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漢語歐化語法現象——以“被字句”的發展為例*

張菊華

(華僑大學 文學院，福建 泉州 362021)

漢語的發展和完善經歷了漫長的時期:從文言文到白話文一直發展到現代漢語。這一結果除了漢語自身不斷變化發展外，還有西方語言，特別是英語的巨大推動作用。五四運動以來的近百年時間是現代漢語形成和發展的關鍵期，伴隨著大量西方文學作品漢譯，漢語不可避免地受到印歐語的影響，大量歐化詞語和結構涌入漢語，形成了現代漢語中的歐化語法現象。

“漢語歐化語法現象”是指漢語在印歐語言，特別是在英語影響下產生或發展起來的語法現象?！皾h語歐化語法現象”既包括漢語在印歐語言影響下通過模仿和移植而產生新興的語法成分和句法格式，同時也包括漢語中一些罕見的語法形式由于印歐語言的推動和刺激而迅速發展的現象。它最早產生于19世紀傳教士翻譯和書寫的漢語文本當中，而后又出現在晚清民初淺近文言和白話的翻譯作品中，而歐化語法最集中的體現是在現代白話文中，是現代白話區別于傳統白話的根本。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西方文明對中國社會的影響日益加劇，當時也正值漢語書面語從文言文到白話文的轉換時期，印歐語言尤其是英語對漢語產生了明顯的影響。這種漢語歐化語法現象是間接語言接觸的結果。

一、五四白話文運動和現代漢語歐化

五四是一個思想文化全面解放、全面更新的時期，同時也是漢語書面語發生深刻變革的時期。五四新文化運動中一個標志性的突破是白話文運動。白話文運動在五四新文化運動中占據著中心的地位。五四白話文運動作為五四思想解放運動和文學革命的重要組成部分，試圖通過漢語書面語的轉型和改造，使思想和文學擺脫文言文和舊白話的束縛，從而實現解放思想和創造新文學的目標。就漢語書面語變革本身來看，五四白話文運動經歷了文言白話之爭和白話文改造兩個并行的過程。文言白話之爭以胡適的“八事主張”為起點，以國民學校教材的白話化為終點，前后三四年的時間，白話全面取代文言。白話文改造則貫穿于整個五四時期，并一直持續到20世紀30年代，其顯著的表現是融入歐化成分的新白話取代傳統小說的舊白話。

1.文言和白話之爭

五四白話文運動是由胡適、陳獨秀倡導和發起的，其初衷是為了“文學革命”。他們認為要創造新文學，必須先解放文學的工具，而文學的工具就是語言文字，工具不變革，文學的內容就不可能更新。因此，五四白話文運動的首要任務，就是要在文言白話之爭中，將白話確立為新文學乃至所有現代漢語書面表達領域的語言形式。1917年1月，胡適在《新青年》上發表文章《文學改良芻議》，全面論述了他的八事主張，并提出白話文學是中國文學的正宗。同年，陳獨秀在《新青年》上發表文章《文學革命論》，堅決支持胡適的主張。關于文言和白話的討論逐漸引起社會的廣泛關注，參與討論的人越來越多，社會影響也越來越大。當時的教育部通令全國，國民學校的教材一律采用白話文。從此，白話文全面進入影響深遠的基礎教育領域，在文言和白話之爭中，白話終于取得決定性的勝利。

2.白話文的改造

五四白話文運動的宗旨是要在所有書面表達領域用白話文全面取代文言文。但問題是應該用一種什么樣的白話文來取代文言文，應該怎樣去寫白話文，而當時現代漢語和白話文的規范尚未建立，人們只習慣用文言寫作。白話文不同于文言文，首先在于它是活的語言形式，是以現實口語為基礎的書面語，但寫作和說話畢竟不是一回事，況且當時漢民族共同語的明確規范還沒有建立起來，漢語口語方言分歧嚴重。白話文既然不能完全憑借現實口語，人們又把目光轉向歷史上的白話文作品，希望從中獲得可供仿效的榜樣。但人們很快發現，與西方語言相比，歷史上的白話文作品也不足以作為現代白話文的范本。舊的白話對新時代、新思想的不適應。在五四時期的知識分子看來，既然舊白話有嚴重的缺陷和不足，不對其加以改造就難以造就新文學;不對其加以完善，就難以全面取代文言而占據所有的書面表達領域。因此，改造傳統的舊白話，造就適應新時代的新白話成了當時普遍的需求。改造不能是盲目改造，改造需要榜樣和范本。由于當時中國的知識分子對西方文明普遍持有欣賞和學習的態度，西方語言自然成為許多人心目中的典范，歐化便順理成章地成為當時改造白話的工具和途徑。

