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仿與區別：齊美爾的時尚思想1

文/周 進（復旦大學 藝術設計系）

德國哲學家和社會學家喬治·齊美爾(Georg Simmel)1905年出版了他的主要著作《時尚的哲學》，他大部分時間生活在柏林的學術環境中，并成為了一個有著個人魅力的演講家，影響了一大批跟隨他的德國學者，沃爾特·本杰明（Walter Benjamin）、艾瑞斯特·布洛 赫（Ernst Bloch）、 威 廉· 瓦 瑞 格（Wilhelm Worringer）和齊格弗里德·卡瑞克（Siegfreid Kracauer）都公開承認他們受到齊美爾的思想影響，齊美爾和他的哲學家妻子格特魯德（Gertrude）以好客著稱，他們的家也成為了柏林知識界的活動中心，一位訪者去了之后描述如下：“透過高大寬敞的書房看過去是一個鋪設著昂貴的舊式波斯地毯的花園，到處擺放著食櫥和花瓶，碗碟都是進口自東方，一些角落矗立著優美的佛像，最令我難忘的是進入房間聞到的與眾不同的香氣，一種手采摘過蘋果之后的余香和昂貴煙草散發出的混合氣味。”2大衛·弗里希賓.社會學上的印象派：對齊美爾社會學理論的再評估[M].紐約和倫敦：洛特出版社.1992年第二版，p20.

圖1 喬治·齊美爾(Georg Simmel)

圖2 托爾斯坦·凡勃倫

著名詩人斯蒂芬· 喬治（Stefan George）和齊美爾交往甚密，斯蒂芬以穿著為自己特別設計的仿古服裝而與眾不同，齊美爾對他的這一舉動非常欣賞，曾說：“盡管如此背離普通的男裝時尚模式使得斯蒂芬的身份變得突顯，但他的著裝一樣還是嚴謹和和符合時尚的。”1E.K.班尼特.斯蒂芬·喬治[M].劍橋：博朗出版社.1954年，p12.對于齊美爾而言，他沉浸在大都市的文化中并深愛其中的生活體驗，不斷以文學的形式對都市的日常生活進行濃縮和提煉，齊美爾敏銳的眼光來源于藝術和美學的修養，但是他的藝術和美學論斷比藝術體驗要深刻得多，在對藝術品的體驗中，齊美爾推出了指引他分析社會普遍現象的理論，大衛·弗里希賓（David Frisby）認為齊美爾思想最有特點之處是他表達思想的風格，他“在社會學理論上采用了美學的觀點”，2大衛·弗里希賓.現代性的碎片[M].劍橋：政治出版社.1985年,p49.弗里希賓這個說法暗指齊美爾看到了藝術是接近人類內心的事物，因為美學遍及了人類整個的生活，實際上美學就是生活，美學對于在什么層面上思考人類活動和公共問題有著特別的意義，齊美爾說：“對我來說，基本的美學觀察和解釋基于事實，人們在獨特性中發現典型性、在偶然性中發現合理性，在膚淺和短暫中尋找永久的意義和本質。”3大衛·弗里希賓.現代性的碎片[M].劍橋：政治出版社.1985年,p49.

