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情”命案疑竇叢生

這是一起令人扼腕的悲劇，男女主人公何虹健、康婷婷是深圳外國語學校的同學。2011年，兩人讀高三時開始戀愛，之后分別被保送至浙江和北京的兩所名校。令人震驚的是：2012年2月13日中午，在杭州宏都賓館，17歲的康婷婷被發現倒在屋內床上，手腕和肚子上都有傷口，已無生命跡象；另一張床上躺著20歲的何虹健，他的頸部被銳器割傷，傷口長20厘米，被緊急送往醫院……

殉情自殺？他殺？

1992年出生的何虹健與小他三歲的康婷婷是在高三時開始戀愛的，從深圳外國語學校畢業后，他倆分別被保送到杭州和北京的兩所名牌大學。

案發前，康婷婷一家已辦理了移民加拿大的手續。在婷婷最后一次來杭州前，何虹健對她說，自己辦理了退學手續，讓她到杭州幫他運回行李和書。2012年2月9日，兩人從深圳赴杭州后，在賓館同宿了三個晚上。期間兩人一起逛街，和朋友共餐，享受著戀人的浪漫與快樂。

康婷婷的表姐李姍說，婷婷一直想去加拿大留學，在她看來，留學和愛情并不矛盾。“我表妹打算留學之后還要回來，她認為兩個人依然可以牽手……”說到表妹被害一事，李姍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從何虹健、康婷婷的聊天記錄看，何虹健是在萬般無奈之下同意了女友的意見，但他說道“如果有一天，你說的都沒有實現，那我一定會很殘忍。”李姍透露，在同婷婷談戀愛之前，何某有過一段感情經歷，但最終對方卻離開他出國留學了，這一直是何某的一塊心病。何虹健在心里始終是反對婷婷出國留學的，他認為婷婷一旦出國，他就會重蹈覆轍。

康婷婷對李姍說過，對于自己這段愛情，男朋友一直有自己的想法，那就是“我們的終點是雪山，在那里我們緊緊相擁，把我們和我們不朽的愛情冰封在那里。”從兩人聊天記錄上看出，何虹健所提到的“冰封愛情”其實就是與康婷婷殉情，這與康婷婷所向往的“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有本質上的不同。一段時間里，兩人一直為這些問題發生爭執，直至案發。

2012年2月13日中午11點30分，杭州宏都賓館前臺電話鈴聲驟然響起，電話是通過賓館總機轉到前臺的，里面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說話語氣很緊張，他開口就問：你們的2516房間是不是出事情了？接著又說，他是住在2516房間男孩何虹健的爸爸。他讓賓館人員趕緊去看看，房里是不是出事了，因為剛才兒子發短信給他，稱自己現在生命危險。前廳經理董曄聽了，馬上聯系當班的客房部經理，讓他帶人火速趕到5樓。

當客房部經理帶人趕到樓上，發現2516房門緊鎖，絲毫聽不見里面的動靜。服務員迅速打開房門，一股血腥味迎面撲來。只見一名男孩躺在靠近房門的床上，圓睜著眼睛，脖子上有一道長長的血口子，血還在流淌。男孩雙手握著一只黑色手機，上面留有一條剛發出的短信：“……我就要死了，跟你們說一下……”收信人是“爸爸”。

一名女生仰面躺在靠窗的另一張床上，閉著雙眼，左腿擺在床上，右腿搭在床沿外。她胸口以下搭著一條棉被，只蓋到大腿位置。原本白色的被子，變成了暗紅色，上面浸滿鮮血……床頭一側的墻上，留有噴濺狀大片血跡。

客房部經理壯著膽子上前查看，這時男生還有呼吸，而女生身子已涼。他急忙撥打110、120電話，七八分鐘后，警察和救護車幾乎同時趕到，警方立即封鎖現場，120救護車把屋里的兩人一并拉走……

康婷婷被送到醫院時已經死亡，何虹健經救治脫離了生命危險。案發后，圍繞本案到底是殉情自殺，還是故意殺人，一時在社會上引起爭議。何虹健事后曾辯解說，他是誤傷康婷婷腕部后，又按照婷婷的提議，兩人一起殉情。而一名辦案警官指出“女生血濺一屋，男生就是點皮外傷，怎么看都不像是自殺殉情。”康婷婷的家人提出疑問：其一，康婷婷為何沒有給親人留任何遺書，而前一天同家人通話時，表現得非常正常。在此之前，她還報了3月份的雅思考試以及2月17日上課的雅思班，其二，由康婷婷手機發出的一則短信，并非她本人所寫，該短信10點30分發出，而何虹健10點34分在網上發了一篇日記，其中內容顯示當時婷婷已經死亡。

