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 玨,王 燦,趙心華
(上海中醫藥大學基礎醫學院,上海201203)
《內經》是一部具有人文科學特色的偉大的醫學著作,凝聚了先秦時期中國傳統文化的精華。在我國古代,數字不單單是作為一種語言符號,而是蘊含了特殊的哲學意義,這些建構起來的“文化數字”無不帶有濃厚的陰陽、五行色彩,而中醫學根植于古人的宇宙觀、文化觀,也必然打上時代思想的烙印。本文以數字“三”為例,研究傳統文化對《內經》理論構建的影響,進一步發掘《內經》深厚的文化特征。
數字“三”在《內經》中的應用相當普遍,或作為計量詞、序數詞使用,或作為專有醫學名詞使用,或在具體環境中又有特殊的指代,具有重要的文化內涵。
計量是數最基本的功能。正如《后漢書》所載:“天地初形,人物既著,則算數之事生矣。”《內經》在觀察的基礎上,對活體“外可度量切循而得之”,對死者“解剖而度量”,明確了人體骨骼、肌肉、內臟、經脈的相關數值,建立起人體生命運動的“大數”、“常數”等定量思維體系,如《內經》中有“三刻”、“三尺”、“三寸”、“三周”等。“三”又可作為序數詞使用,以示事物的先后順序。如《素問·刺瘧》中有“一刺則衰,二刺則知,三刺則已”,《素問·九針十二原》中“始于一,終于九焉”,這些數字均代表第一、第二、第三,等等。
中國古代的先賢們除了運用“三”來表達單純的數學知識之外,還為數賦予了很多特定的含義,自古以來人們對于數字就有一種自然的崇拜。《說文》曰:“三,數名,天地人之道也。”“三”在中國傳統文化中代表奇數,是陽數,主生,是人處于天地氣交之中形成三才的數理基礎[1]。故《內經》中有“三而成天,三而成地,三而成人,三而三之,合則為九”以及“天地合氣,命之曰人”的說法。
《內經》中與“三”相關的名詞有很多,如“三陰三陽”,“三焦”、“三死”、“三部”、“三虛三實”、“三過”、“三常”、“三失”等等,其中有些名詞至今仍在使用,對中醫學理論的構建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1.3.1 三陰三陽 《內經》中的三陰三陽是中醫的時位觀和屬性論,是《周易》的“六爻之動,三極之道”在中醫領域的繼承和發展[2]。《內經》根據陰陽之氣的多少,對陰陽進行了具體的量的區別,并以經絡當中所含氣血的多少而用三陰三陽對十二經脈進行命名,反映了經脈的表里關系與臟腑的功能特點。如:《素問·至真要大論》有:“愿聞陰陽之三也,何謂?岐伯曰:氣有多少,異用也。”《素問·天元紀大論》亦曰:“陰陽之氣各有多少,故曰三陰三陽也。”在有的地方三陰三陽還表示氣機的“開、闔、樞”,例如《素問·陰陽離合論》中:“是故三陽之離合也,太陽為開,陽明為合,少陽為樞”,“三陰之離合也,太陰為開,厥陰為合,少陰為樞”。
1.3.2 三部之氣 《素問·百病始生》有:“喜怒不節則傷臟,風雨則傷上,清濕則傷下。三部之氣所傷異類。”明確將《內經》的病因分為三類,開創了中醫病因三分法的先河,為后世《傷寒論》提出“千般災難,不越三條”,以及《三因極-病證方論》將病因分為外因、內因和不內外因的病因三分法奠定了基礎,并且一直應用至今。
“上、中、下”是“三”的又一種表現形式,氣有邪氣、濁氣、清氣,其所在部位也有上中下之不同,如《靈樞·九針十二原》有:“夫氣之在脈也,邪氣在上,濁氣在中,清氣在下。故針陷脈則邪氣出,針中脈則濁氣出,針太深則邪氣反沉。”故而,要把握好針刺的深度,以邪氣去為度。
1.3.3 三才 《周易》有:“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孔子認為《易》之為書也,廣大悉備,此“六者,三才之道也。”《內經》中有大量的關于“天、地、人”三者關系的論述。《素問·寶命全形論》:“人生于地,懸命于天;天地合氣,命之曰人。”《素問·三部九候》曰:“一者天,二者地,三者人。”可以看出,“三”可訓為天、地、人,故“天地人”乃不言“三”之三。
“三才”在《內經》中可以表達不同的醫學道理。如一個高明的醫生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這樣才能“長久”。又如《素問·天元紀大論》有:“夫變化之為用也,在天為玄,在人為道,在地為化,化生五味。”運用三才之道可以養生長壽。