一、齊美爾與凡勃倫的不同

與同時代研究時尚的學者托爾斯坦·凡勃倫（Thorstein Veblen）不同，4雖然凡勃倫和齊美爾是同時代的人，凡勃倫的傳記作者約瑟夫·多夫曼描述了凡勃倫的教學風格，在斯坦福大學上課時“凡勃倫喃喃自語，神思恍惚，經常跑題，結果他的班級人數越來越少；有一個班最后只剩下一個人……”與之截然不同的是，齊美爾是那種“在演講上他顯示了迷人的魅力，他的演講富有靈感，清晰、邏輯的分析接近藝術。”齊美爾居家的老練和凡勃倫形成鮮明對比，“凡勃倫用紙盒布置他的住所，并將這些盒子當做桌椅使用。他強烈反對整理床鋪之類的家務瑣事，認為是浪費時間，臟盤子被堆在盆里，直到沒有干凈的碟子為止，然后再用水管沖洗。” (見約瑟夫·多夫曼著，凡勃倫和他的美國[M].紐約：維經出版社，1934年，p306。)。齊美爾更關注社會時尚現象，他這樣認識我們用來改變自身形態的服裝，他認為著裝是“不足道的動機”。社會生活的特性是瞬間變革，社會生活有著互相沖突的力量，各種力量在其中博弈，弗里希賓的唯美思想啟發了齊美爾的社會學理論，5大衛·弗里希賓.現代性的碎片[M].劍橋：政治出版社.1985年,p56.作為一個時尚思想家，齊美爾從不否認個人感覺并且聲稱他的研究是“感覺社會學”，還有他關心的“物質社會學”，6大衛·弗里希賓.現代性的碎片[M].劍橋：政治出版社.1985年,p56.這就是審美的敏感，體現在齊美爾對社會時尚和服裝研究上。齊美爾認為時尚與服裝有著明顯的區別，他認為這些被命名的“服裝”和“時尚”現象之間并沒有本質聯系，他說：“時尚的統治是常常令人無法忍受的，它與人們的果斷，信仰、科學興趣等相關，甚至連社會主義和個人主義也全部被時尚統治了。”7齊美爾著.時尚的哲學[A].收錄于大衛·弗里希賓和邁克·費理史通合著.齊美爾文化[M].p190.在其撰寫的論文《裝飾》中，8齊美爾著，裝飾[A].收錄于大衛·弗里希賓和邁克·費理史通合著.齊美爾文化[M].p206.如同斯賓塞（Herbert Spencer）和凡勃倫一樣，他贊同19世紀的人類學家認為服裝起源于“裝飾的動機”，他宣稱服裝出現在原始社會中，身體的裝飾是一個例子，他說：“在原始人中，女人擁有私有財產一般比男人要晚些，最初專指裝飾，但男人的個人財產通常是武器。”9庫爾特·沃爾夫編著.齊美爾社會學和美學論文[M].紐約：哈珀出版社. 1959年，p179.齊美爾精心描述他的裝飾動機論，認為原始社會中的裝飾品是一種擴展個人力量和影響力的努力，齊美爾的分析基于一個社會現實，他描述為：“個體愉悅社會群體的愿望包含了兩個相反的傾向，一方面是反抗自身生存的社會環境，另一方面，它包含友善，一種個人以贊賞和尊重的形式，給予他人樂趣。”10齊美爾著.裝飾[A].收錄于大衛·弗里希賓和邁克·費理史通合著.齊美爾文化[M].p206.他認為，在社會結構中強者需要弱者，因為沒有弱者的贊賞，強者與弱者競爭的游戲將不能形成，他說：“裝飾也許變為了權力欲的手段，個體充滿矛盾，他們需要通過裝飾提升自己，因為他們自身是處于下層。”11齊美爾著.裝飾[A].收錄于大衛·弗里希賓和邁克·費理史通合著.齊美爾文化[M].p206.

齊美爾認為一個運載人的自我進出這個世界的媒介是身體和服裝，一個人能夠通過裝飾她自己愉悅別人而變得自愉，這種“債務式的愉悅”將以受人尊敬、嫉妒或者贊譽的形式返還到他的發明者，服裝能幫助個體努力去擴展影響，通過制造有魅力的身體形態影響他人，正是在這一點上，我們看到了齊美爾和凡勃倫的不同。

齊美爾認為服裝不同于在身體上直接做裝飾，如：紋身就非常有別于穿著，掛件和珠寶也區別于化妝品對身體的調節，因為他們與人體有一定距離，而紋身和化妝直接作用在身體上，也是一種“穿戴”，有著不能輕易取消的特征，紋身是故意的，描繪圖案在皮膚上直接改變身體的外觀，齊美爾看到：“在這兩種服裝上，紋身是不可分離的和個人的，珠寶是從眾的和可分離的。”1齊美爾著.裝飾[A].收錄于大衛·弗里希賓和邁克·費理史通合著.齊美爾文化[M].p206.服裝不是直接在身體上的裝飾，而是保護、包圍身體的外在裝飾，并且與穿著者的個人品味有關，正是在這一點上，齊美爾開始討論新衣服創造的美學效果，并且問道：“什么是優雅？”

