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頎
(北京軍區總醫院,北京 100700)
產后風濕病,是指育齡婦女產后或人工流產術后以及“坐月子”期間調護不當而感受風寒濕邪所引起的以肢體、關節、肌肉酸困疼痛,麻木不適,怕風怕冷為主要臨床表現的疾病[1-2],俗稱“產后風”。因病在產后,與產褥期生理密切相關,故又被稱為“產后痹”[3]。病人主訴諸多不適,但無關節紅腫、壓痛等陽性體征,實驗室檢查以及放射攝片檢查無明顯的陽性指標,同時排除其它風濕類疾病。《素問·藏氣法時論》云:“善治者治皮毛,次者治肌肉,再則治筋骨”,產后風因其病證錯綜復雜,癥狀復雜多變,故治療上應詳細辨證,靈活施治,以早期治療為佳。
傳統中醫學認為,產后風濕病多因產后氣血兩虛,四肢百骸經脈失養,復因風寒水濕之邪乘虛襲入,痹阻經絡而發病,且“犯時微弱秋毫,成病則重如山岳”。若日久不治或誤治,痹至頑則虛實夾雜,寒熱相間,以虛為本,進而產生寒、瘀、滯的病機變化而導致病證復雜多變。如《傅青主女科》云:“產后百節開張血脈流散,氣弱則經絡間血多阻滯,累日不散,則筋脈牽引,骨節不利,故腰背不能轉側,手足不能動復,或身熱,若誤作傷寒,發表出汗,則筋脈動蕩,手足發冷,變證出焉。”既有遍身關節肌肉麻木疼痛、畏寒肢冷等癥狀,也可見體倦乏力,面色 白,脈沉細等虛弱之象。
中醫經絡理論指出:任督二脈,一陰一陽猶如乾坤二卦,主司十二經脈的氣血運行,溫煦濡養筋脈骨節。若督脈失職則陽氣無所統,真氣無所攝;任脈失職則陰氣無所司,妊養無所本,故對女性而言,任督二脈,尤顯重要。產后風的病位主要在胞宮,產后氣血兩虛,榮衛失和,必累及同起于胞中的任督二脈,致任督二脈經氣不足而失和,為產后風濕病之重要病機。任督二脈失和,不能各司其職,則胞宮虛寒,衛陽空疏,屏障失調,風寒濕邪更易乘虛侵襲皮毛、肌腠乃至筋骨,而致經絡失榮,脈絡絀急,產生各種獨特而怪異的癥狀表現。
滑伯仁《十四經發揮》說:“任督二脈,一源二岐,一行于人身之前,一行于人身之后,人身之有任督,猶天地之有子午。”任督二脈均起于會陰部,分別行于人體前后,督脈由會陰循脊中背行,上巔頂,過鼻柱而下;任脈由會陰循腹胸正中而上,至唇中央交督脈齦交穴,如此任督相互為環,氣血周流灌注,形成一個相對獨立的軀干環流系統,維持和協調陰陽脈氣的相對平衡。
同時任督二脈又與十二經依次相連,構成一個“陰陽相貫,如環無端”的全身環流系統[4],主導和溢蓄調節全身氣血。《奇經八脈考》曰:“蓋正經猶夫溝渠,奇經猶夫湖澤,正經之脈隆盛,則溢于奇經。”譬猶溝渠之水滿溢會流入湖泊一樣,當十二正經氣血充盈時,也會流溢于任督二脈;相反,若任督二脈氣機旺盛,同樣也會循環作用于十二正經。
人若有疾,初病時病位在經,日久則會由經入絡,并損及奇經,正如葉天士所云:“蓋病久入絡,氣血消耗,正經病久,延及奇經之病,猶如河渠先枯,湖澤將竭”。此時,若“只知治肝腎,不知治八脈之妙”,無疑“宜乎無功”,而直取奇經治療有其它治法所無法比擬的功效。尤其是奇經中任督二脈為陰陽諸經之綱領,對十二經氣血起著主導和溢蓄調節作用,“任督通則百脈皆通”,任督二脈循環暢通與否對人體的健康起著重要的調節作用,在針灸臨床上有著極為重要的意義。醫者若能通達此二脈,則綱舉目張,病源洞悉,頑疾可起,怪癥可愈[5]。
