化為一種象征,并賦予了其新的內涵和意義。
如果說五四時期的吃人象征主要指以儒家忠孝倫理和等級觀念為代表的文化傳統,儒法合流,儒道互補,王霸并用,三管齊下,怎么樣以強權來吃人的話;那么,莫言主要批判的就是由于人性本身的極大弱點甚至是與生俱來的弱點,所導致的金錢吃人、金錢強權聯合吃人、人性的欲望特別是貪欲吃人。人性的貪欲以及基于生存競爭意義上的自私,導致了漠視生命存在,否定個體精神,戕害個人自由,無視個性自覺,貶抑個人發展,吃新鮮、吃奇、吃怪、吃別人所不能夠吃等情況的出現,都是莫言小說吃人主題的側重。
在莫言的創作文本里,被一代批評家所非常看重的新歷史敘述和新民間寫作,其實都僅僅是一種為表達哲學而采用的假借手段,是作家為保護自我與尋求市場以取得生存的策略性表達,而對人這個本體的形而上探索其實才是作家寫作的最終目的。莫言曾在《會唱歌的墻·清醒的說夢者》一文里指出:當代小說的突破早已不是形式上的突破,而是哲學上的突破。莫言的哲學批判之一,就是對吃人這一特殊的人本身反常態事件的新思考。
《酒國》的獨特價值就在于將吃人作了當代的新的意義闡釋。那么《酒國》的吃人批判,其當代性究竟有哪些新的發現呢?
如果說,魯迅的《狂人日記》比果戈理的《狂人日記》要憂憤深廣得多,那么,莫言的《酒國》比魯迅的《狂人日記》要具體得多,他不是按照魯迅的歷史與文化的思路展開,而是努力深入到人性深處進行挖掘。魯迅《狂人日記》里的吃人描寫,雖然寫到了吃人的現實環境、家庭環境、社會環境、歷史環境。并且指出: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頁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幾個字。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里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吃人!但是魯迅的小說主要是從象征意義上寫出儒家文化王道是如何吃人的:一用軟刀,二下名目,三逼自戕。而莫言的《酒國》突破了魯迅意義上的封建等級制度下的“君吃臣、父吃子、夫吃婦、上吃下、強吃弱”式的文化與歷史性的專制強權吃人,主要以故事的場面寫出了現代社會在吃人上人性本身的弱點,不僅僅是時間空間變化了,其形式也發生了很大變化,除了由強權吃人演變為金錢與強權聯合吃人之外,最重要的是強調了吃人的隱秘性,隨時隨地性,互相利用性,集體性,也就是人性本身的丑陋需要。
魯迅的《狂人日記》,大膽地提出了“從來如此,便對么?”的質疑,這集中體現了大膽懷疑和否定一切的五四時代精神。而莫言的《酒國》則面對的是20世紀末葉的中國市場化轉型甚至常態化時期的另一種質疑:一直這樣吃下去,便對么?
魯迅的《狂人日記》里狂人面對面地向食人者發出警告:要曉得將來容不得吃人的人活在世上,渴望不再吃人的更高級的真人出現,表現了一種改變舊世界、創造新世界的朦朧理想。而莫言的《酒國》則發現時代與歷史仿佛在重演悲劇,真人并未出現!世界仍然是現實的世界,而不是將來的世界!