優雅是一大堆風格的形容詞，如：“圓滑的”、“苗條的”、“酷”、“憂郁的”、“可愛的”、“性感的”，這些形容詞模糊了人的生理特性和精神狀況，例如，要變得“酷”是一精神狀態和情緒，也是在設想一個與眾不同的生理狀態，更是一個隱喻。《簡明牛津字典》解釋“優雅”是對每一個人適用的形容詞，是表達形式、風格或者活動特性的形容詞，如：某人穿著優雅。

齊美爾和凡勃倫對優雅的解釋是不同的。齊美爾認為優雅是一種社會維度，部分來自于大眾和他的穿戴者，換言之，優雅需要觀眾，齊美爾說：“優雅是一種為別人而設的東西，源于大眾尊崇的普遍社會價值”，2齊美爾著.裝飾[A].收錄于大衛·弗里希賓和邁克·費理史通合著.齊美爾文化[M].p206.凡勃倫認同“大眾理解優雅的服裝”，3凡勃倫著.有閑階級論—關于制度的經濟研究[M].倫敦：企鵝出版社，1994年,p170.但服裝是“金錢至上教義的體現”，穿著服裝是“金錢的力量”，凡勃倫做了如下解釋：“關于優雅的理解，人們沒有提出任何有用的解釋，沒有裝飾就不是優雅，哪怕是端莊的，因為可能這種穿戴是體力勞動的結果，社會首選是令人愉悅的、干凈整潔的服裝，這是有閑的體現。”4凡勃倫著.有閑階級論—關于制度的經濟研究[M].倫敦：企鵝出版社，1994年,p170.

凡勃倫認識到“優雅”有著物質的形式和感覺的影響，在審美愉悅的體驗上，這種“干凈整潔的服裝”將總是被視為金錢至上，齊美爾用他的美學理論對優雅現象提出解釋，他說：“真正的優雅避免指向特定的個人，它總是更趨向一般，優雅是圍繞著穿著的抽象概念，當然，我們防止普遍和個性之間沒有技巧的聯系，新的服裝顯然是優雅，因為它還是筆挺的，它不像舊衣服隨著人們的體形變化，即通過穿著者的運動它們被拉伸或壓縮，因而看起來不夠優雅。”5齊美爾著.裝飾[A].收錄于大衛·弗里希賓和邁克·費理史通合著.齊美爾文化[M].p208.

凡勃倫認為的裝飾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優雅，服裝外表的“沒有污點”表明穿著者的積極維護，磨損的服裝表現出穿戴者在經濟方面的薄弱，齊美爾的解釋直接源自歐洲的美學傳統，服裝越是出于審美的目的，就越是接近藝術作品。他說：“藝術作品原則上組成了另一個生命，一個自己自足的世界……模仿別人的穿著風格正好稀釋了個人風格的辛辣之處，這種普遍性超越了個體的獨特性。”6齊美爾著.裝飾[A].收錄于大衛·弗里希賓和邁克·費理史通合著.齊美爾文化[M].p208.

齊美爾借助人類學家的成果解釋服裝，他認為服裝起源于人們自我表現的動機，這也是一種裝飾，他提及了服裝審美問題，在其時尚理論中，服裝不光是“處理過的”原材料，也是來自細節的審美，齊美爾闡述服裝是怎么制造的，它們怎樣做成并且如何成形、染色和圖案化，他不可避免地關注服裝的形式。

二、時尚既是模仿又是區別

齊美爾這樣定義時尚：“所謂時尚，是對一種特定范式的模仿，是社會相符欲望的滿足。一般地說，時尚具有這樣的特殊功能，它能夠誘導每個人都走某些人所走的路，并可以把多數人的行為歸結于一種單一的典范模式。同時，時尚又是求得差別化（區別）需要的反映，即滿足于他人不同、富于變化、富于差別性的需要。時尚只不過是我們眾多尋求將社會一致化傾向與個性差異化意欲相結合的生命形式中的一個顯著的例子而已。”7齊美爾著.裝飾[A].收錄于大衛·弗里希賓和邁克·費理史通合著.齊美爾文化[M].p208.

