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惠青,于俊生
(1.山東中醫藥大學,濟南 250355;2.青島市海慈醫療集團,青島 266033)
《金匱要略·血痹虛勞病脈證并治第六》謂:“虛勞諸不足,風氣百疾,薯蕷丸主之。”薯蕷丸方:薯蕷三十分,當歸、桂枝、神曲、干地黃、豆黃卷各十分,甘草二十八分,人參七分,川芎、芍藥、白術、麥門冬、杏仁各六分,柴胡、桔梗、茯苓各五分,阿膠七分,干姜三分,白蘞二分,防風六分,大棗百枚為膏。上21味,末之,煉蜜和丸,如彈子大,空腹酒服1丸,100丸為劑。由于本方敘癥甚簡,而藥物又達21味之多,在張仲景諸方中僅次于鱉甲煎丸,故后世醫家多以“氣血陰陽雙補”、“扶正祛邪”而籠統言其功效。筆者通過學習對本方方證有新的理解,現簡述如下。
對于“風氣”,有注家認為“風氣”作為病證名稱,指的是“風病”與“氣病”。如丹波元簡《金匱玉函要略輯義》說:“風氣,蓋是兩疾。”其依據是《舊唐書·張文仲傳》載:“張文仲,洛州洛陽人也……文仲集當時名醫,共撰療風氣諸方……風狀百二十四,氣狀八十。”當代學者李發枝[1]等也持此說。張文仲所言的“風狀百二十四,氣狀八十”是否就是張仲景所說的“風氣百疾”?由于兩者對“風氣”的詳細癥狀都未作明言,故無從考證。但我們認為張仲景所說的“風氣百疾”,主要是指與風邪相關的多種病證,并非包括“氣病”,其理由如下。
結合隋唐醫書中有關“風病”、“氣病”的記載來分析。隋·巢元方《諸病源候論》開卷(卷一、卷二)即首論“風病諸候”59候,卷三、卷四論“虛勞諸候”75候,此足見當時對“虛勞”和“風病”的高度重視。而“氣病諸候”在十三卷列25候,包括上氣、卒上氣、上氣鳴息、上氣喉中如水雞鳴、奔氣、奔豚氣、上氣嘔吐、上氣腫、結氣、冷氣、七氣、九氣等候,從所述病機及證候來分析,顯然難與薯蕷丸方證聯系在一起。唐·甄權撰《古今錄驗方》50卷和孫思邈《千金要方》對于氣病更沒有專論。再從薯蕷丸證來認識,考《千金要方·卷十四·風眩第四》有“薯蕷丸方”,該方即《金匱要略》薯蕷丸去阿膠加鹿角膠、黃芩,主治“頭目眩暈,心中煩郁,驚悸,狂癲”。宋·陳師文等《太平惠民和劑局方·卷五》載有“大山芋丸”,藥物組成與《金匱要略》薯蕷丸同,主治“諸虛百損,五勞七傷,肢體沉重,骨節酸疼,心中煩悸,唇口干燥,面體少華,情思不樂,咳嗽喘乏,傷血動血,夜多異夢,盜汗失精,腰背強痛,臍腹弦急,嗜臥少氣,喜驚多忘,飲食減少,肌肉瘦瘁。又治風虛頭目眩暈,心神不寧,及病后氣不復常,漸成勞損。久服補諸不足,愈風氣百疾。”上述兩方所治病證,可以認為是《金匱要略》“虛勞諸不足,風氣百疾”病候的具體描述。
張仲景在《金匱要略·臟腑經絡先后病脈證第一》就指出:“夫人稟五常,因風氣而生長,風氣雖能生萬物,亦能害萬物。如水能浮舟,亦能覆舟。若五臟元真通暢,人即安和,客氣邪風,中人多死。”這正說明,生長萬物之“風氣”則為自然之氣,為正氣;害萬物之“風氣”則為客氣邪風,為邪氣。“風為百病之長”,在“虛勞諸不足”的情況下,由于氣血虛損、正氣不足,易招致風邪侵襲而發病。需要指出的是,張仲景所稱風病并非單指一般的外感病,而更多的是指與“風”有關的多種雜病,如風眩、中風、風痹、歷節、驚悸等。