《素問·生氣通天論》言:“陽氣者,若天與日,失其所則折壽而不彰。”陽氣為人之根本,是人體抗御病邪的主要物質,陽氣足則頑疾自去。產后風寒濕邪之所以留滯難去,實因婦人產后體虛、陽氣不足無力驅邪外出,使邪氣留戀由表衛、皮毛、肌腠,漸入筋骨,波及血脈,流注關節而致變證叢生。明代張景岳云:“善補陽者,當于陰中求之,則陽得陰助而生化無窮;善補陰者,當于陽中求之,則陰得陽升而源泉不竭”。溫督補任法為“陰中求陽”、“陽中求陰”,通過扶陽益陰以助正氣,使正盛以逐邪,邪祛而正安,進而陰陽平衡,氣血得以生化,人體各方面的生理機能才真正意義上得到調節。所以,鑒于任督二脈失和為產后風濕病之重要病機,溫督補任法實為治療產后風濕病之捷法。
火龍灸是在中醫經絡理論基礎上,結合現代醫學的滲透給藥知識演變而來的一種通過經絡加溫給藥的方式以溫通任督二脈的外治法[6]。需注意的是因病情的不同,選用不同的火龍液配方。其中治療產后風的火龍液是取艾葉30 g、熟地黃20 g、巴戟天10 g、淫羊藿15 g、枸杞子10 g、何首烏20 g、肉桂10 g、延胡索20 g、花椒10 g、紅花10 g、生姜20 g、制附片30 g、赤芍10 g、鎖陽10 g、當歸15 g、菟絲子10 g、桃仁10 g 等20多味中藥組方配制而成,具有養陰血而滋任脈,補腎陽而通督脈之功效。
火龍灸抓住產后風的病機,溫督補任,能從整體上改善產后風患者體質。治療時取火龍液直接敷布于任督二脈所循行的皮膚上,通過灸療的溫和火力逐步把火龍液藥力滲透,使藥力直達病所,迅速發揮其養陰血而滋任脈,補腎陽而通督脈之功效。同時借助灸療發汗的作用,使陽氣四達,體內邪氣隨汗外瀉,從而將深伏于體內寒邪自陰分外達陽分而解。其要旨在于通過溫通任督二脈,振奮機體的陽氣,使閉阻的陽氣得以宣通發泄,從而促進全身環流系統得以平衡運轉,起到通調全身臟腑氣血的作用。如此,任督二脈調和,全身上下氣血貫通,虛寒可除,身痛自愈。
此法標本同治,扶正而不戀邪,祛邪而不傷正,寓培本固元之意,實為溫督補任之妙法。其治療特點是藥力峻、火力猛、滲透力強、灸療面廣、灸效佳。
李某某,女,23歲。2010年6月因故小產,時居深圳,正值天氣悶熱潮濕之際,患者傷心之余,時覺煩熱汗出,故空調整日開得很低,臥前醒后常沖冷水澡,一日數次。產后15天自感身熱,自汗多,遇風而栗。一月后外出冒雨再次受涼,覺周身似有涼風吹拂感,自褲口而上,竄至肩背部,即而出現全身多關節冷痛不適,以雙膝至踝關節為重,伴腰酸乏力,腹脹,納差,失眠,多夢。從此每日緊閉門戶,蜷曲裹被而臥,惡風畏光。曾查ASO、RF、ESR、雙膝關節X線均正常,診斷為“產后風濕病”。已在多家醫院服藥治療,似效非效。
一診(2010年12月5日):患者由其愛人扶入診室,刻見精神萎靡,面白無華,語聲低微,自訴遍身諸關節疼痛,腰酸背寒,雙下肢酸痛重著,得熱則舒,時感頭暈心慌,脘痞腹脹。舌質淡,苔白膩,脈浮細無力。綜觀舌脈癥,當屬產后氣血虧損,督脈空虛,風寒濕之邪乘虛侵襲,留滯筋脈關節之變,治宜通陽開痹、益氣養血。因慮其服中西藥無數胃氣已受損,故決定不予藥物內服。單行督脈火龍灸以“益火之源、以消陰翳”,隔日1次。連續灸5次后,患者心存疑惑,自訴灸后如石沉大海,不見波瀾,有心放棄繼續灸療。
二診(2010年12月16日):細觀其舌脈,脈較前有力,舌淡苔薄,已有微變,正氣始復,初戰見功。遂說服患者再試灸幾次,并改隔日1灸為日灸1次,任督二脈交替施灸,每灸務求到“火候”——鼻尖微汗出,足底發熱,灸療的部位出現潮紅色反應帶,微有細密的汗珠滲出。如此繼灸8次后,患者自訴周身爽快,惡風減輕,精神好轉,出汗減少,進食倍增,唯覺下肢酸痛尤甚。