齊美爾通過展示時尚的現象討論時尚的哲學，他用二元論來論述問題，社會學家劉易斯·考斯特（Lewis Coser）認為齊美爾的寫作“總是包含和諧和沖突，吸引與排斥，愛和恨。”8劉易斯·考斯特.社會思想大師：歷史和社會的文本[M].紐約：哈考特出版社.1971年，p184.或許就是這種相對的感覺同時構建了一個與眾不同的社會現實，齊美爾清晰地看到，有時尚經驗的個人期望“在時尚中”，時尚能產生更大的社會能量，這種力量由作為社會公共制度的時尚組成，他說：“時尚是社會生理學的基礎，時尚的生產力也是社會接受能力的體現，時尚是人類生命力和思想有意識的延續，人們對時尚平靜奉獻的能力，差不多與自作主張反對時尚是一樣的。”9齊美爾.時尚的哲學[M].p187.

在此哲學基礎上齊美爾開始了他朝向時尚的探究，在社會現實和時尚運動之間的調節是時尚的范式，時尚首先是“適應社會群體”，“個體由于時尚獲得上升”，時尚有著包容兩種不同的特質，一種顯然是多數的社會形式，如：遺傳、傳統、社會主義、一般性和一致性，另一種有著不同的品質，如：變異、個人主義、顛覆傳統，提倡新穎和獨特，他說：“時尚如同歷史，呈現給我們人類統一、團結與平等的同時，還有改變，獨特性和唯一性。”10齊美爾.時尚的哲學[M].p187.齊美爾定位時尚是出于人們的模仿行為，與他的二元論相一致的是，模仿將永遠伴隨著它的相反方向即個人渴望與眾不同，也就是一種讓他自己顯得特別的愿望，這就是兩個力量合為一體在時尚公共制度上，并且這就是所謂的“真實性”。

研究齊美爾的學者唐納德·李維恩（Donald N. Levine）注意到，齊美爾分析時尚作為一種形態，內部由兩股相對的力量組成——模仿和區別，可以說時尚寬廣的魅力和微妙的感受在表面上看起來是相對的。但是唐納德指出“內部”在齊美爾那里變為兩種不同的形式，他認為時尚是綜合兩股相對力量的形式，以致于兩種相對目標能夠同時得到保護，具體分析一個時尚行為，如：女性購買新款深色唇膏的行為，它能夠同時讓女性看起來符合社會一般標準，也能改變這些規范，即通過新穎的唇膏顏色達到個人想要的不同。另一個方面齊美爾認為反時尚的力量由各種不同的元素組成，我們知道“花花公子”和“波西米亞”在今天實際已經變為了一種人所皆知的文化，“花花公子”通過強化個體在穿著服裝上的高級來區別大眾，而“波西米亞”通過違反穿著常規顯示出不同，但是這種對常規的違反不是異常的，因為“違反者”互相模仿了，人們最終很容易區分衣著古怪和“波西米亞”風格。

在時尚中這些力量都是相關的，也許是會妥協或綜合，兩者都促成時尚變為了現實，齊美爾堅持認為它們的到場是很重要的，它傾向于省略大眾的因素，穿越分散的服裝研究，抓住了社會群體的模仿特性，這種精密的形式賦予個體的愉快感能夠被開啟，齊美爾警告產生片面的時尚觀點的危險，如果一種相對的力量缺少，或者已經幾乎戰勝了其它，時尚就會停止。正如斯賓塞的所言，一個極端的個人主義將同樣招致時尚的終結。

齊美爾時尚理論的突出之處在于，他堅決主張時尚不僅僅在服裝風格的改變，時尚是一整套的關聯，如果人們問：“對于時尚什么是重要的？”齊美爾的回答是時尚作為社會公共機構是社會外部需求和社會群體內部促進的結合體，他說：“時尚是一種社會需要的產品，或許證明了沒有什么比社會現實更重要，它的創造來自于客觀的立場和審美。”1齊美爾.時尚的哲學[M].p188.