世界仍然是有著人性缺點的人組成的世界,而不是烏托邦與空想中的神組成的世界。魯迅的《狂人日記》里發現四千年來時時吃人的地方,“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我”未必無意之中,不吃了“我”妹子的幾片肉!狂人是有了四千年吃人履歷的狂人。而莫言的《酒國》只寫到了諸位官員吃小孩兒,沒有對自己的吃人性作出明顯反思!魯迅《狂人日記》小說的最后,狂人期望未來,矚目下一代,發出了“救救孩子”的呼喊,而莫言的《酒國》則主要是把吃人與殺人盡量聯系在一起,將其對精神上的吃人與肉體上的殺人的殘暴暴露出來。
魯迅《狂人日記》意義上的吃人,其文化性與歷史性,是有著許多古代典籍可以做證明的。
《禮記》記載:女御八十一人,當九夕。世婦二十七人,當三夕。九賓九人,當一夕。三夫人,當一夕,十五日而偏。這段話語就是皇帝吃女人(肉體蹂躪、發泄獸欲)的鐵證。皇帝三宮六院,有錢人三妻四妾,納妾娶姨太太;滿口的仁義道德,滿肚子的男盜女娼!但是,對平民老百姓的道德法則則是:女人做烈女!男人有太監!女人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寡婦不能再嫁!要從一而終,一女不嫁二夫,守著牌位保貞操;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總之:男女授受不親,男女大防,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做。那我們要問一句:既然皇帝是一國之最高典范,為什么不帶頭閹掉自己?而要閹掉別人,并且要這閹掉的人替他守著無數宮女,而許多宮女到白發蒼蒼都見不到他呢?三從四德就是吃女人的具體條文:“三從”是指: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四德”是指:婦德、婦容、婦言、婦工。婦德能正身立本;婦容要出入端莊穩重持禮,不要輕浮隨便;婦言指與人交談要會隨意附義,能理解別人所言并知道自己該言與不該言;婦工包括相夫教子、尊老愛幼、勤儉節約等生活方面。其他信條比如:女人無才便是德,三寸金蓮謂之美。
《左傳》記載: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下所以事上,上所以共神也。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輿,輿臣隸,隸臣僚,僚臣仆,仆臣臺。這段話語就是皇帝吃大臣(生殺予奪、專職暴虐)的鐵證。三綱五常就是專制主義制度吃人的具體條文:“三綱”是指“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要求為臣、為子、為妻的必須絕對服從于君、父、夫,同時也要求君、父、夫為臣、子、妻作出表率。“五常”即仁、義、禮、智、信,用來規范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等人倫關系與行為準則。再加上政權、神權、夫權、族權、苛捐、雜稅、多子、饑荒、兵匪、官紳等許多力量的合謀,千千萬萬老百姓的悲慘生存可想而知。
因此魯迅說:中國歷史是沒有人性的歷史,是想做奴隸而不得與暫時做穩了奴隸的兩種時代的循環。所謂中國的文明者,其實不過是安排給闊人享用的人肉的筵宴。所謂中國者,其實不過是安排這人肉的筵宴的廚房。這里有貴賤,有大小,有上下,自己被人吃,但也可以吃別人,其效用不但使外國人陶醉,也早使中國一些人無不陶醉甚至于含笑。可見,中國的文化,都是侍奉主子的文化。
莫言的《酒國》并不是從古代典籍出發,它主要從現實特別是從人性本身出發。不是繼續從歷史與文化的角度掘進,而注重從現實特別是人甚至人類本身的人性深處來剖析。