杭州下城區警方經過現場勘驗和調查訪問，對康婷婷死亡一案進行立案偵查，并于2月15日對涉嫌故意殺人的何虹健采取刑事拘留措施。2月29日，檢察機關批準對何虹健實施逮捕。4月26日，杭州市人民檢察院對其提起公訴。

兩份司法鑒定結論相左

康婷婷的父親再一次坐在了辦案民警面前，他眼中噙著淚水，說：“你看，那是女兒出事前發給我的彩信、微信，她這么開心，怎么會自殺呢？不可能的！”

康父悲憤地說，自己已經看到了警方出具的鑒定書，認定女兒的死亡原因是“外力導致的窒息性死亡”。他很痛苦，這是不是意味著女兒是被人掐死的？說到這，這名父親的眼眶又一次泛紅，語帶哽咽。

辦案民警告訴他，何虹健在開口講述案情經過的時候，語調是很冷漠的。這名民警也感到奇怪，他從警近20年，未見過一個犯罪嫌疑人如此冷靜地講述自己犯下的案子。“為什么一個人殺了自己心愛的女友之后，還能如此冷靜地發短信和寫東西？”康婷婷的父親像是自語又像在反問。民警說：“有人反映，何虹健讀書很好，很聰明，只是脾氣稍微暴躁了點，有些事不如意，會反應偏激。去年剛入學時，好像是因為上課占座位，跟同學在網上吵起來，鬧得沸沸揚揚，全學校都知道了……”

2012年9月14日，該案在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開庭，何虹健涉嫌故意殺人罪被提起公訴。

公訴人指控，何虹健采用切割手腕、猛掐頸部、用被子蒙頭、捂口鼻等手段，致康婷婷機械性窒息死亡。然而何虹健說，當時是康婷婷認為他要拋棄她，說何不敢殉情，自己是在被激之下，為表達真摯感情，打碎了一個玻璃杯，然后拿了碎片要抹脖子，康婷婷上前爭奪，在這個過程中，自己一甩手，誤傷了她的手腕。

對此，公訴人質問：你們感情那么好，你為什么不去救她？何虹健說，當時自己被血嚇著了，想救的，但是又想陪她死。

庭上爭議的第二個焦點是，在這40分鐘里，何虹健是在自殺，還是在偽造現場？何說，自己一心尋死，又很害怕，需要拿出勇氣，也在思考怎么死來得更快。最后，他選擇了割頸。

公訴人提出，“為什么割頸中那么節制，當中還起來照鏡子兩次？”公訴人認為，之后何給父母發的告別短信上，寫有賓館的具體房號，這實質是發出求救信號。

法庭審理后，排除了被害人殉情自殺的可能，主要理由包括：首先是何虹健在偵查階段口供內容多變；其次，何虹健致死康婷婷的具體過程所作供述內容，前后矛盾；再有，何虹健在偵查階段供稱他假借康婷婷名義，用康的手機發短信給婷婷父母，當庭又改稱康婷婷在手腕受傷后意識清醒時口述授意他發送，前后矛盾，且未能作出合理解釋。

此外，法院分析，雖然被害人康婷婷曾因面臨移民問題，擔心與何虹健分手，并于2011年10月在與何虹健QQ聊天時，曾提過以被車撞的方式死亡等話題，但在2012年2月，康婷婷陪同何虹健到杭州之前及在杭州期間，康的父母及親戚粱某均證明，康婷婷在此期間并無準備自殺的異常行為和表現。且現場勘驗檢查筆錄及照片顯示，被害人衣著不整，床單、床頭靠板墻上有其大量血跡，床頭燈罩上也有她的血跡，表明康婷婷在手腕受傷后仍有強烈反抗行為，故可以排除康婷婷殉情自殺的可能。

第一次開庭時，被告方提供了一份新的證據，是法院委托杭州市第七人民醫院做的被告精神病鑒定。鑒定中說，何虹健性格暴躁偏激，他的右腦長了一顆瘤，導致人格改變，造成精神障礙，在案發時他處在一種激情狀態下，辨識能力沒有問題，但是控制力被削弱，雖然排除精神分裂癥可能，但仍屬于限制刑事責任能力。

被害人家屬和公訴機關都對這份司法鑒定結論提出重大異議，原告方當庭強烈提出申請重新鑒定。

12月13日下午，杭州市中院對該案一審進行第二次開庭。何虹健母親走進法庭時，突然對著被害人家屬旁聽席方向撲通跪下痛哭：“我們對不起你們家的婷婷啊……”

法官當庭宣讀了法院委托另一家司法鑒定機構作出的重新鑒定結論，報告顯示，何虹健作案時無精神病，具有完全刑事責任能力。原被告雙方圍繞兩份司法鑒定報告進行質證，整個過程大約有40分鐘。