既然解釋了在時尚內部不能排斥任何特定的服裝目標和功能，齊美爾暗示時尚是現代性的到場，時尚以服裝的方式，是一個被現代性逼迫和拓寬的過程，他說：“一個世紀或者更多的時間以來，連續不斷的勞動產生了人類文明，人們的社會意識越來越明顯……直到在所有領域產生時尚，絕不僅僅是服裝的領域，實際上服裝幾乎是一種時尚的符號，它超出了它的原始邊界，并且獲得了越來越多的影響，它的形式超越了品位，甚至是生活的道德基礎。”2齊美爾.時尚的哲學[M].p188.這一斷言說明，時尚在整個文明中擴大為占統治性的組織原則。

在齊美爾的視野中，模仿和區別組成了時尚的根基，他著手探索大量主客體目標來構建時尚的參與者，首先，最重要的目標框架是社會階層，他說：“時尚總是一個階層的時尚，事實上上層階級通過時尚與下層階級進行區別，當后者適用了某種時尚前者會立即拋棄它。”3齊美爾.時尚的哲學[M].p194.齊美爾在他后來的論文中反復解釋時尚和社會階層的關系，他寫道：“一旦下層階級開始模仿某種時尚——跨越了較高社會階層描繪的劃分線，并破壞了在這種時尚中的他們的一致性——較高社會階層就會厭惡并拋棄這種時尚并尋找到新的時尚，而這種游戲愉快地周而復始著。”

齊美爾時尚學說的核心是“流滴理論”（Trickle-Down Theory），齊美爾認為服裝起源于上層階級，經由時尚模仿的過程，停止在社會下層。但是，時尚動力學思想在齊美爾的論文以前已經傳播了十年之久，如：比他更早期的艾瑞斯坦·格羅思（Ernst Grosse）撰寫的《藝術的起源》一書中就有相關闡述，5尼克撰.今天那里沒有紳士[M].倫敦：韋德&尼科爾森出版社.1971年,p14.因此齊美爾不是“流滴理論”的創始人，他只是那些把玩和希望更好解釋時尚的一分子，甚至如同我們在他的論文中看到的一樣，“流滴理論”只是占據了齊美爾時尚理論的非常小的一部分，只是我們不清楚為什么他理論的這一點遮蔽了時尚主題的其它觀點，其中一個原因也許是這個理論非常清楚地附著上了一個“預言性”的理論模型，他提出了一個整齊和一致的時尚工作方式，對大規模銷售的代理有吸引力，并且由于他在大學教書的背景，成為推崇這個理論的學者的首選。

解釋齊美爾時尚和社會階層關系理論的一個誤區是，對時尚中模仿與區別這兩種相互作用的力量關系的簡化，評論者傾向于將模仿放在區別之前，在階級內部，時尚的循環是下層階級對上層階級的模仿，因為有“來自下層的威脅”導致上層社會不斷顯示他們的特別之處，那么如何看待下層階級內部的互相模仿？齊美爾指出模仿和區別是能夠在同一時間被表達的概念，在單一的時尚活動或者客體內部，所有的時尚，不管它是否是一種團體的活動，一直保留著這兩種力量的較量，雖然在各種各樣的聯合體中，即使一個強烈的排斥體存在，社會團體通過努力去聲稱個性，并且進入了一個連續模仿的力學模型，這就更加引起好奇（并且是富有成效的），因為兩者都想在另一個之前變得時尚，它們同時競賽，而不是一些學者提出時尚是大眾“追逐和遷徙”游戲的解釋，這些解釋認為“模仿和區別完整地一個接著一個。”1齊美爾.時尚的哲學[M].p187.

