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田宗昌(陜西省興平市華興中學)
對于《變色龍》一文,歷來的評析文章都只注重對奧楚蔑洛夫這一形象的分析及其社會意義的挖掘,這誠然是不錯的,因為,小說的思想性、藝術性幾乎都是通過對主要人物的塑造而得以體現和凸顯的。而一個高明而講究的作者,又往往十分重視對作品中一些細小物件的安排和處理,譬如《變色龍》的小獵狗就是這樣,它不甚起眼,卻又不可小覷,而分析者又常常會忽視這個特殊的對象,這可以說是我們在分析這篇佳作時思維上的一個盲點。如果我們在關注奧楚蔑洛夫的同時,能轉換觀照該文的視角,從分析小獵狗在文中的意義入手,或許可以抓住解析《變色龍》的關鍵,收到以小總大、高效低耗之效。
大師自有大師的匠心。《變色龍》中巧妙安排的這只小獵狗,其實正是作者契訶夫匠心獨運之處。全文通過沙皇警官奧楚蔑洛夫對一只小獵狗反復無常的態度變化,于幽默風趣、反復揶揄中無情地揭露和諷刺了沙皇專制統治的腐朽及反動政權走狗的無恥,可以說,小獵狗是解讀《變色龍》的一把鑰匙。下文試對其作用加以解讀。
文章開篇,首先渲染了一片冷寂沉靜的氣氛,而這種沉悶,很快便被小獵狗咬人這個突發事件打破了。小說以小獵狗咬傷人作為故事的開端,如奇峰突起,使情節驟然緊張。小獵狗咬傷人,本無須大驚小怪,但這卻讓堂堂警官奧楚蔑洛夫大為震怒,他居然小題大做地動起真來,疾言厲色地聲稱“絕不輕易放過這件事”“要拿點顏色出來給那些放出狗來到處亂跑的人看看”。于是,圍繞著小獵狗展開了頗富戲劇性的情節,主要有這樣三起三落:一起是奧楚蔑洛夫宣布這只小獵狗要被處死,一落是狗轉眼成了無辜者;二起是狗被警官大人罵作“下賤坯子”,二落是警官媚態十足地夸贊狗為嬌貴的動物;三起是小獵狗又被斥為野狗,三落是在確知狗的主人是將軍的哥哥時,小獵狗竟備受恩寵,奧楚蔑洛夫用甜得發膩的語言對它大加贊賞。課文正是通過奧楚蔑洛夫對小獵狗忽冷忽熱、忽褒忽貶的態度變化,把情節步步推向了高潮,并結束了對這起所謂的狗咬人“案件”的處理,文章自然結束。可以說,小獵狗就是一個“逗你玩”的尤物,是它,讓奧楚蔑洛夫當眾大出洋相;是它,不斷翻新著滑稽的故事,使情節變得豐富而曲折、離奇而有味。
俗話說:打狗先得看主人。作為警官的奧楚蔑洛夫深諳此理,多年的官場經歷塑造了他狡猾乖巧的性格,于是在他貌似公正威嚴地處理這起狗咬人“案件”時,先讓隨從調查一下狗的主人。在這一過程中,奧楚蔑洛夫對“案件”竟作了六次迥然不同的判定,對狗的態度變化了五次:不知狗的主人時,他聲言“把它弄死好了”,并揚言要處罰其主人;當有人說好像是將軍家的狗時,他馬上換了一副臉孔和聲氣,狗成了無辜者,被咬者倒成了企圖“訛詐”的“鬼東西”;當巡警說不是將軍家的狗時,他立刻轉而大罵這狗“完全是下賤坯子”,并要“好好教訓”狗的主人;當巡警以并不十分肯定的口氣說也許是將軍家的狗時,他又媚態十足地作出判定:“這是條名貴的狗”“嬌貴的動物”,并厲聲斥責受害人是“混蛋”;當將軍家的廚師證實不是將軍的狗時,他則立即改口,威風凜凜地宣布:“這是條野狗”“弄死它算了”;等到廚師確切地說出這是將軍哥哥的寵物時,奧楚蔑洛夫的態度又立刻轉變,百般夸狗,極力恭維,其討好的神態、諂媚的口吻,令人肉麻得直欲作嘔。在一只小獵狗面前,奧楚蔑洛夫竟不顧人格和身份,出爾反爾,不斷自我否定,不惜當眾出丑,根本原因就在于狗的主人,在于狗主人的身份、地位和權勢。其 “變色龍”的性格本質在這里得到了淋漓盡致的展示。可以說,小獵狗如同一面鏡子,照出了奧楚蔑洛夫見風使舵、欺下媚上、狡詐多變的奴才嘴臉和這個沙皇走狗丑惡卑鄙的靈魂。
人們對狗的評價,從來都有兩種不同的角度和態度。狗的忠誠是一種美德,它不嫌家貧,始終不渝地替主人守夜護家;但另一面,它又是仰仗主子的勢力和地位以逞威風、欺弱小的典型,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才有了諸如走狗、狗腿子等貶損性的比喻。為揭示奧楚蔑洛夫變色龍的性格,契訶夫特地將狗與其并置,這是大有深意的,他是想以此來突出表現主人公像狗一樣的人格和靈魂。可以說,舞臺的聚光燈下,兩個主要的對象分外搶眼,十分滑稽。不難想見,生活中的奧楚蔑洛夫對將軍、對上司等這些主子完全是一副低眉順眼的走狗奴才相,馴順得幾乎到了搖尾示愛的程度。而在這個事件中,他對小人物首飾匠赫留金則是一幅兇巴巴的面孔。此外,文中多次提到將軍家養的狗,這些都似乎在給讀者以暗示,使之解讀主題時產生自然的聯想。如果結合小獵狗的遭遇,文章主題會更為顯豁:小獵狗始而遭斥,終而受寵,最后被宣布無罪,受到極大贊賞,完全是仗其主子的身份和權勢,攀得了一個有地位的主子,便會由該死的東西一變而為伶俐可愛的尤物了,真可謂狗仗人勢、身價倍增。而文章的主旨也正在于通過小獵狗一系列富有戲劇性的經歷告訴人們:依附沙皇反動勢力、耀武揚威、盛氣凌人、借“主子”以自貴的奧楚蔑洛夫之流,完全是沙皇專制統治豢養的忠實走狗,腐朽的沙皇統治就是這些走狗的后臺主子和靠山,奴仗主之勢,主縱奴之威,沆瀣一氣,欺壓百姓,這正是這篇小說深刻的揭露諷刺意味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