薯蕷丸由21味藥物組成,該方配伍巧妙,以補為主,補中有散。薯蕷用三十分,在方中獨重。《神農本草經》言其“氣味甘平無毒,主傷中,補虛羸,除寒熱邪氣,補中益氣,長肌肉,強陰。”強調其補中之效,突出其強陰之功。甘草用二十七分,大棗百枚為膏,也是方中用量較重者,二藥具有培補中土之功。三藥用量之大,充分體現了張仲景治虛勞重視后天以大補脾胃為主的思想。
由于薯蕷丸證的復雜性,“虛勞諸不足,風氣百疾”,因此治療上需氣血雙補,滋陰助陽,脾腎同治,扶正祛邪,其方藥配伍也多重交叉。對此,不少注家分析薯蕷丸的組方配伍,有四君子湯補氣,四物湯養血,理中湯溫補脾陽,還含有小建中湯、小柴胡湯等,如此方解似乎簡單明了。但筆者通過學習后認為,認識薯蕷丸的組方意義,領悟薯蕷丸方證之真諦,一要緊緊把握該方證的病機特點;二要盡可能地還原張仲景時代,從其書中的相關記述來分析;三要盡可能地從距離張仲景時代最近的醫籍中尋求依據。
歐陽琦教授在《雜病原旨·自序》[2]中指出:“仲景治虛勞病,立祛風、補虛、破瘀三法,陳修圓謂‘三綱鼎足為此癥不易之準繩’。”薯蕷丸證的病機特點是虛勞諸不足,兼挾風氣為病,因此補虛為治療之首務。我們把薯蕷丸放在復合之方層面上來認識其組方意義,補虛方面,薯蕷丸包含了“治虛勞不足,汗出而悶,脈結悸,行動如常,不出百日,危急者十一日死”(《金匱要略·血痹虛勞病》)的炙甘草湯和治療虛勞病的小建中湯、腎氣丸諸方。方中甘草、桂枝、麥門冬、人參、阿膠、大棗、地黃是炙甘草湯去麻仁,干姜易生姜,生地黃易干地黃;桂枝、芍藥、甘草、大棗體現了小建中湯組方,干地黃、薯蕷、茯苓、桂枝體現了腎氣丸組方。
從“祛風”立法,防風為首選。《神農本草經》載防風“主大風頭眩痛,惡風,風邪,目盲無所見,風行周身,骨節痛痹,煩滿”。張仲景在其《金匱要略》一書中應用防風的方劑有五見,即治血虛內風證之防己地黃湯,治虛中挾風證之侯氏黑散,治產后中風之竹葉湯,治身羸瘦、腳腫如脫、氣血兩虛痹證之桂枝芍藥知母湯證,再即薯蕷丸。張仲景于其所創制五方中皆選本品,不外乎《本草經疏》所謂“防風治風通用,升發而能散”。且方中都與桂枝配伍同用,所治各證都屬于虛中挾風之證,此絕非偶合。防風與桂枝合用,相輔相成,可行于周身內外,祛風散邪。在復合之方層面上分析薯蕷丸,組方含有治虛中挾風證之侯氏黑散,藥物為白術、茯苓、桔梗、防風、人參、當歸、干姜、川芎、桂枝;還含有“治中風痱,身體不能自持,口不能言,冒昧不知痛處,或拘急不得轉側”的續命湯,藥物為桂枝、當歸、人參、干姜、甘草、川芎、杏仁,諸此都充分證明了薯蕷丸的祛風作用。我們也可以看出,張仲景治風(尤其是后世所稱的“內風”)方劑中非常重視養血行血藥物的運用,薯蕷丸中當歸、川芎、芍藥、地黃諸藥配伍,對后世“養血息風”治法的建立以及“治風先治血,血行風自滅”治則的提出深有啟迪。
