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傷導致剖腹產，精神撫慰有沒有？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順產還是剖腹產？相信前者是絕大多數準媽媽的首選。順產更利于孩子茁壯成長，為了孩子，準媽媽們寧愿忍受自然分娩時快樂的痛苦。但是，事情并不一定按照美好意愿發展，如果因為他人過錯，順產被排除，剖腹產成為“必選”，準媽媽會不會遭受精神損害？致害人該不該進行精神賠償？

2012年11月，一起因被迫剖腹產討要精神損害賠償的糾紛在長沙市某基層法院審結，法院的判決給了人們一個清晰的答案。電梯出故障孕婦受了傷

2012年3月7日，接連幾天淅淅瀝瀝的小雨，讓湖南省長沙市籠罩在一片輕紗薄霧中。“該死的天氣！”已有九個多月身孕的謝丹妮嘟呶著嘴，郁悶著。再過不久就到預產期，困在家里好幾天，憋悶不已的她渴盼著到室外走一走。就要從準媽媽升級為新媽媽了，對于選擇順產還是剖腹產，謝丹妮心里早有主意，不到萬不得已，絕不選擇剖腹產。順產的好處，她耳熟能詳，剖腹產不一定對孩子有什么傷害，但順產可以讓孩子受到應有的磨礪，可以讓孩子贏在起跑線上，為了孩子，她立場堅定。聽醫生說，懷孕期間適當地走動，有利于自然分娩，奔著順產目標，她要拿出行動，付出努力。這天傍晚，雨終于停了，也沒有什么風，雖然氣溫還比較低，謝丹妮卻再也忍不住，加了一件衣服，硬拉著媽媽陪著她出了門。

懷孕待產，出門自然不會走得太遠。5分鐘后，謝丹妮與媽媽一起走進了附近一家常去的大型超市。愛逛超市是女人的天性，何況，懷孕待產的謝丹妮也需要采購一些東西。進入超市，坐電動扶梯從一樓到二樓，謝丹妮沿著慣常的路線，很快便找到了需要購買的商品。盡管喜歡逛超市，可畢竟挺著大肚子，又有媽媽在旁邊照顧催促，只過了半個小時，謝丹妮和媽媽就準備收工回家。謝丹妮的媽媽推著購物車慢慢地走在前面，謝丹妮不緊不慢地跟在后面，母女倆一前一后地上了電動扶梯。電動扶梯移動著，速度不快也不慢，這是超市等大型商場常見的行人運輸工具，謝丹妮不知搭乘過多少次，渾然不知，這次與以往不同，危險已經離她越來越近。

“哎喲……”痛苦的叫喊聲突然從謝丹妮口中發出，在本已十分喧囂的超市大堂內依然十分刺耳。顧客們的目光都被吸引過來，展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幕悲慘的景象：一名孕婦右小腿血流不止，正在痛苦地呻吟。原來，謝丹妮乘坐電動扶梯下樓時，眼看著要到一樓了，扶梯右下方的不銹鋼擋板突然翹起，與毫無防備的謝丹妮來了個親密接觸，將她右小腿劃了一個長長的口子。鮮血沿著謝丹妮的小腿流到地面，霎那間地面上一片血紅。“快，快打‘120’。”有顧客提醒道，一時間有多名顧客掏出手機，撥打醫院的急救電話。

謝丹妮的母親回過神來，把購物車一丟，返身扶住女兒。好在超市離醫院不遠，沒等救護車駛來，謝丹妮就在母親以及幾個好心人的幫助下，來到了附近的醫院。醫生馬上進行了診斷：謝丹妮右小腿脛前有一長度約15厘米，寬約6厘米的皮膚創口，深至脛骨，傷口仍在緩緩流血。必須住院治療，醫生為謝丹妮進行了右小腿清創縫合手術，隨后，謝丹妮母親為女兒補辦了住院手續。