莫言說:“‘吃小孩兒’的故事,應該當成一個寓言故事來理解。”[1]《酒國》對人性作了相當深的探討。在生存、權利與金錢面前,每個人都有吃人的本性和可能,由此達到的對人性的深度剖析,體現出現代主義的人性意識。文本提供的一個極為重要的暗示是“吃人”意象的含糊不清,它發生在民間傳說而并沒有構成事實事件,作品中無論是丁鉤兒調查吃人案件還是李一斗揭露吃人案件,都在一種似真似幻的虛構情景里展開,這使吃人不僅是一種社會現象,而且成為具有歷史穿透性與現實批判性及未來延伸性的屬于人甚至人類本身的一種比喻和象征。
殺食嬰兒的事情明明存在,丁鉤兒就是查不出來,為什么?因為吃人不但已經成為酒國準制度化的生活現象,而且成為一種被眾人守護的規則,一旦觸動或冒犯這種群體行為,遭到的是方方面面甚至上上下下的聯合圍攻和協調打擊;另外,像丁鉤兒一樣的高級官員,自己是否具有對吃人誘惑和防止腐蝕的抵抗力,本身就是一個很大的疑問。此下各種大小腐敗官僚們表面看來只在有人肉的筵宴上吃人,但實際上,他們只要還坐在位子上,就無時不在吃人,無處不在吃人,無事不在吃人。只是其吃人的方式已經轉化,吃人的現象已經變相,吃人的本質已經深藏。只要是直接地或間接地不勞而獲;或明或隱地不經等價交換而占有他人的勞動成果;拿份內應該做的;或不按原則與不公平競爭的;或拿不該交換的去交易買賣的,在本質上都是一種吃人現象。
小說中的小說即李一斗創作的小說《肉孩》,寫一對夫婦專門生產孩子供烹飪學院制作菜肴所用。他們雖沒有直接吃人,實際上卻比吃人更殘忍,雖然他們的參與吃人在一定程度上可視作生存性吃人,仿佛其責任在很大程度上應由腐敗官僚及罪惡社會承擔,但實際上恰恰是他們構成了吃人事件的根本原因,因為是他們為人類提供了吃人的物質保障與強大資源,使吃人現象得以大量產生及長期延續,他們將自己的親骨肉親兒女主動賣給別人吃,提供了一個滿足吃人者需要的機會與范例,使后人得以繼承。既然他們能夠把自己的子女給別人吃,就不能保證他們有一天不會吃別人的孩子甚至吃自己的孩子,其實這也是吃人。他們夫婦結合的所有幸福、意義、價值、歸宿和追求似乎就是為了滿足人類吃人的迫切需要,就是為生產一個被人吃的人而不是為愛。家變成制造人肉的原料加工廠,婚姻成為人肉美食的合法生產證,人類是制造吃自己肉喝自己血的毀滅自己的怪物,社會是人吃人的社會,人成了人吃人的生產工具。
《肉孩》里,村莊是專門生產“肉孩”的村莊,父母是專門生產“肉孩”的父母。賣人者是父母,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他們在收購合同上簽字時反復聲明被賣者不是人而是專門生產的“肉孩”。父母生養孩子的目的就是為了換錢,就連他們在為孩子洗澡時,想到的也僅僅是價錢等級,洗得越凈,等級越高,錢就越多,洗干凈的唯一目的就是為賣個好價錢,父親在拿到賣孩子的錢時,就像拿到賣牛羊的錢一樣欣喜。殺人者不斷強調被殺的孩子“不是人,是像鴨嘴獸一樣的人形小獸”。烹人者是美麗高雅的學院教師,有著淵博的科學知識。被殺者是最無助無知的最弱者嬰兒。觀看者是追求知識的年輕人。吃人者則是社會名流。
吃人的廣泛接受基礎使吃人成為一種市場需求,被人們按照企業流水線劃分為原料生產過程、原料銷售過程、產品加工過程、產品銷售過程。人們由此分為三個階:生產者如郊區農民金元寶夫婦,制作者如釀造大學袁雙魚夫婦,消費者如宣傳部副部長金剛鉆、暴發戶余一尺、以及其他所有有意無意的食嬰者。四個過程互為依賴,三個階層互相勾結,他們同呼吸,共命運,有福同享,有難共當,在內有利益摩擦,但對外卻保持高度的利益一致,所以,小說中的揭發者發瘋,描寫者變態,調查者被謀害而淪為乞丐,淹死在糞坑。連那個作家莫言親自到酒國后也醉倒在桌子底下,不省人事。而吃人市場卻越來越興旺發達。一,吃人的人不是個人而是群體。丁鉤兒以省城檢察院高級偵察員的身份赴酒國市調查殺食嬰兒的重大案件。他搭乘運煤卡車來到酒國市郊的羅山煤礦:先遭到有“狗毛一樣粗硬黑發”的看門人的兇惡阻攔,接著被保衛部會“含著眼淚”勸酒的秘書連灌三杯,等見到像“孿生兄弟”的黨委書記和礦長時,又被他們“慈祥”而“寬厚”的微笑打消了“沖進門時的勃然浩氣”,然后來不及爭辯“就被推進了宴席”,特別豐盛的佳肴、無比熱情的款待和漂亮出奇的小姐很快讓丁鉤兒酩酊大醉,加之酒國市委宣傳部副部長金剛鉆以驚人酒量和周到禮儀的聯合攻關,丁鉤兒再次舉杯痛飲,醉眼朦朧中,“紅燒嬰兒”端了上來,可他已經抵擋不住吃欲的折磨。