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目的的職業教育——英國的“工作室學校”剖析之二

臧志軍

英國人從2011 年開始推廣一種叫做“工作室學校”的新式學校，這種學校既開設國家規定的普通教育課程，同時也開展職業教育。就其職業教育部分而言，這類學校開展深入的校企合作、實施基于工作場所的教學改革、努力促成畢業生就業，與中國人所開展的職業教育功能與形式相仿。因此，盡管英國人很自豪地宣稱這類學校是一種創新，但至少對中國的職教界而言，沒法在這類學校學到什么新東西，因為無論在校企合作、教學改革還是學生就業方面，很大一部分中國職業學校已經走在英國人的前面。之所以很多人看不到中國職業教育的這種先進性，可能是由于百多年來中國人積淀形成的姨太太心理，或者是由于中國太大了，職業教育發展的復雜性掩蓋了部分中國學校的先進性。

據此，這篇小短文將討論三個問題：所謂的中國職業教育的先進性是否是個事實、（如果是）這種先進性如何形成以及這種先進性是否真的是我們所需要的。

工作室學校引以為自豪的是其能向學生提供“實踐性學習”和“真正工作”的機會，這也是這種所謂的新型學校區別于其他傳統學校的重要特征。“在工作室學校，學生將主要通過企業項目學習國家課程，教學一般在學校、當地企業和周圍社區展開。多數學習項目將引入外部的委員會，因此，學生學習的內容將非常真實而且會積極融入當地社區生活”，與此同時，“學生每周還需要參加四小時到兩天的企業實踐”（引自負責向工作室學校提供服務的“工作室學校基金會（Studio School Trust）”）。顯然，英國人的工作室學校無非在課程的項目化和交替式學習方面進行了一次新的整合，與傳統的職業教育相比并未有什么根本性的突破。

無論是課程的項目化還是交替式學習，走的都是“真實性學習”（更理論化的說法是建構主義）的路子，而在促進學習的真實性方面，部分中國學校真的不落后。前些年被廣泛宣傳的“校中廠”或“廠中校”就是一種相對極端的學習環境的再造，學生在衣著、作息安排、學習進度、學習內容等方面與企業生產要求高度同構，甚至教師都成了車間主任、學生里也出現了小工頭。而工作室學校只不過今年九月剛開學，其所提出的“實踐性學習”和“真正工作”的理念在很大程度上還停留在紙面。從真實性學習這個角度來說，部分中國職業學校已經把工作室學校遠遠甩在了后面。

是不是老外已經僵化到無法再提出更為創新的職業教育理念而使得中國人迎頭趕上？可能是，因為如果職業教育還沿著追求真實性學習的道路往下走，總會達到真實性的極限；也可能不是，也許英國人根本就沒有試圖沿著真實性的道路一直走下去。

工作室學校并不是中國人眼中嚴格意義上的職業學校，它應該被看作融合了普通教育與職業教育雙重功能的中學，其主要目的有兩個：一是像其他普通中學一樣幫助學生升入大學；二是教給學生就業技能，學生根據自己的情況在這兩個目的中進行自主選擇。但兩種不同取向的教育在同一時空的出現必然會引起矛盾與沖突，對此，英國人的辦法是課程的項目化。職業證書課程的項目化自然不存在什么問題，工作室學校還希望把這種思路引入普通課程的學習，即實現普通課程的項目化。這樣，盡管普通課程與職業證書課程在內容上無法統一，但至少在教學方法上實現了相對統一，職業教育的理念在普通教育領域也有了用武之地。在這種情況下，完全的、真實性的學習既難以做到也沒有必要，普通課程中的許多內容難以通過生活中的真實項目綜合起來，而只能采用一些設計的、模擬的方式進行項目化（盡管我個人認為這些項目更加“真實”，但在一般語境中，這些只是模擬項目）。可能出于這一考慮，工作室學校并不會無止境地追求所有項目的真實性學習，所以，盡管他們也會要求交替式學習，但大概不會像我們一樣試圖把在校學生轉換為企業員工。

盡管我們的部分職業學校在改革的道路上走得更遠，但這種先進性不無值得反思之處。通過工作室學校也許可以得出如此的推論：職業教育不僅是教給人就業技能的教育，也是促進普通教育的一種手段，或者更激進一點地說，職業教育根本就不是一種教育類型，而只是實現教育目的的一種方法和手段。在中國，職業教育給人以完全不同的印象。前些年，中國職業教育一直在“以就業為導向”的道路上前進，職業教育的目的在于教給學生工作技能并幫助他們找到工作，就業技能培養成為了教育活動的目的，職業教育就成為了教育目的本身。近些年的現代職教體系建設，只不過是把就業這個導向的時間段延長，職業教育作為目的的屬性并未得到根本改變。

是不是可以這樣說：英國人把職業教育當作手段，就出現了工作室學校這種統一的教育形態；中國人把職業教育當作目的，就出現了目前的職業學校與普通學校的分離？盡管問題并不簡單至斯，但各國的教育體制多少與這些基本理念有莫大關系。當然，在任何一個國家職業教育的實現形式都是多樣的，下個月我們將繼續通過工作室學校討論職業學校的多元形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