三、男性時尚和女性時尚

另一個貫穿時尚進程的是性。齊美爾反對把女性爭取權利粗略地看成是女權運動，他的理論朝向了女性解放中的政治和智力問題，致力于分析模仿和區別的不同。對于性，一個有趣的事實是齊美爾習慣于解釋時尚對于階級的關系。齊美爾討論性在時尚中是“虛弱的敏銳”，他說：“時尚也許同樣歸因于“虛弱的敏銳”，是什么導致個體害怕社會不能容許他們的個性，如果他們采用蕓蕓眾生的品位和習慣，絕不采用個人符號……那將會是對任何形式的妥協。”2齊美爾.時尚的哲學[M].p196.齊美爾進一步在性和時尚之間論述，他說：“如果時尚同時推動平均化和個性化，導致人們模仿和追求卓越，這或許解釋了為什么女性更喜歡時尚。”3齊美爾.時尚的哲學[M].p196.齊美爾延伸這一討論到女性時尚的分析，人們以為是他說女性時尚空虛、淺薄，重新定義“虛弱的”意義，但是我們發現他所指的是“女性虛弱的社會地位，女性被認為有罪貫穿了很長的人類歷史。”4齊美爾.時尚的哲學[M].p196.

圖3 時尚攝影 （美）安妮·萊博維茨

齊美爾有著與眾不同的方法分析社會和個體的存在，其中一個不同于同時代人觀點是：性使得男性和女性形成了一個二元的差別，對于當時的性觀念，女性在性的構建中被負面描繪了，齊美爾不自覺地平衡女性的社會地位和政治身份，他認為：“人類文明的開端，甚至關于它的純粹的客觀滿足，不是無性生殖的……但是今天，除了一個非常小的區域，我們的客觀文化是十分男性化的。”5齊美爾.時尚的哲學[M].p199.齊美爾不是女性解放的伸張者，他將性的身份看作是“生命的形式”或者“存在主義的全部”，這些論述與男性和女性文化的形式是非常不同的，因為這個原因時尚對于男性和女性看起來如此不同。

齊美爾用這樣的主張討論女性時尚：女性是時尚特別強有力的追隨者，如果時尚變為平常的事我們需要去問，這意味著通過這種陳述，傳統虛弱的社會和文化形式被女性占領，齊美爾認為作為一種安全確保，女性傾向于遵照普遍和典型。這種 “喪失了她們自身”的做法是可接受的并且避免了麻煩，他說：“她們保護自身獨立，保護是典型的生命形式。”6尼克撰.今天那里沒有紳士[M].倫敦：韋德&尼科爾森出版社.1971年,p17.

但是時尚不能只是一個純粹的模仿，應該想象人類在時尚中動力是永遠存在的。關于時尚的動力學，他說：“在個人主義和集體主義中，存在著同一性和多樣性，存在著生命內容可比性，時尚被拋出并來回于不同的領域并且尋找一個平衡。”7齊美爾.時尚的哲學[M].p199.女性如此熱情地參與到時尚中去，正是在時尚中，她們發現了社會的個性化形式，他說：“一方面，時尚提供給女性非常的廣度，因為在一個普遍模仿的領域，個體漂浮在寬廣的洪流中，減輕了她們行動與品位的職責，另一方面，時尚使得她們有了一種卓越感、一種個體被強調的感覺、一種個體人格的裝飾。”8齊美爾.時尚的哲學[M].p199.齊美爾看到現代女性的社會地位已經激活了她們“個人發展的自由”，女性的解放運動已經產生了，女性介入時尚的進程幾乎與男性一樣，甚至部分改變了男性服裝演變的進程。

圖4 時尚攝影 （美）安妮·萊博維茨

齊美爾認為女性與男性有著不同的時尚，但他不認為男性是缺席的，他對時尚的分析是“公共制度”，男性與女性從事的時尚是同樣的，不同點是時尚也要經過男性文化體驗和作出反應，男性的服裝不只是一個媒介，而是代表了他們參與社會秩序的形式，這意味著至少在理論上，男性比女性的外貌更與他的生活“分離”，齊美爾描繪了大量這種男性的現象。