失去辨別金剛鉆騙言能力的丁鉤兒,無法掏槍開火,只好吞下一段胳膊,直感到“舌頭上的味蕾齊聲歡呼”,最后因醉倒住進高級招待所,卻被小偷洗劫一空,接著在返途中“巧遇”前番搭車相識的女司機,又被她“生動活潑的臉蛋”迷到家中,而后被金剛鉆當場拍下風流照后再次灌醉。當他醒后憤恨地離開肉彈女人時她卻滿眼“淚水”“悲慟欲絕”,于是“發誓”相愛,兩人同到驢街“一尺酒店”,卻發現那女人竟是店中侏儒總經理余一尺的“第九號情婦”,怒不可遏的丁鉤兒極力逃出一尺餐廳,游蕩街頭,又被兩個巡警嚴厲盤問,接著因又餓又冷而為一碗餛飩“癱倒”在小販面前,繼而挨了“老革命”一頓痛罵。最后丁鉤兒返回一尺酒店開槍打死女司機及其情夫,因此陷入瘋狂,跌進“一個露天的大茅坑”——“幾秒鐘后,理想、正義、尊嚴、榮譽、愛情等等諸多神圣的東西,伴隨著飽受苦難的高級偵察員,沉入了茅坑的最底層”。
顯然,吃人現象的背后,是一個強大的網絡在作怪,其中有門衛、保安、秘書、企業領導、服務小姐、宣傳部長、小偷、司機、肉彈女人、經理、巡警、小販等一大批人。我認為,《酒國》不是針對政權機構本身,政權機構本身對人們的安全、社會的穩定和秩序的保持是必要的保障,而是針對權力機構中腐敗變質的強權官僚結構。《酒國》不是詛咒金錢本身的罪惡,金錢本身只是價值交換的工具,而是詛咒既存在于過去,也存在于現在,還存在于未來的主義、正義、品質、標準、道德、貞操、氣節、信仰、尊嚴、真情等人間不能與金錢交換的東西卻在一種不正常的環境下,不但進行著既觸目驚心又心安理得的交換,而且成為潮流與共識,成為不是幾個人幾條法律就能解決的頑疾。看上去貌似兩個方面,其實是一個問題,官僚的腐敗是權、位、錢、利、名、色等因素組成的一個系統問題。丁鉤兒以一人之力去撞一個嚴密的結構體系與交換機制,其悲劇是不可避免的。
魯迅早就指出,中國是一口大染缸。咒罵腐敗官員的人當官后很可能要比前任官員更貪婪更殘酷,否則他根本不可能進入官僚體系,即使進入,也做不了幾天清官,不是被開除下放,就是被“依法嚴懲”;不是做了犧牲品,就是做了合謀者。反封建、反傳統的口號已經喊叫了近百年,但問題并沒有得到徹底解決。丁鉤兒以一腔熱情和年輕之氣去碰幾千年形成的頑固鐵網,其失敗是可想而知的。
“酒”文化是中國幾千年的文化。莫言把“酒”提升到人與人交往關系中處于拜物教的神圣地位。在《酒國》中,檢察院高官借著喝酒可以放心吃人,農村教師仗著酒量得以步步高升,侏儒經理靠開酒店放肆玩弄女性,礦山領導利用酒巧妙拉人下水,大家通過酒達到同流合污,互相利用,各取所需。酒的力量至高無上,戰無不勝。在酒國的宴會上,吃酒與吃人密不可分,酒國官僚對付丁鉤兒的偉大計謀就是先吃酒,再吃肉,最后吃人肉:吃酒是吃人的基礎,吃人是吃酒的目的。如果不是吃酒吃醉,丁鉤兒很可能不會吃人。在這里,作者甚至指出,酒的力量大于槍的力量,醉酒的人已經拔不出槍。
莫言小說主要批判的是強權吃人與金錢吃人,“人們就在這會場中吃人,被吃,以兇人的愚妄的吹呼,將悲慘的弱者的呼號遮掩,更不消說女人和小兒”[2]217。
魯迅的《狂人日記》與莫言的《酒國》都從不同的側面寫到了吃人的主題,但是,有很多人覺得這種小說主題的探索與故事情節的編織,顯得特別有個性、另類甚至異端、極端。為了更好地理解這個問題,對吃人的文化人類學作出一定的分析與研究,我認為很有必要。
由于魯迅與莫言都是中國作家,所以我們先破解這個中國吃人的不可說性。
吃文化是中國幾千年的文化,中國的吃文化也確實在世界上處于發達地位。吃肉也是存在了幾千年的事,幾乎莫言的所有小說中對吃肉都有大量的描寫。而吃人肉是吃肉的惡的極致,那么吃人肉是不是存在了幾千年呢?從文化人類學角度來看,回答是肯定的!中國的吃人現象,我簡單總結為以下四種情況。