《內經》把醫者按照治療的成效分為上工、中工、下工三等,把方劑按照君臣佐使的比例分為大方、中方、小方三類;將致病邪氣侵襲人體的部位分為上、下、內三部,將診察疾病的部位分為三部九候等等,多方面都體現出一分為三的思想。究其原因,一方面可能源于對“三”的數字崇拜,另一方面,源于隨著時間的推移,人類的活動范圍越來越大,接觸到的事物越來越多,思考便更加深入,已經意識到當初最單純的陰陽二分法遠遠滿足不了人們對世界的認識,而且事物不只是有相互對立的兩面,對立只是兩個極端,而更多存在的便是在兩者之間的“灰色地帶”,這一種過渡狀態顯然是二分法不足以描述的,這種不可名狀卻又確實存在的中間階段就被哲學家稱為“三”。《逸周書·武順》有“人有中曰參(叁),無中曰兩。兩爭曰弱,參和曰強。”《中庸》里也有“執其兩端,用其中于民”,“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這個“中”就成為人們一分為三的一種標準。
“一分為三”著重體現在“三陰三陽”的觀點中,它是“一分為三”的“三極之道”和“一分為二”的“一陰一陽謂之道”的有機結合,是對《周易》的繼承與發展,是中醫與哲學理論的完美結合[2]。它使中醫不僅稱為醫學,更可以稱之為一種形而上的哲學理論。《內經》中的“三陰三陽”是中醫理論中關于時間、空間、屬性的結合理論,也是中華五千年的文化積淀,形成了既有兩極而又包含著其二者幻化出來的無限種中間成分,從而豐富且又重視了黑與白之間綿長的灰色地帶,使得三分法的哲學思維得以流傳至今。
在中國傳統文化中“三”為宇宙事物發生的第一個完整的單元,是萬物生成發展的基數。《史記·律書》云:“數始一,終于十,成于三。”一為萬物之始,亦為原始奇數,二為偶數之始,三為原始奇數與偶數的第一次交合,故曰:“三者,數之成”。一與二幻化出“三”,即《道德經》中所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左傳·昭公三十二年》曰:“三者,天地人之數。”此時,“三”具有著將矛盾對立統一的意味,體現在《素問·六節藏象論》中為:“三而成天,三而成地,三而成人,三而三之,合則為九。”寓意天與地交匯而成人。
正因為人是“天地合氣”所產生的,故人是自然界中的人,人的一切生命活動包括生理病理都要與天地相應。在先秦文化的影響下,《內經》提出了“人與天地相參”,這一原理貫穿了整個中醫理論體系,強調人的生命活動與天地變化的一致性,并注意時間節律對發病和轉歸的影響,在治療上也要根據人體自身的節律來選擇恰當的治療時機和治療部位。故時間節律性是《內經》“人與天地相參”的核心,是早期中醫基礎理論的精髓。
《內經》認為,人同自然界萬物一樣都是由天地陰陽之氣交感所化生的。《素問·寶命全形論》指出:“天復地載,萬物悉備,莫貴于人,人以天地之氣生,四時之法成”;“夫人生于地,懸命于天,天地合氣,命之曰人。”指出人體的生長發育賴于先天精氣和后天水谷精微之氣的滋養,且隨著四季的變化而使生命得以延續。“氣”是中國古代哲學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世界的本質是物質,而氣廣泛存在于自然界中,所以氣也具有物質性。《內經》發揮了古代“氣”的理論思想,應之于人體,在《靈樞·本神》中闡述了天地之氣在人形成過程中的作用,為中醫理論體系的構建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如“天之在我者德也,地之在我者氣也,德流氣薄而生者也”。“天德”和“地氣”相互搏結交感產生人,說明人體就是由“氣”這種物質所構成的,體現了哲學上“氣一元論”和唯物主義思想。
洛書是易學的主要圖符之一,是中國古代哲學家演繹自然界萬物運動規律的工具,它以9個數的奇正偶隅排列而構成九宮圖像,具體為“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為肩,六八為足,以五居中”。其中“三”位于左側,代表了春季、東方的時空觀念及其相應的氣象、物象特征,是一年之中陽氣漸旺、由冬季極衰向盛夏極盛的過渡階段,故將春季又稱為“少陽”季節。“三”在臟腑和肝相屬,故《靈樞·九宮八風》有:“風從東方來,名曰嬰兒風,其傷人也,內舍于肝,外在于筋紐,其氣主為身濕。[3]”
綜上所述,《內經》中的數字“三”具有重要的文化內涵:“一分為三”是中國傳統文化的基礎和核心,是古人認識自然的獨特思想;“天地合氣,名之曰人”,體現了氣一元論和唯物主義思想,并且“人與天地相參”對于中醫理論體系的構建起了重要作用;“三”是中醫學中的一個重要象數,可代表成數、東方、春季、天地人三才、三元模式且通于肝。
[1]孟慶云.中國古代數學與中醫學[J].中國中醫基礎醫學雜志,1997,3(5):1-6.
[2]馬文輝,試論“一分為三”和“三陽三陰”在中醫基礎理論中的重要地位[J].中醫中藥,2006,3(17):261-263.
[3]趙心華,王慶其,李海峰.河洛理數與《黃帝內經》[J].南京中醫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11(4):196-2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