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謝丹妮遲遲不能平靜。受傷流了那么多的血，會不會影響到腹中的胎兒？這一番折騰，會不會動了胎氣導致早產？右腿受傷使不上勁，還能夠自然分娩嗎？這些煩惱事剪不斷，理更亂，攪得謝丹妮心潮起伏，六神無主。就在此時，她覺得腹部時不時會有一陣陣疼痛，將情況反饋給醫生，醫生告訴她，這是先兆臨產征兆，并建議她從外科轉入婦產科，一邊治療，一邊等待分娩生產。

醫院剖腹產生下健康兒

2012年3月11日，在外科住了5天的謝丹妮躺到了婦產科的病床上。由于腿傷的緣故，她無法自由地走動；而且，由于腿傷導致運動障礙無法自然分娩，她已經被醫生告知，只能剖腹產。這讓謝丹妮無比失望。她已經為生育孩子做好了一切準備，她已經準備好忍受自然分娩的痛苦，可這意外受傷，讓她的一切準備都落了空。然而，事已至此，她除了接受別無他法。好在，醫生告訴她的并不只是壞消息，還有好消息。經過一番檢查，謝丹妮得知腿部受傷只是讓她不能自然分娩，對胎兒的健康并沒有影響，懸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沒有哪個準媽媽不期待新生命的誕生，謝丹妮幸福地憧憬著。

12天后，謝丹妮被推進手術室，一聲嬰兒的啼哭讓她從準媽媽升級為新媽媽，也讓這個家庭沉浸在歡樂之中。哭聲嘹亮，新生兒評分為8分，醫院為謝丹妮做的剖腹產手術非常成功，健健康康的女兒躺在了謝丹妮的懷抱。因為是剖腹產，又住了一個星期，謝丹妮才辦理手續出院。出院時，醫生囑咐：要加強營養，如有不適，隨時就診。

謝丹妮住院期間，索賠一直在進行中，肇事電動扶梯的責任方慢慢地浮出水面。當然，這索賠的事由謝丹妮的家人代理。索賠對象首先鎖定超市，超市經營者則把天樂物業管理公司推到謝丹妮面前。原來，這超市是租賃經營，根據與業主的約定，委托天樂公司進行物業管理。超市認為，肇事電梯的維護、管理是天樂公司的職責，天樂公司沒有盡到相應職責，讓電動扶梯帶病運行，責任該由他們承擔。超市把天樂公司拉進賠償陣營，天樂公司并沒有就范，他們反戈相擊，認為超市沒有盡到安全保障義務，在電梯沒有徹底修好的情況下，擅自開啟電梯，導致了電梯傷人事故，超市應當承擔賠償責任。超市和天樂公司你推我，我推你，踢起了皮球。一番較力之后，超市和天樂公司妥協，各自為謝丹妮支付醫療費1萬元。然而，2萬元賠償款到位，只是謝丹妮及其家人索賠取得的階段性勝利，在謝丹妮看來，她的損失遠遠超過2萬元，而所有的損失，侵權人都必須埋單，可是，超市和天樂公司再也不肯出一分錢。

索賠繼續進行。因為賠償對象已經確定，爭執焦點便是賠償的項目和數額。對這，超市、天樂公司和謝丹妮分歧很大，多次協商，都不歡而散。謝丹妮知道，光靠言語難以令超市和天樂公司信服，要得到完全的賠償，她必須拿出證據，必須證明損失的數額。于是，2個月后，謝丹妮委托湘雅醫院附二醫院司法鑒定中心對其誤工時間、護理期限和人數進行鑒定，鑒定結論為：謝丹妮損傷誤工時間判定為3個月左右，其中需要1人護理為期1個月左右。又過了1個月，謝丹妮再行委托湘雅二醫院進行評估右小腿疤痕的整形費用的司法鑒定，鑒定結論為右小腿疤痕的整形費用為8000元左右。做好了前期工作，謝丹妮開出損失清單：醫療費、后續治療費、護理費、誤工費、鑒定費等費用46987元，精神損害賠償金10000元，整形費8000元。