一是由于饑餓而吃人。晉文公重耳在逃亡的途中,曾經吃過子推大腿上的肉。公元前595年9月到公元前594年5月,楚國攻打宋國,城中沒有糧食,孩子大都餓死。百姓不忍心吃自己的孩子,于是兩家交換,你吃我家的,我吃你家的,作為自己的食物。東漢獻帝興元年,西安、長安等地因為戰亂,人互相蠶食死人尸體,作為食物而使用。晉建興四年(316年),長安城內互相吃死人尸體的人超過了一半。東漢桓帝元嘉元年夏天,梁國饑餓的百姓把陌生的已經餓死的死人尸體作為食物來吃。西魏大統二年,關中發生了大饑荒,出現人吃死人尸體的現象。唐肅宗至德二載,睢陽城被圍困了整整114天,后來因為被包圍得太久了,東西都吃光了,戰馬、老鼠、麻雀等等都吃光了,沒有吃的,張巡就殺掉了自己的姨太太,許遠也殺死了自己的奴隸,作為活命的最后的食物。開始,大家吃女人的死尸,接著吃男人的死尸,后來就干脆下口吃老人的死尸和小孩的死尸,被吃掉的人大約有二三萬人。唐中和四年(884年),江南發生了一次大旱災,饑餓的百姓把人的死尸作為彼此的食物。宋建炎三年(1129年),山東省的老百姓把人作為食物,相互食用。宋寧宗嘉定二年(1209),兩淮地區和荊襄地區、建康府(現在的南京)先有人吃死人,后來有人開始吃腐爛的尸體。元惠帝至正十九年正月到五月,京師鬧饑荒,通州人劉五殺了自己的兒子當食物,山東濟南和山東半島的高苑縣,莒州的蒙陰縣,黃河以南的孟律、新安、黽池等縣,人們都因為饑餓而出現吃人的現象。明孝宗弘治十七年,淮、楊、廬、鳳等地因饑荒而吃人的事情不斷出現。清朝的康熙四十三年春天,在山東的泰安、肥城、東平、昌邑、即墨、掖縣、高密、膠州等地鬧饑荒,人們互相吃死尸。特別令人駭人聽聞的是在清朝的末年,人肉居然有公開的價格標示。咸豐同治年代,江淮地區天災人禍不斷,吃人屢見不鮮。在清朝的重臣曾國藩自己寫的《手中日記》中,就記載了當時災區的人肉價目表。后來一直到了中華民國十九年即1930年,當時的陜、甘、晉、察、湘、豫、黔、川、熱、蘇等517個縣遭了嚴重的災情,饑餓的人們撕裂生前認識的人的死尸而食,更不用說去吃不認識的人的死尸。
二是由于仇恨而吃人。殷紂王曾經殺死了九侯,把他的肉剁成肉醬;并且殺死了鄂侯,把他的肉做成肉干;還殺死了梅伯,把梅伯的肉剁成肉醬;甚至把周文王的大兒子煮了做羹湯。西周時周孝王煮殺了齊哀公。春秋時狄人(衛國北部的少數民族)吃了衛懿公。戰國時樂羊喝掉用自己兒子煮的湯,齊威王煮殺了阿大夫。秦漢時期項羽煮死王陵的母親。漢高祖十一年的夏天,彭越被殺,他的肉被剁成肉醬,被漢高祖分賜給各路諸侯品嘗。隋唐時黃巢猛烈進攻陳州的時候,抓到俘虜就吃。明崇禎十五年1月,李自成的許多起義軍在中原來攻打開封城的時候,有的人被明朝總兵陳永福抓住殺死,然后食用,“把義軍的肉食給饑餓的百姓吃,一會兒就吃光了”[3]。1907年7月6日,光復會的徐錫林刺死安徽巡撫恩銘,沒有成功,反而被捕后遭到殺害,恩銘的衛隊當時就把他的心肝挖出來炒著吃掉了。
三是為了忠孝而吃人。齊桓公有一天說,他把人間的什么東西都吃到了,只有一樣東西沒有吃過,那就是很想品嘗下嬰兒的肉,大臣易牙聽見了,于是就把自己的大兒子蒸了給他吃。《三國演義》中有一個情節,雖然是小說情節可能是虛構的,不一定就是史實,但是中國讀者卻習慣于接受這樣的場面,也并沒有很大的情感反抗反應:劉安想跟隨著劉備出去打仗以建功立業,恰好這天劉備來到了他家,又正好碰上劉備很餓,但家里卻找不出任何可以吃的東西,看看,除了年邁的母親,還有自己的妻子。不給劉備(他心中的皇帝)吃的就是不忠,但是對老母親不敬就是不孝,想想從古到今最重要的圣賢之言那就是要忠要孝,為了忠孝兩全,于是最后就把妻子殺掉吃了。
四是為了療疾而吃人。《新唐書·孝友傳序》記載了唐代陳藏器寫的《本草拾遺》,其中寫到了用人肉能夠治療虛弱的病。所以,在民間,老百姓中間如果有誰的父母身體感到不舒適,而自己身體狀況好的,多割大腿上的肉讓父母食用,來達到治病的目的。李時珍《本草綱目》中刪除了以人肉、人骨、人內臟等入藥的內容,保留了以人血、胎盤等內容入藥。一直到了21世紀,中國中醫的藥典里仍然有吃人胎盤的記載,在到處可見的中藥藥店里,“紫河車”其實就是用婦女生產時候取得的胎盤,經過現代化的處理加工而成的。
那么,吃人是不是中國歷史、文化、人性的專利呢?絕非如此!吃人是世界性的!吃人是世界歷史、世界文化、人類人性的的一種表現。即使是由于流傳下來的古代的特別落后的奇怪風俗,也是一種人性本身問題的體現。
