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 湛 陳忠煒
(中國人民大學 哲學院,北京100872)
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哲學發展的首次理論高潮,來源于改革開放后我國學者的理論探索和創新。真理標準問題大討論的充分展開,催生了我國認識論研究的熱潮。對認識和實踐的主客體問題研究的深化,與反思 “文化大革命”而對人道主義和異化問題的探討匯合起來,導致了我國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的人學和價值論轉向。當代著名馬克思主義哲學家夏甄陶教授,是這一歷史進程的親歷者和見證人。正如當年他在一首詞中所言:“觀浩蕩,察沉浮,滄桑世事注心頭。情思恰似汪洋水,匯入長江一處流。”[1](P46)夏甄陶在認識論和人學方面的研究成果是具有代表性的。六卷本 《夏甄陶文集》 (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年)的出版,為中國認識論和人學在新的時代條件下的進一步發展提供了堅實的理論基礎和獨到的研究視角。
在馬克思主義的視野中,自然界的運動變化遵從客觀規律性,人類歷史則是人通過自己有目的的對象性活動即實踐創造的歷史。目的存在且只存在于人的實踐活動中,人類實踐都是按照特定的目的展開的。實踐活動的目的性,是人的主觀能動性的必要表現形式,也是將人的自覺活動與動物的本能活動相區別的根本性標志。從這個意義上說,正是實踐活動的目的性創造了人類特有的、不同于自然界的社會進化方式。
然而,在就實踐本身進行討論時,當時有些學者卻不能接受目的是實踐的必要組成部分的觀點。他們在 “唯物主義”的旗幟下,主張 “凈化”實踐,將目的從實踐中排除出去。夏甄陶認為,這種主張不僅是對馬克思主義經典理論的背離,更是嚴重脫離社會實踐的。馬克思在論述人的勞動過程時就曾經指出: “勞動過程的簡單要素是:有目的的活動或勞動本身,勞動對象和勞動資料……勞動者利用物的機械的、物理的和化學的屬性,以便把這些物當作發揮力量的手段,依照自己的目的作用于其他的物。”[2](P178-179)目的性是實踐的基本特征。為了深入闡述這些觀點,他寫了專著 《關于目的的哲學》,于1982年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
夏甄陶以實踐的目的性特征為切入點,系統闡釋了實踐的基本結構。他說: “目的是人的實踐活動的一個內在要素,人的實踐就是一種有目的的活動。”[3](P78)目的作為實踐的組成要素之一,體現在實踐的各個組成部分并貫穿于實踐活動始終。主體總是根據目的實現的需要選擇相應的手段。手段之主客觀相統一的特性,使主觀目的向客觀現實的轉化成為可能。目的的實現則是主體根據客觀事物的屬性和規律,按照人的需要和意志改變事物的存在形式,使之適合于目的的主觀規定,或者說是使改變了存在形式的客觀對象成為目的的現實體現物。
在闡釋自己關于目的的哲學思想過程中,夏甄陶以開放的姿態積極汲取已有的自然及人文科學成果,力求實現哲學與科學、理論與知識的有機統一。他在論述過程中堅持唯物論與辯證法的統一,通過與唯心主義和機械唯物主義的目的論相比較,深刻闡釋了馬克思主義視域中實踐的目的性。他以實踐的目的性為突破口,進而建立起涉及實踐的主體、中介、客體、檢驗等問題的實踐結構理論。
黑格爾曾強調: “哲學的最高目的就在于確認思想與經驗的一致,并達到自覺的理性與存在于事物中的理性的和解,亦即達到理性與現實的和解。”[4](P43)這樣的和解何以可能,從根本上說是認識論的問題。夏甄陶認為,認識論的任務是“揭示認識本身的發生發展過程及其規律,力求使我們的一切認識著的認識,成為符合認識規律的自覺的認識,以便能夠更完善、更精確地認識外部現實世界的對象。”[5](P2)只有在這樣的前提下,理性與現實方能和解。
認識是在主體和客體實際的相互作用基礎上,客體反映在主體的頭腦中即被主體所認識而形成 (關于客體的)觀念的映像,主體則以觀念的形式把握客體。這是主客體交互作用的復雜的能動過程,應該把認識當做一個具有復雜的結構、活動和功能的過程來研究。不僅應該揭示它的前提、基礎和機制,而且要分析它借以實現的手段、形式和方法及其相互關系,分析現實的認識過程中各種活動和功能及其相互關系,從而達到對認識全面而具體的理解。夏甄陶以實踐的基本結構理論為依托,對認識中的主客關系,認識發生、發展的過程,認識過程中的反映與創造、選擇與建構、反思與重構的關系等,進行了系統的研究,建立起完整的認識論思想體系。
在已有認識論研究的基礎上,夏甄陶力求把原有的一些理論設想轉化為更清晰的理論構建。他系統闡述了認識活動的主—客體相關律,認為“主體通過對客體的認識或反映,使客觀的自在之物轉化為被主體觀念地或理論地掌握的 ‘為我之物’”。[6](P158)實 踐在這一過程中具有基礎性的地位和意義。
夏甄陶的認識論思想繼承經典而又不囿于經典。他的著作 《認識論引論》是改革開放后我國學者第一次對馬克思主義認識論的系統詮釋,也是新中國第一個以新的理論框架建構的認識論思想體系。 “它以主體和客體為基本范疇,以實踐為基石,運用唯物辯證方法,以獨到的見解和深刻的理論分析,建構了一個新的認識論體系……是開拓我國馬克思主義哲學認識論研究新階段的新篇章,是我國認識論研究進入新的發展階段的一塊界碑。”[7]這一評價是完全符合那段歷史的實際狀況的。