對于兩份結論不同的司法鑒定，法院經過審理后認為，杭州市第七人民醫院所做司法鑒定，在檢查發現何虹健腦部有腫瘤的情況下，未邀請相關醫學專家會診、未分析論證案發當時該腫瘤對何虹健控制能力削弱的關聯程度。而南京腦科醫院司法鑒定所在鑒定過程中，鑒定人全面查閱并客觀分析了法院移交的全部材料、與何虹健面談進行精神檢查、再次通過市二醫院對何虹健做頭顱磁共振檢查并與前一次的檢查結果進行比對分析，鑒定人還親自向何虹健的大學班主任、大學同學、看守所內管教民警、同監室人員了解何虹健在作案前后的性格及行為特征有無改變，請南京腦科醫院影像科專家及神經內科專家對何虹健前后兩次頭顱磁共振檢查閱片并給出會診意見。

法院認為，南京腦科醫院司法鑒定所出具的鑒定結論，依據更全面、客觀、科學，且分析、論證充分到位。故認定何虹健作案時無精神病，具有完全刑事責任能力。

法院同時認為，杭州市第七人民醫院司法鑒定中確認的何虹健案發前并無明顯精神異常表現，檢查所見未發現精神分裂癥的特征性癥狀，精神分裂癥可以排除的意見，因各方均無異議，法院予以確認。至于何虹健辯護律師針對南京腦科醫院鑒定意見書所提質疑，法院不予采納。

三次開庭落下法槌

在經過兩次司法鑒定、三次開庭后，2012年12月21日上午，備受社會關注的杭州宏都賓館命案在杭州中院作出一審判決，法院以故意殺人罪判處何虹健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同時判決對其限制減刑并賠償被害人家屬各項損失共計73，5萬元。

此前兩次庭審，杭州市檢察機關起訴書描述：2月13日上午，被告人何虹健和被害人康婷婷在2516房間內，因雙方交往等問題發生爭執。被告人猛掐被害人頸部，導致對方昏迷。隨后又砸碎玻璃瓶，用玻璃碎片割被害人手腕。其間被害人開始抽搐，但何虹健上前用身體壓住對方，再用被子蒙住被害人的頭，致使被害人鼻部遭外力作用致機械性窒息死亡。隨后被告人持玻璃碎片切割自己頸部。后因何虹健父母知曉并聯系賓館，被告人何虹健被送往醫院救治。

何虹健在法庭上推翻了此前在公安機關所作的4次訊問筆錄。他在2月16日的訊問筆錄中供述：“我們兩人為她要去加拿大留學的事吵起來，她說說服父母不成再一起自殺。我不愿意這樣做，她打了我一巴掌，又推了我一下，我火起來就雙手掐住她脖子把她掐暈了。她當時仰面躺在床上，我想到了這個地步就沒有回頭路了，索性大家一起死算了，就用碎玻璃把她的左手腕割開。割了兩下，血就噴出來了。”

據尸檢報告顯示，康婷婷手腕上的創口系多次切割形成。專家表示：“傷口水平規整，如因搶奪玻璃片誤傷無法造成這樣的傷口。”顯然，何虹健的狡辯顯得蒼白無力。

檢察機關認為，該案系情感糾紛引起的熟人作案。雙方發生爭執后，何虹健采取掐頸部、切割手腕、用被子蒙頭、捂嘴等手段致被害人康婷婷死亡，并偽造被害人自殺的假象，以康婷婷名義發短信給她的父母，同時在網上發表告別詩。何虹健涉嫌故意殺人罪，請求依法判處刑罰。

法院最后審理查明，何虹健以殘忍的手段殺死并無過錯的女友，罪行極其嚴重，又偽造相約自殺的假象試圖逃避罪責，造成惡劣的社會影響，故對何虹健應依法嚴懲。法院分析認為，何虹健因女友準備移民國外與女友發生糾紛，在發生爭執后采用掐頸、蒙頭、割腕等手段，故意非法剝奪他人生命，并致人死亡，其行為已構成故意殺人罪。

法院在判決中提到，鑒于本案因戀愛交往問題引發，何虹健系沖動犯罪并非蓄謀殺人，其親屬在本院審理期間有積極代為賠償的態度，何虹健尚不屬于必須立即執行死刑的犯罪分子。何虹健的辯護律師所提相應辯護意見，予以采納。但據何虹健所犯罪行的嚴重程度、犯罪情節及其歸案后缺乏全面如實供述本人罪行、真誠悔過的態度，依法對何虹健限制減刑。

據了解，根據《刑法修正案（八）》限制減刑的死刑緩期執行的犯罪分子，緩期執行期滿后依法減為無期徒刑的，不能少于二十五年；緩期執行期滿后依法減為二十五年有期徒刑的，不能少于二十年。而有期徒刑的期限從死刑緩期執行期滿之日起計算，這意味著何虹健至少要服滿22年的刑。

一對本來前程似錦的少男少女，一個死于非命，一個將在牢獄中度過漫漫歲月。

（責編：寶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