很難說齊美爾分析男性的時尚關系之前，歐洲已經有了關于男性服裝的爭論，服裝風格正是19世紀中產階級的政治和文化的革命的結果，如：嚴格的受限制的材料，非常少的色彩，講究裁剪的設計，造就了簡單化的表面、標準化的一致，各種復雜的力量形成了男性現代性的服裝，齊美爾正確地看到在它的克制性和非凡的穩定性中新的構造——中產階級的公共領域，一種新的服裝形式體現了新的公民身份，男性服裝好像超出了時尚的左右，因為：“在男性服裝上缺乏改變，表面上不關心時尚是男性的特質，不是因為男性更統一，而是因為他們是更多面的動物，因為這個原因，男性能夠不隨外部改變而隨意改變。”1齊美爾.時尚的哲學[M].p199.

高度的一致和穩定的感覺，是中產階級男性服裝的標志，男性在公眾領域工作，通過他的服裝去展示個人品質，因為能力和地位、職業給予了個人成就，特別在新穎的現代大都市，絕不是“均勻平坦和灰色的基調”，大都市男性通過“奇異的離心率、特定的自我張揚、一絲不茍的反復無常。”2齊美爾.大都市的精神生活，見唐納德·李維恩，個人嗜好和社會形式，芝加哥：芝加哥大學出版社，1971年，p336.以期得到社會注意，齊美爾從中產階級中挑選出兩種類型的男性背叛者，就是花花公子和波西米亞，英國作家卡萊爾(Carlyle Thomas)和法國詩人波德萊爾(Charles Baudelaire)對花花公子也討論過，齊美爾認為花花公子是“時尚的奴隸”，是通過追逐時尚顯示卓越的一群，是時尚的“跟隨者”，不是原創者，區別于行為古怪的裝束，他們不是當前服裝符號的違反者而是它們積極的仆人。波西米亞是花花公子的對立面。他說：“很明顯，順從時尚能夠通過反對時尚獲得……有的男性接受了時尚的形式并差不多成為時尚的奴隸，而波西米亞的做法是：夸大甚至是否定時尚。”3齊美爾.時尚的哲學[M].p199.

齊美爾認為波西米亞風格與“真正”古怪的人有很大區別，波西米亞的服裝風格導致了一種“否定的范式”，波西米亞的服裝與安魂彌撒有著同等意義。齊美爾的時尚理論與他對現代性的論述密切相關，大衛·弗里希賓中肯地評述齊美爾“與過去的絕交”并且能密切關注現代，齊美爾的時尚理論進入了一個現代性的領域，毫無疑問，齊美爾認為時尚具有當代的意義并且帶來現代性。

四、結語

齊美爾的時尚“滴流理論”比較更早期的學者帶來更大影響，他說：“社會改變在上一個百年已經加速了時尚的改變，當代的時尚更少奢侈和昂貴，比百年之前的時尚在周期上更短，時尚發源于富有的中產階級，因此，時尚的擴散，無論是范圍還是速度上都顯示為一個獨立的運動，一種獨立于個人的、客觀的和自制的力量。”4齊美爾.貨幣哲學[M].T·波特茂·大衛·弗里希賓譯.倫敦：洛特出版社.p461.

時尚造成的新形式相似于現代性造成的時間感。例如我們會認為優先考慮新的而不是傳統的東西，時間由飛逝的瞬間組成而不是連續的流動，時尚是比群體模仿更“富于表達的個體”，齊美爾精確描寫關于時尚的當代形式，時尚引領了都市的現代性，時尚在現代都市中發展很快，經濟的發展使日常生活已經到達了一定的水平，并且有著很高的社會流動性，正如齊美爾分析時尚和階級看起來是一個空間的維度，其中模仿和區別的游戲讓精疲力竭的都市人彼此接近，在時間的維度上，時尚按照年代排序有一個“鑄就的”風格，同時開始了“飛行和追逐”的游戲，在雙方的空間和時間上接合了現代思想。