哲學是一種歷史性的存在,哲學就是哲學史。哲學的發展需要從哲學史及經典中尋求理論根源。在中國改革開放之初,夏甄陶出版的第一部學術著作是 《論荀子的哲學思想》 (上海人民出版社,1979年)。在轉向認識論研究并出版了《認識論引論》之后,他又著手寫作關于中國認識論思想史的著作。中國傳統哲學學派林立、體系繁多,常常呈現為未充分分化的樸素的整體狀態。其中的認識論思想雖然十分豐富,但與自然天道觀、社會歷史觀、政治觀、倫理觀、人生觀等混雜在一起,服從于或服務于特定的社會政治、道德價值和人生理想的追求,因此,對中國本土經典中的認識論思想進行系統解讀并非易事。
深厚的馬克思主義認識論理論功底,成為夏甄陶考察中國認識論思想史的有利條件。他前后花費十余年時間,最終完成了上、下兩卷本的《中國認識論思想史稿》。該著作對中國傳統哲學所涉及的天人關系、主客關系、形神關系、學思關系、名實關系、言意關系、知行關系等進行了全面深入的梳理和解讀,系統涵蓋了自春秋戰國、秦漢、隋唐、宋明、清代直至近代各家各派具有代表性的認識論思想。這在新時期我國認識論研究中是不多見的。
夏甄陶以馬克思主義認識論視角對中國傳統哲學認識論思想進行研究,將中國傳統哲學視為鮮活的有機整體,緊密結合時代背景,說明相關思想的歷史作用和地位,由此而呈現不同思想的形式、內容和意義與它們賴以產生的歷史時代的關系,闡明相關思想所包含著的后續認識論思想發展的征兆、胚胎和萌芽。
有學者在回顧改革開放以來我國馬克思主義哲學發展成就時指出: “從認識論研究的整體情況來看,夏甄陶所取得的成就最為突出,除前面提到的兩部著作 (《認識論引論》和 《認識發生論》——引者注)外,他后來還與李淮春、郭湛共同主編了 《思維世界導論——關于思維的認識論考察》 (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2年),并出版了專著 《認識的主—客體相關原理》 (湖南教育出版社,1996 年)和 《中國認識論思想史稿》 (上、下卷,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2年、1996年),代表了新時期認識論研究的學術水平。”[8](P11-12)
真正的哲學是時代精神的精華。隨著現實中各種 “人”的問題的凸顯, “人”本身逐步成為哲學研究的重要理論生長點。馬克思主義理論始終未脫離對人和人的活動的關注,可以說充滿了對 “人”的關懷。馬克思主義認識論就是以人為中心展開的。在完成了認識論思想體系的建構后,夏甄陶的理論關注進一步轉向了對 “人”本身的研究,先后出版了 《人是什么》 (商務印書館,2000年)和 《人:關系 活動 發展》 (河南人民出版社,2011年),在人學基本理論方面做出了開拓性的貢獻。
在馬克思主義的視域中,實踐是理解人的理論支點。人通過自主的有意識的實踐活動,創造出自然界本身所不具有的文化存在和發展的條件,超越外部自然界的客觀限制,彰顯著獨有的主體性。人作為社會存在物有自己的社會屬性,社會的人總是處在復雜的相互交錯的各種關系之中。夏甄陶在人學研究中引入了 “關系域”的維度,主張用 “關系”思維去理解和把握現實的人與世界的關系。 “關系域”維度的引入,對于提高人學研究的哲學境界是有積極意義的。
哲學追問 “人是什么”,而這個問題終歸要由人的實踐活動來解答。就具體的人和實踐而言,人的自然存在和社會存在都有歷史的規定性即局限性。但人的局限性不能抹殺歷史進程中人的能動作用。人總是在前人所創造的既定歷史結果基礎上,尋求并創造新的歷史規定性,以期為自身和后代提供更加完備的存在和發展條件。人是在創造歷史和被歷史創造的雙向互動過程中實現自己的進化發展的。從歷史的角度來看,實踐活動內含著無限的創造性和可能性。因此,實踐的主體即人的規定性,也不同于外部自然存在的限定性,而是體現出非限定化的、開放性的特征。
通過關注人的起源、本質和發展等人學的核心問題,夏甄陶對人學展開了深入的分析和概括。他依據馬克思關于人的本質是社會關系的總和的思想,在歷史唯物主義的意義上明確提出“人是關系”觀點。他從歷史的發展中作出 “人是待規定的”判斷,探索了 “人的局限性”及其超越的方式等等,為當代中國社會和人的發展奉獻了極有價值的哲學觀念。
夏甄陶教授治學嚴謹,著作等身,成就卓越,是當代我國認識論研究領域的集大成者,也是馬克思主義人學研究的先驅和代表人物。無論從學術理論價值和實踐應用價值,抑或文獻學意義和方法論意義上,《夏甄陶文集》都是一部集中反映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哲學發展進程的重要文獻,是復興當代中國認識論研究、推動馬克思主義人學發展的寶貴資源。這是一座學術上的高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心向往之。那里無限風光引人入勝,激勵后來學者勇敢攀登。
[1] 夏甄陶:《菽菠詞》,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2006。
[2]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3] 《夏甄陶文集》,第6卷,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
[4] 黑格爾:《小邏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0。
[5][6] 《夏甄陶文集》,第2卷,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
[7] 王玉恒:《開拓認識論研究新階段的新篇章——讀夏甄陶 〈認識論引論〉》,載 《人文雜志》,1994 (5)。
[8] 楊學功:《在范式轉換的途中——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評論集》,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