3.現代漢語歐化語法現象的特點

現代漢語歐化語法現象的特點主要是三個方面:一是書面翻譯是歐化語法現象產生的主要途徑;王力在談到歐化的語法時說:“談歐化往往同時談翻譯，有時差不多竟把二者混為一談。這也難怪，本來歐化的來源就是翻譯，譯品最容易歐化，因為順著原文的詞序比較地省力: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倍菤W化大致就是英化;王力認為“歐化，大致就是英化。也就是說所謂的歐化語法現象主要是受英語語法的影響而產生的，因為中國懂英語的比懂法德意西等語的人多得多”。朱德熙在談到所謂的歐化時也認為這些歐化語法現象是在印歐語言，特別是在英語的影響下產生的。三是歐化只限于書面語。王力認為，歐化語法現象往往只出現在漢語書面語中，口語中是不大說的。

二、“被”字句的發展和語義色彩的變化

1.“被”字句的發展

“被”字原來是一個動詞，有兩個意義，一是“覆蓋”義，一是“蒙受、“遭受”義。后來動詞“被”虛化為助動詞，表被動的“被”是由后一種意義虛化發展而來的?！氨弧弊志浯蠹s萌芽于戰國末期。如:萬乘之國，被圍于趙(戰國策?齊策)。但這些“被”字后面還不帶關系語(即動作的施事)，只是簡單地把“被”字放在被動詞的前面。如:錯卒以被戮(史記?酷吏列傳)。帶關系語的“被”字句在漢代出現，到南北朝時增多，如:亮子被蘇峻害(世說新語?方正)。這種帶關系語的“被”字句產生以后，隨著社會的發展得到迅速的發展。據唐鈺明統計，在《朱子語類》中“被”字句457例。而帶關系語的被字句有399句，達到了87%。可見它已經成為“被”字句的主要形式。

2.“被”字句的語義色彩

“被”字句大約萌芽于戰國末期，到漢代“被”字句就普遍應用起來了。不過，從漢代一直到五四前，“被”字句的使用始終有一定的限制，它通常只用于表達不如意的事情，帶有不如意的語義色彩，而不大用來表達如意的或無所謂如意不如意的事情。王力曾指出，漢語的“被”字句所敘述的基本上是不如意或不企望的事情，其中的被動標記“被”是從表示“蒙受”、“遭受”意義的動詞“被”虛化演變而來的。他根據漢代至唐代的語言材料，證明“說漢語被動式的作用基本上是表示不幸或者不愉快的事情，這句話是沒有危險的”。下面是王力的一些例子:

信而見疑，忠而被謗，能無怨乎?(史記·屈原賈生列傳)

孔融被收，中外惶怖。(世說新語·言語)

大抵被陷者甚眾。(隋書刑法志)

秦王復擊軻，被八劍。(戰國策·燕策)

另外，王力先生根據《世說新語》全書做過一次統計，全書的“被”字句共二十七個，其中就有二十二個是表示不愉快或不幸的事情。而極少數的“被”字句有例外情況，并不表示不愉快或不幸的事情，但這些“被”字句似乎也有規律:它們所表示的多數是關于地位較高者給予的恩寵。如《世說新語》中的“被遇”、“被舉”、“被征”、“被知遇”、“被禮遇”、“被召”、“被選”等。我們可以設想，在古代的封建社會里，一般人認為地位較高者給予的恩寵和不幸或不愉快的事情一樣是不可抗拒的。

3.“被”字句語義色彩的變化

從漢代到五四前長達兩千多年的時間里，漢語的“被”字句的語義色彩通常是消極意義。對此，王力先生作過統計和證明。賀陽先生對明清時期白話小說《西游記》、《儒林外史》、《紅樓夢》、《兒女英雄傳》、《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全文進行考察，數據統計結果如下:

由此可見，在這些五四之前的舊白話小說中，絕大多數的“被”字句都表示貶義。我們分別舉出幾個例子:

慌得行者將毫毛一抖，收上身來，獨自個舉著鐵棒，上前來打，又被那怪劈臉噴了一口黃風，把兩只火眼金睛，刮得緊緊閉合，莫能睜開。(西游記)

這些衙役、百姓，一個個被他打得魂飛魄散。(儒林外史)