這份損失清單擺在了超市和天樂公司工作人員面前，然而他們沒有照單付款，而是對賠償的項目和數額發出了質疑。

剖腹產有沒有精神損失

超市和天樂公司立場明確，對于精神損害撫慰金，不賠；對于其他的損失，少賠。面對質疑，謝丹妮回應道：“我之所以提出1萬元精神損害撫慰金，并不是因為腿的傷痛，也不是因為腿的美觀，而是因為腿的受傷導致我失去自然分娩的機會，并不得不進行了剖腹產。誠然，我剖腹產生下的嬰兒是健康的，但順產肯定是比剖腹產更好的選擇，順產更利于孩子茁壯成長。我失去了選擇的機會，這是對我的精神打擊，應當進行精神損害賠償。”至于其他項目的賠償數額及扣除自然分娩的費用，謝丹妮表示，可以在法律規定的范圍再行協商。

謝丹妮以退為進，作出了些許讓步，事情卻并沒有出現轉機。關于精神損害撫慰金，超市和天樂公司還是那句話：不賠。一個不愿放棄，一個不肯妥協，僵持幾個回合之后，謝丹妮使出了最后的殺手锏，向法院提起訴訟，要求超市和天樂公司依法賠償。

法院受理了這起案件。本來，這是一起簡單的不能再簡單的健康權糾紛，不過，因為受害人提出了一個奇特的訴訟請求，讓承辦法官頗費思量。受傷導致剖腹產，里面有沒有精神損害？這不僅僅是一個法律問題，更是一個醫學問題。為此，承辦法官專程到醫院咨詢了專家。“自然分娩時，子宮有規律地收縮、舒張，使胎兒的胸腔也發生有節律地收縮，這一過程能促進寶寶肺機能的完善成熟；由于產道的擠壓，使胎兒氣道的大部分液體被擠出，為出生后氣體順利進入氣道，減少氣道阻力做了充分準備，也有助于胎兒剩余肺液的清除和吸收，同時這一過程也能減少新生兒的并發癥；媽媽在分娩過程中，其體內會分泌出一種名為“催產素”的物質，它能促進乳汁分泌。”醫生告訴承辦法官：剖腹產并非最佳選擇，但不能說對嬰兒的健康有實質性的損害，也不能說對媽媽的健康有實質性的損害。

2012年11月初，在對醫學知識補課之后，承辦法官開庭審理了這起奇特的健康權糾紛案。法院認為，肇事電梯處于天樂公司的物業管理范圍內，由于天樂公司維護、管理不當，致使謝丹妮受傷，天樂公司應當承擔相應的民事責任。超市雖然不是肇事電梯的所有者，但其對該經營場所具有實際控制力，并具有經濟利益，因此，超市亦為安全保障義務主體，因未盡安全保障義務致謝丹妮受傷，亦應承擔相應的民事責任。謝丹妮受傷后因腿部縫合術導致運動障礙無法自然分娩而實施剖腹產手術，讓謝丹妮喪失了自然分娩的機會，對謝丹妮無疑造成了精神損害。但謝丹妮剖腹產后生下健康嬰兒，剖腹產并沒有給謝丹妮及其孩子帶來實質性損害，也就是沒有造成嚴重后果。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若干問題的解釋》關于“因侵權致人精神損害，但未造成嚴重后果，受害人請求賠償精神損害的，一般不予支持”的規定，對謝丹妮要求賠償精神損害撫慰金的請求，不予支持。此外，謝丹妮在產科的住院費用，應當剔除嬰兒住院費用和自然分娩必然發生的生產費用。據此，法院依法判決天樂公司和超市分別再賠償謝丹妮10500元。

（本文人物系化名）

（責編：夏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