三診(2011年1月7日):因臨近元旦放假,停灸幾日。再診時患者訴節日期間癥狀有反復。觀其舌脈,辨為肝郁脾虛,氣虛血瘀。考慮《備急千金要方》所言:“凡病皆由血氣壅滯不得宣通,針以開導之,灸以溫暖之。”繼行任督二脈火龍灸,并配合針刺以疏肝健脾,益氣養血通絡。如此治療10天后病人自覺關節冷痛、下肢酸痛明顯減輕。
四診(2011年1月21日):再見時患者已面露喜色,心情舒暢,又繼灸療1個療程5次,癥狀消失,囑其每日在家用清艾條盤旋灸足三里、關元10 min以固本清源。隨訪1年未發。
按語:此患者為青年女性,因人工流產胞絡受損,致任督虛寒,真陽不能振奮溫煦。復因產褥期調攝失宜,而致風寒濕邪侵襲皮膚、肌肉、筋脈留滯不去,血脈痹阻,而出現疼痛、酸困、怕風怕冷等癥狀。在四處求醫期間,前醫有宗《金匱要略》黃芪桂枝五物湯,以益氣溫經、和營通痹;亦有辨為風寒阻滯,方取獨活寄生湯者,也曾行針灸按摩等。雖則諸法兼施,終因藥證不合,奏效甚微,致令遷延纏綿。本案一診連灸5次,患者癥狀同前,不見減輕,實在意料之中,這正是的“月子病”的特點。誠如葉天士《外感溫熱篇》所言:“產后當氣血沸騰之候,最多空竇,邪勢必乘虛內陷,虛處受邪,為難治也。”產后百脈空虛,腠理不密,骨節空疏,最易為風寒所乘襲。且風寒侵襲后,其入于內,留伏于深處,而致“寒邪入骨”不易剔除[7]。二診時細觀患者面唇色白,舌質淡,脈沉細,為陽虛血弱之征。治當以溫陽補督、養血調任為法。然單獨內服溫陽補督、養血調任等藥物,難以通任督二脈,此患者服用了不少益氣養血藥,而怕風惡冷、疼痛等癥狀仍不能消除便是佐證。《醫學入門》曰:“藥之不及,針之不到,必灸之。”故通過火龍灸任督二脈,使脈道通暢,陽復而陰生,氣血充盈,而諸證漸緩。《素問·陰陽應象大論》指出:“人有五臟化五氣,以生喜怒悲憂恐。”情志的變化既可以反映臟腑氣血的變化,又能夠影響臟腑氣血的運行,從而影響疾病的發展預后。此患者三診時,因惱愛人照顧不調而倍感失落,情志不暢,經氣郁滯,導致衛陽郁遏,陽氣閉郁而不達,癥狀加重病情反復即與情志變化有關。這也提示治療過程中,家人的關心與鼓勵對本病的康復關系重大。
期間,筆者又遇數十例患者均屬產后體虛,風邪乘虛而入,雖癥狀各異,但皆有惡風畏寒,汗多,身困,周身酸楚等癥狀,脈以細弱為主,舌淡苔薄,用此法施治亦收效迅捷而徹底。
對產后風的治療,既要遵循中醫“整體觀念、辨證論治”的原則;又要尋求“特病特治”的思維方法,知常達變[8],不拘泥于一法一方。同時,灸法和針法一樣存在著質、量與效的關系,若“作用量”未能恰到好處,則療效也不能充分顯現,甚至徒勞無益。因此對產后風而言,每灸務求到“火候”,是火龍灸治療過程中的重要環節。灸后遍身漐漐微似有汗,既可溫督通任,又可助鼓舞正氣,摒邪外出。《金匱·痙濕暍病脈證治》云:“若治風濕者,發其汗,但微微似欲出汗者,風濕俱去也。”灸太輕,則腠束邪閉,若太重,則因過汗而傷陰。務須辨清虛實,然后恰當取舍,以微汗邪散經舒為宜。
產后風臨床表現復雜,但只要抓住產后體虛血虧,任督虛寒的主要病理環節,施以火龍灸溫督通任,培元補虛,佐以養血通絡,正氣旺盛自會順勢導邪出外,達到治病的目的。早期治療大多效果較佳,但是不正確的治療可導致病情遷延難愈,給病人造成終身疾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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