時尚沒有發生在任何固定的時間和空間節點，時尚是一種社會階層上提升自我生存空間的努力，在“他們和我們”之間克服不公平的比照、追上和向前，換句話說，時尚所做的是廢除絕對的傾向能夠讓其動態存在。時尚的時間是多樣的，片段的，非常重要的，被分散穿過了全部的社會結構，它是一種過程且在其中沒有視覺圖像研究，直到20世紀50年代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的符號理論出現，時尚是永久合適的并且與現代性結盟，時尚有權 擁抱自身的組織原則，時尚的運動不是從一個不牢固的A 狀態到B 狀態的情形，它是一種“永遠運動”的狀態。齊美爾特別機智，因為他認識到穩定秩序的承諾超過 “與過去絕交”，對于時尚，他通向了兩個截然不同的時尚時間，第一是敏銳的“現代性”感覺，他說：“由于時尚的游戲傾向于普遍的接受和意義的破壞，時尚擁有奇特的吸引力，這種魅力是新奇和短暫的。”1齊美爾.時尚的哲學[M].p192.

時尚不是一個規則和標準的演變過程，隨著時間流逝其內在的原則慢慢地認識到它自身，時尚可能是一連串突然的跳躍，或者從一個瞬間到另一個瞬間，齊美爾在論文中寫道“時尚到了某一個廣度使得它突然出現”，2齊美爾.時尚的哲學[M].p203.時尚顯得自制并且充盈在社會中，如：雜志上的時尚照片，顯示出一個無法抗拒的時尚質感，使得它的擁有者到達了一定時期的優美狀態，現代的、時尚的、激情的、愉悅的。但齊美爾又說并不是社會上所有的內容都平等地被時尚殖民，這就是他對時尚的界限。

齊美爾認為美學和時尚有著各自的運作領域。我們已經看到齊美爾對于服裝和時尚做了區別，他認為服裝不像時尚能夠被充分論述，他直言：“時尚之所以成為改變社會的微觀力量，因為它來自客觀的立場……一般而言，我們的服裝在功能上更適合我們的需要。”3齊美爾.時尚的哲學[M].p189.齊美爾沒有聲明為什么研究服裝，但是很重要的是他認為服裝具有美學的維度，這種維度也是時尚的，他說：“從來沒有時尚不與服裝有關，例如：是穿寬的還是窄的裙子？穿彩色的還是黑白的禮服？”4齊美爾.時尚的哲學[M].p193.

圖5 時尚攝影 （美）安妮·萊博維茨

齊美爾附和了凡勃倫的抱怨：時尚與丑陋幾乎一樣，沒有人一開始就認為時尚生來是美的。他說：“判斷丑陋與時尚的不一致有時是一種困難，看起來好像時尚是渴望不惜采用殘暴的方式展示出力量，因為它的目標是獨特。”5齊美爾.時尚的哲學[M].p193.如果齊美爾的時尚思想在這一點上留下爭論，也許只是另一個悲嘆地反對現代性的事件，可是，不像一些后來的批評家在他的影響下工作，他設置時尚的阻力去解釋他碰到的問題，他的詭計是經典，經典的形式對時尚“提供了一個內在的阻力”，并且經典的形式“自身處在時尚之外”，他認為經典有著內在本質的一致性，這種特性能夠擊退企圖拆散它的全部言論，他說：“經典占有一些事情的全部，經典沒有那么多的可攻擊點。”6齊美爾.時尚的哲學[M].p193.

齊美爾的論點能夠被很好地去闡釋經典服裝的樣式，經典服裝沒有屈服于流行的破壞力，如同男性服裝的形式、小黑裙、牛仔褲和T 恤衫，八十多年來都拒絕修改，這些服裝提出了問題——對于齊美爾提出的服裝和時尚區別——不是所有的裁剪改變都是時尚，不是所有的服裝在服裝系統中都是平等的，這就是為什么時至今日著名的詹姆士·迪安（James Dean）和馬耳·布蘭帝（Marlon Brando）穿著T 恤的服裝風格仍然流行，這些服裝根本不是沒有對模仿者開放，而是齊美爾指出的“有些形式比其它的形式更經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