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26年(1761年),江西武寧縣發生了一起莫名其妙的文字獄。
事情的起因其實很簡單。武寧縣有個楊店村,村里的余廷正、余豹明為田界的事發生糾紛,這兩個人都沒念過書,不知道如何打官司。為了勝訴,雙方都想找讀書人幫忙。佘豹明找的是舉人余文璧,余廷正找的是進士余騰蛟,余騰蛟在邢部做過主事,雖然因事革職回鄉,依然余威赫赫。而清代的司法是出名的黑暗,兩家一斗,結果不言而明:余豹明敗訴。
余豹明是個粗人,敗了也就敗了,官府很腐敗,他也不是頭一次聽說,但給他幫忙的余文璧不服氣,加上平時非常嫉妒族兄余騰蛟的“好運”,他設法找到了余騰蛟所寫的五首詩的手稿,加上自己對這幾首詩的批注,整理成—個材料,叫余豹明送給武寧縣衙。余文璧知道,清政府最喜歡搞文字獄,現在自己整了余騰蛟的黑材料,余騰蛟死期至矣。
武寧縣衙收到這個材料,半分鐘也不敢怠慢,趕緊派人送給江西巡撫胡寶瑔。胡寶瑔認真讀了余騰蛟的幾首詩,又仔細看了余文璧的批注,覺得佘文璧完全是東拉西扯,比如余騰蛟的《與盛仲子夜歌》中有兩句詩是:“南山興云北山苦,雨中路回徨不知。”余文璧批注道:“所處當今太平盛世,全國到處坦坦蕩蕩,和和平平,怎么會無路可走、無處安身呢?是何居心?”再比如余騰蛟的《舟中感懷》里有這樣的句子:“寂寞向古人,誰是同心者?范蠡與張良,空行若天馬。天地一江河,終古自傾瀉。出世不須臾,咄嗟辨王霸。”余文璧指責說:“古代名人多得很,為什么偏偏要與范蠡、張良結同心呢?張良復韓,范蠡復越,你余騰蛟莫非想復明朝的天下嗎?這是什么樣的黑心腸啊?”
明知余文璧、余豹明是挾私報復,但事關“悖逆詩詞”,胡寶瑔不敢駁回,怕政敵找岔子。他率領南昌知府連夜奔赴武寧縣城,第二天一早就趕到余騰蛟家里,進行搜查,搜出詩稿、已刻詩稿、雜稿各一本,連同其他可疑物品,并且馬不停蹄地審稿、訊問。辦完這一切之后,他給皇帝寫了一份奏折,先是將此案的前因后果敘述了一遍,然后告訴皇帝自己擬判余騰蛟斬立決,并將其所有詩稿恭呈御覽。
奏折是8月26日送上去的,9月底,皇上的圣諭才發出,圣諭同時下給即將離任赴河南做巡撫的胡寶瓊和即將接任江西巡撫一職的常鈞。內容大致是:胡寶琮的奏折和余豹明首告的五首詩、胡寶瓊從其他詩稿中挑出的12首有問題的詩,自己都一一看過了,認為這些詩作大都是蹈襲前人舊調,根本談不上悖逆……不能抓住余騰蛟的一些不成樣子的詩詞,生拉硬扯地羅織罪名,判以死刑。假若這樣辦案,不但叫余騰蛟本人難以服氣,也叫其他寫詩的人再也不敢提筆了。接著,皇帝下令:停辦有關余騰蛟的所謂“悖逆”案,查處他“武斷鄉曲”的惡行。最后,余騰蛟因“欺凌族黨,武斷鄉曲”,革除頂戴,流放云貴川廣煙瘴之地;余豹明屬誣告,依律反坐,杖100,流放3000里,加徒役3年。
清代文字獄是個非常復雜的問題,中國雖然自古崇尚專制,然而在唐宋以前文字獄是比較少的,明代相對多了些,清代則達到了頂峰。這與清政權是以少數民族的身份入主中原,時刻擔心漢人反抗不無關系。不過,仔細想來,清代的文字獄雖然有許多是由皇帝刻意促成,但也與某些漢人的火上澆油不無關系。就拿余騰蛟一案說事吧,余詩雖然有點個人的感慨,但與悖逆朝廷完全無關,這一點連熱衷于制造文字獄的乾隆都看出了。然而,余文璧、余豹明為了達到個人目的,胡寶琮為了保位邀賞,卻要千方百計將其往“悖逆”上靠,這是一種怎樣的社會生態啊!
明知別人沒有悖逆之語,卻為了個人的小算盤刻意構陷,反映了人性的某些黑暗。在清代,寫悖逆詩詞輕則掉腦袋,重則滅族。我們不難設想,只要余文壁、余豹明有一點起碼的良知,有一點基本的對他人的悲憫心,他們肯定不會這樣做。不過,從另一角度看,封建時代,構陷者之所以敢于上竄下跳,更與當時的制度對民權的極端漠視相關。如果一個社會對犯罪嫌疑人的審訊、判決,不看領導意志,一切以法律行事,對別人的惡意構陷行為就會失去基本的支撐。
(摘自《鐘山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