他是被拐子打怕了的，萬不敢說，只說拐子系他親爹，因無錢償債，故賣他。(紅樓夢)

當下又把那自進廟門直到被和尚綁在柱上要剖出心肝的種種苦惱情形，詳細說了一遍。(兒女英雄傳)

只因上月落了幾天雨，祠堂里被雷打了一個屋角，說是要修理。(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

表示中性的“被”字句雖有，但不多見。表示積極義的“被”字句更是少見。

又向前道:“菩薩，我在此間吃人無數，向來有幾次取經人來，都被我吃了。(西游記)

他一時慌了，彎下腰去抓那粉湯，又被兩個狗爭著，咂嘴弄舌的來搶那地下的粉湯吃。(儒林外史)

寶玉自己以為覺悟，不想忽被黛玉一問，便不能答;寶釵又比出“語錄”來，此皆素不見他們所能的。(紅樓夢)

頦下一部銀須，連鬢過腹，足有二尺來長，被風吹得飄飄然，掩著半身。(兒女英雄傳)

那時候我棧里也住了一個賭棍，后來被我看破了，回了那賭棍，叫他搬到別處去。(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

但是五四以后有了顯著的變化，“被”字句用于中性和積極義的比重明顯增加。只有聯系印歐語言，特別是英語的推動和摹本作用，才可能為五四以來非消極義“被”字句的突起提供合理解釋。

我們先來看一些表示中性義的“被”字句的例子:

等里面安靜了，小郜要進去搜索，又被小王拉住，怕里面萬一還有個活的呢。(老舍《無名高地有了名》)

淺綠色的墻壁，赭色的地板，幾張椅子和書桌;空沉沉的，被那從綠罩子底下發出來的燈照著，只覺得凄黯無色。(冰心《“無限之生”的界線》)

下面是表示積極義的“被”字句例子:

紅海被她迷住的，豈止我一個人呢;那無所不備，無所不容，偉大的女性!(老舍《殘霧》)

上得樓來，做了母親的世瑛，乍看見我似乎有點羞怯，但立刻就被喜悅和興奮蓋過了。(冰心《我的良友—悼王世瑛女士》)

三、“被”字句使用頻率的增加及其原因

1.“被”字句使用頻率的增加

漢語與英語相比，“被”字句出現的頻率低很多。根據王還先生的統計，在奧斯汀的小說《傲慢與偏見》的開頭30頁中有135個被動句，平均每頁4到5個被動句。而在中國現代作家中，老舍先生的作品中是使用“被”字句比較多的，但在他的小說《駱駝祥子》全書220頁左右中也只有96個“被”字句。但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和舊白話作品相比，“被”字句在漢語書面語中使用頻率已有明顯的增長。

2.“被”字句使用頻率的增加的原因

漢語和印歐語的接觸主要是間接語言接觸，由于間接語言接觸是接觸者在時間和空間上分離的一種語言接觸，這種間接語言接觸主要是通過書面翻譯實現的。所以這種接觸所產生的影響首先并主要發生在一種語言的書面語中。印歐語言，特別是英語對漢語“被”字句的影響主要是通過書面翻譯是實現的。與漢語相比，英語被動句的使用頻率比漢語高得多，而且一般都是有標志的，被動句中的謂語動詞要使用被動語態來表現。此外，英語的被動句沒有特殊的語義色彩限制，無論是如意的還是不如意的事情，都可以用被動句來表達。英語被動句的這些特點通過書面翻譯影響到漢語，使得漢語的“被”字句發生變化，表現為漢語“被”字句使用頻率的增加和語義色彩的變化。當人們翻譯英語的被動句時，如果希望自己的譯文盡量忠實于原文，就有可能用漢語的“被”字句去對譯英語中的表中性或積極義的被動句。

不管是“被”字句語義色彩的變化還是“被”字句使用頻率的增加，我們都可以明顯的地發現印歐語言，特別是英語的影響在五四以來對“被”字句所起的重要作用。沒有這種影響，語言也會隨著社會發展而產生變化，漢語的“被”字句當然也會發展和變化，但與其漫長發展歷史相比，其發展和變化的速度和一些特定的變化可能就不是我們今天所看到的這樣。因此，印歐語言特別是英語的影響應該是“被”字句的發展變化的直接原因。

近幾十年來，中國與世界的接觸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密切，英漢語言接觸的頻度和密度亦不斷提高。漢語語法的歐化發展印證了王力先生當年的預言“歐化的語法可以說是沒有限制的……我們不敢說現在歐化已經到了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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