從生存的意義上說,人吃人是真實事實,并不是神話傳說。在只有人肉作為食物的情況下,吃人的事從古到今在世界各地都有發生。
但是,從人類學意義上說,在許多時間和地點,本來是擁有食品,人類并不缺乏食物,可是吃人的行為仍然發生在人類中間。
從文化人類學來看,我把外國吃人的現象,簡單總結為三種情況。
一是因為戰爭而吃人。德國水手Hans Staden在1554年,從巴西 Tupinamba印第安部落逃出,返回歐洲之前,他在圖皮那巴人中逗留了9個月,曾經就親眼看到過吃戰俘的情景,他描述了三個煮食人肉的場合,被吃者總數至少有16人。耶穌會傳教士們到巴西后寫下的風俗報告中也有吃人記錄:如Jose de Anchieta 1554年的記錄,安齊塔1553年6月26日的記錄,J uan de Aspilcueta Navarro 1549年與1550年3月28日的記錄,Antonio Blasquez在1557年寫下的見聞。在其他的美洲土著人中,尤其是紐約州北部和加拿大南部地區,也存在類似儀式性食用戰俘的現象:如Peter Raddison在1652年目睹了其同伴被切肉煮吃,Wentworth Greenhalgh記錄了1677年6月18日在cannagorah的易洛魁村莊附近,50個俘虜中有4男4女和一個男孩被挖出心臟用于大宴。對吃人時間最長也最詳細的目擊記錄,是1637年間,關于一名易洛魁俘虜的,在場的是paul Le Jeune神父、Garnier神父和講述者Francois Le Mercier神父。
二是由于古來陋俗的流傳而吃人。許多部落喪葬習俗中,有分食死去親人尸體的現象。南美洲Orinoco上游的圭亞卡村莊居民,存有在喪儀上喝死者骨粉湯的風俗。至于亞馬遜河人,還出現了許多奇怪的變化,如Craquieto人用chicha伴骨灰喝,有的社群掩埋尸體一年,待其腐爛后再掘出焚化尸骨,用chicha或其它發酵飲料沖伴而飲,有的部落要等15年才掘骨焚粉,還有些部落直接吃骨灰。在Cunibo人中,死去的孩子只有頭發被火化,然后用食物或魚肉湯伴吃。除了食用骨灰或骨粉的報道外,也存在食用燒烤死者尸身的報道。除食用自然死亡者以外,還有只吃因暴力致死的和尚未衰老的人如迪埃哥·里維拉。新幾內亞高地的Fore人有食用親屬之尸身的習俗,D.Carleton Gajdusek發現Fore人食用親人的這種習俗,使大多數婦女約30年后患上一種叫做Kuru的“發笑病”而喪命。至于阿茲忒克文化的食人記載,就更為常見。[4]
三是為了暴虐地強制性地統治其他種族而吃人。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人類學家Tim White,他通過在亞利桑那四角地區的發掘研究,發現整個墨西哥和西南美洲地區在幾百年前,曾有大規模的、有系統的抓人、殺人、吃人現象。吃人者是阿納薩齊人,他們靠吃人手段維持了對波拉卡瓦爾什人400 年的統治。[5]
了解了世界范圍內文化人類學意義上的吃人,我們就沒有必要再說魯迅小說與莫言小說吃人主題的個性、另類甚至異端、極端了。與魯迅相比,莫言最杰出的創造在于發明了一種文本之間與情節之間的互文與互滲,把具體怎么殺人、怎么吃人的場面很仔細地想象性地描寫了出來。
[1][法]杜特萊.莫言談中國當代文學邊緣化[J].山東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3,(2):85 -88.
[2]魯迅.魯迅全集:第1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
[3]李正宇.“吃人”穢史述略[J].尋根,2001,(6):56 -60.
[4]馬文·哈里斯.人吃人之謎[J].葉舒憲,譯.民間文化2000,(Z2):36 -42.
[5]葉實.人之初性吃人——食人習俗及原因漫談[J].中國青年科技,1998,(8):45 -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