方中為什么用白蘞和大豆黃卷?白蘞,《神農本草經》謂其“主癰腫疽瘡,散結氣,止痛。除熱,目中赤,小兒驚癇,溫瘧,女子陰中腫痛。”現代《中藥學》大多把白蘞放在“清熱解毒藥”里討論。薯蕷丸用之其意何在?《千金要方·卷八·諸風》載白蘞薏苡湯,由白蘞、薏苡仁、芍藥、桂心、酸棗仁、牛膝、干姜、甘草組成,治風濕拘攣不可屈伸。張璐在《千金方衍義》中解釋為“拘攣不可屈伸,首取白蘞以除風熱,散結氣”。《千金要方·卷八·諸風》中還載白蘞散,藥用白蘞、附子為散酒服,治風痹腫,筋急展轉易常處。風氣之為病,取白蘞以散結氣,附子以弛緩急,為散酒服,取行經脈之滯之意。同理,薯蕷丸用白蘞是取其散結氣、除風之用。大豆黃卷,《神農本草經》載其治濕痹筋攣膝痛,五臟不足,益氣宣胃,破婦人惡血,除胃中積熱,消水氣脹滿。《普濟方》有黃卷散,治頭風、濕痹、筋攣膝痛、胃中積熱、大便結澀。張仲景薯蕷丸用之,正是取其治濕痹筋攣膝痛之用。《本經疏證》說:“仲景薯蕷丸治風氣百疾,取此與柴胡、桂枝、防風、白蘞為伍”,是因為本品有散風祛濕之效。
近些年來,臨床應用薯蕷丸治療多種雜病時有報道。如邵桂珍[3]治療心功能減退,涂鐘馨[4]治療慢性腎小球腎炎、頑固性蕁麻疹、肺結核等慢性虛弱性疾病,劉百祥[5]治療慢性疲勞綜合征等。梁晶晶等[6]用加減薯蕷丸聯合化療治療晚期非小細胞肺癌30例,具有改善臨床癥狀、提高患者生存質量以及減毒增效作用。武興偉等[7]認為,薯蕷丸體現了扶正重視滋脾的主導思想,臨床指導治療肺脾氣虛的艾滋病患者。黃煌[8]認為,薯蕷丸可用作強壯劑,主治以消瘦、神疲乏力、貧血為特征的虛損狀態,患者常有消瘦、貧血貌、疲憊無力、頭暈眼花、心悸氣短、食欲不振、骨節酸痛、大便不成形、容易反復感冒等表現。研究[9]表明,薯蕷丸能提高機體非特異免疫功能,增強機體細胞免疫能力和體液免疫能力。
從以上臨床實踐可以看出,薯蕷丸廣泛用于臟腑虛損、氣血俱虛、陰陽失調、營衛失和的各種慢性虛弱疾患,每獲佳效。但筆者認為,薯蕷丸是補虛祛風之代表方劑,所說的“風氣百疾”包括與“風”有關的多種雜病,如風眩、中風、風痹、驚悸等,在這方面唐、宋及以后醫籍中薯蕷丸的加減應用也提供了不少佐證和經驗。基于此,薯蕷丸的臨床應用還可以擴展到諸多疑難雜病,如心腦血管病、免疫性疾病等,這類疾病病機上多與虛、風、瘀密切相關,薯蕷丸集補虛、祛風、化瘀三法于一方,恰合病機,臨床可隨證加減,變通化裁,拓展應用。
[1]李發枝.《金匱要略》“風氣百疾”考識[J].四川中醫,1997,18(8):14.
[2]歐陽琦.雜病原旨[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2010:2.
[3]邵桂珍,王廷周.薯蕷丸治療心功能減退療效分析[J].中醫雜志,1992(1):35.
[4]涂鐘馨.薯蕷丸的臨床應用[J].黑龍江中醫藥,1993(6):43-45.
[5]劉百祥,劉常春.薯蕷丸加減治療慢性疲勞綜合征69例[J].中醫藥導報,2009,15(2):43-44.
[6]梁晶晶,賈文魁.加減薯蕷丸聯合化療治療晚期非小細胞肺癌臨床觀察[J].山西中醫,2012,28(3):3-4.
[7]武興偉,許前磊,謝世平,等.“風氣百疾“論艾滋病治療[J].中國實驗方劑學雜志,2012,18(4):275-277.
[8]薛蓓云,李小榮,黃煌.黃煌運用《金匱要略》薯蕷丸治療腫瘤驗案分析[J].上海中醫藥雜志,2010,44(120:24-26.
[9]蔡美,周蘅.《金匱要略》薯蕷丸對小鼠免疫功能的影響[J].湖南中醫藥導報,1997,3(6):31-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