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經歷近兩年等待之后,五年前被北京房山一“山寨警校”騙去7萬余元的湖南張家界小伙田禮楊,等到了讓他高興的消息。
2012年12月19日,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判決該校創辦人王鵬瑞犯詐騙罪,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根據記者獲得的該案判決書顯示,2003年7月至2010年間,王鵬瑞利用非法辦學騙取錢財1900余萬元,其大部分款項被王鵬瑞用作個人揮霍。
田禮楊于2007年經由中間人介紹,不遠千里來到位于北京房山青龍湖畔的“司法學院”上學,先后繳納給該學校校長王鵬瑞7萬余元。在發現上當受騙后,田禮楊憤而退學并開始舉報、起訴王鵬瑞及其山寨司法學院。與田禮楊類似遭遇的學生大有人在。判決書顯示,王鵬瑞于2005年創辦這一“山寨警校”,2010年被警方查封,先后受害的學生有330名。
不少媒體都發紛紛報道這一問題。而在看到王鵬瑞終以詐騙罪獲重刑的同時,“山寨警校”何以能存在數年之久、相關部門的監管是否到位等疑問,依然沒有答案。
[“山寨警校”曾有數十個校名]
判決書顯示,王鵬瑞以非法占有為目的,虛構事實,隱瞞真相,騙取當事人錢款,其行為已構成詐騙罪。
據記者了解,這并不是王鵬瑞首次以詐騙罪獲刑。早在1989年9月,王鵬瑞就因涉嫌詐騙、挪用公款被吉林省敦化市公安局經偵科羈押,同年被敦化市法院以詐騙罪判處有期徒刑六年,于1994年被假釋。
王鵬瑞(曾用名王金海)于1962年12月出生于吉林省敦化市,高中文化程度,戶籍所在地為河北省衡水市。
王鵬瑞首次獲刑出獄后的發跡就在衡水市。2001年10月,王鵬瑞向河北省衡水市桃城區教育局申請成立“衡水北方司法學校”,主要開展技能培訓,為學員頒發結業證書。隨后不久,王鵬瑞離開北方司法學校。幾乎就在該校創辦之際,王鵬瑞已經將目光投向北京。
王鵬瑞供述,2000年后,他先后在北京以北京京橋大學司法學院、黃埔大學司法學院、東方大學司法學院、自修大學司法學院、中國經銷商務學院司法學院等不同名義辦學,其名稱幾乎每年都會發生變化。
記者曾向國家民政部、北京市教委、房山區教委、房山區公安局等部門多方查證,均未能查到有王鵬瑞所述學校的登記、注冊和備案。
2005年,王鵬瑞將“司法學院”遷至北京市房山區青龍湖鎮玉佛山。2009年8、9月間,記者曾先后以上學咨詢的名義兩次前往該地探訪。
玉佛山距離北京房山區良鄉西門大約十幾公里,所在地為青龍湖鎮水峪村。據田禮楊提供的照片顯示,他于2007年首次進入該校時,校門口一度懸掛有20多塊不同校名的標牌。
記者2009年首度踏入該校時,多數標牌已經被取下,兩邊僅僅懸掛著“中聯司法學院”、“中警安防培訓中心”的牌子。校門口由數個穿著迷彩服的男子看守,外人進去須先由他們通過步話機請示方準放行。
走進校園,數座平房散落在左右兩畔的幾座山頭,分為教室、宿舍、食堂、廁所等。校園內,立著真人大小的國家領導人塑像,道路兩旁也張貼著國家領導人的照片和一些講話。但據記者觀察,不少領導人的名字寫錯了。
王鵬瑞辦公室位于校園中間的一座山頭上,前邊有數十級臺階。門樓上懸掛的門額顯示叫“玉府”。而據當時承建該樓的包工頭胡振興向記者介紹,一般這里被稱為“部長樓”。
[王鵬瑞自稱“司法部副部長”]
自稱“部長”,正是讓田禮楊等學生頗感困惑的地方。
王鵬瑞有著多達近百個頭銜。2009年,記者到學校探訪時,王鵬瑞曾提供過3張名片,一張印著27個職務,一張有30個,另一張有22個。王鵬瑞還曾當面對記者說,“我一共有200多個銜。”
這其中,“王部長”或許是來頭最大的一個。自2006年10月開始,王鵬瑞曾擔任一個名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日史編輯委員會”的機構所屬的“活動管理部”部長。此后,王鵬瑞就對外稱自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日史部部長”。
記者在第一次見到王鵬瑞時,他開口就自稱“我是部長”。承攬其校園工程時,包工頭劉愛明最初也是沖著王鵬瑞自稱是“司法部副部長”的名頭去的。在其辦公室,記者曾注意到王鵬瑞將在一些公開場合和國務院一些部委主管官員的合影放大,貼在墻上,標注成“王部長和×部長合影”。
當時,曾有在王鵬瑞學校工作過的管理人員向記者介紹,這些頭銜大多是王鵬瑞自封的。記者的調查也證實,自稱“部長”、“總指揮”、“主席”、“教授”的王鵬瑞的個人資料漏洞百出。如由他擔任主席的“中國創新扶貧聯合會”明文標注是“經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人民政府(原文如此)批準成立”。
此外,曾有一個以他的名字為域名的個人網站,他的一張照片上赫然寫著“中國前駐馬基斯坦、苦瓜里蘭卡、馬樂代夫大使××與中國司法培訓中心教務主任王鵬瑞”。
[上學繳納費用有的高達18萬]
即便漏洞明顯,但王鵬瑞依然屢試不爽,先后有數百名學生從全國各地過來上學。
王鵬瑞派人到各地發招生簡章、在一些媒體上刊登招生信息、主動郵寄錄取通知書,或者找中間人介紹,類似的方法成為王鵬瑞的司法學院展開招生的主要方式。王鵬瑞向學生及家長承諾,畢業后將頒發國家承認的學歷證書,培養學生成為特警、司法警察,分配到公檢法司相關部門工作。
但據記者調查,所謂的工作分配其實是分配學生到礦山執法大隊當輔警、首都機場當安檢員、保安公司當保安、高速公路收費處當治安員,并還要根據工作的類別來收取學生自幾百元到幾萬元不等的就業安置費。
王鵬瑞供述,他每招一名學生都和學生簽訂協議,并收取學生人民幣1850元至人民幣幾萬元的畢業安置費,有的高達18萬元。
學校的專業設置分為“特警”和“司警”兩種。“司警”高升本四年制是5.85萬元,初升本是8.5萬元。曾擔任王鵬瑞“招生辦主任”的郭紅2009年曾向記者說,“我們主要是面對公檢法司內部子女,今年擴招了才可以占用這個名額。”
此外,上學過程中,還向學生收取各種名目的贊助費、服裝費、畢業證費、四六級證書費等。在教學管理上,田禮楊等學生介紹,學校幾乎沒有正規的課程安排,教課的老師也沒有教師資格證,甚至是上屆的學生直接充任,上課時也多是念課本。田禮楊在學校兩年,據他介紹幾乎沒有多少學生能完整地學完四年,大多進校不久發現上當后就選擇了退學。
判決書顯示,司法學院沒有財務人員,郭紅等人收取費用后直接轉交給王鵬瑞。王鵬瑞供述,收取的費用全部由其個人支配,用于支付租地費用、教師工資、教學投入、建培訓基地、購買培訓器材等。
除所謂畢業安置外,“包辦文憑”也是這一司法學院吸引學生的方式之一。
王鵬瑞、郭紅等人聲稱,畢業學生拿的都是本科文憑,“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和中國政法大學,兩所學校中間選擇一個。”判決書顯示,2008年6、7月間,王鵬瑞曾通過時任現代管理大學教育處處長的侯全良,花8萬元的代價辦理10個中國政法大學的畢業證。侯全良在拿到王鵬瑞提供的學生信息后,通過在QQ群里發布消息“要辦畢業證”的方式,聯系到一男子,后者在網上作出畢業證的樣本,然后讓學生查看網站鏈接進行查詢,一個畢業證的價格是7000元。
王鵬瑞供述,他一共以類似的方式辦了約七八十個證書。此外,光在2009年還給學校的100多人頒發同樣通過侯全良辦下來的中國政法大學非國民教育畢業證。
2009年,王鵬瑞曾對記者承認,“我們學校不正規,文憑都是買的,要考你能考上嗎?都是我的關系單位,就是走后門的地方”,“為什么要收你18萬?那都是給你打點關系用的。”
判決書顯示,根據中國政法大學、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具的《證明》,司法學院發給學生的畢業證書及學士學位證書均系偽造。
[缺位的監管]
隨著王鵬瑞的最終獲刑,同時被判刑的還有司法學院其他“主要領導”。司法學院的原教務處主任程銘犯詐騙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剝奪政治權利三年,并處罰金人民幣二十萬元;曾擔任副院長、幫王鵬瑞負責教學工作的夏冬然犯詐騙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三年,剝奪政治權利三年,并處罰金人民幣十五萬元;曾擔任院長辦副主任的郭紅犯詐騙罪,判處有期徒刑十年,剝奪政治權利二年,并處罰金人民幣十萬元。此外,侯全良因犯偽造事業單位印章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
一所明顯違規的“山寨警校”何以能橫行多年不倒,依然引人深思。接受記者采訪的多位法律界人士表示,教育主管部門擺脫不了監管缺位的質疑。
《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法》第75條規定,違反國家有關規定,舉辦學校或者其他教育機構的,由教育行政部門予以撤銷;有違法所得的,沒收違法所得;對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和其他直接責任人員,依法給予行政處分。
《民辦教育促進法》第64條規定,社會組織和個人擅自舉辦民辦學校的,由縣級以上人民政府的有關行政部門責令限期改正。
針對王鵬瑞的不少機構曾在境外注冊的情況,《中外合作辦學條例》第51條規定,未經批準擅自設立中外合作辦學機構,或者以不正當手段騙取中外合作辦學許可證的,由教育行政部門、勞動行政部門按照職責分工予以取締或者會同公安機關予以取締,責令退還向學生收取的費用,并處以10萬元以下的罰款;觸犯刑律的,依照刑法關于詐騙罪或者其他罪的規定,追究刑事責任。
北京市律師協會教育法律專業委員會副主任雷思明認為,從上述法律法規來看,作為教育行政部門的北京市教委顯然負有監管責任。
中國民辦教育協會副會長、北京市教育科學研究院原院長季明明也對記者表示,有關政府部門必須承擔責任。
然而,在“山寨警校”被查封近兩年之后,依然未看到政府監管部門出面為此承擔責任。在王鵬瑞獲罪之后,記者也再次聯系北京市教委、北京市公安局,都未得到任何回應和解釋。
(摘自《瞭望東方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