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種描述莫衷一是
2012年5月3日,石家莊市發生一起入室搶劫、強奸案件。接到報案后,公安新華分局刑警立即趕赴現場展開勘查,很快提取到犯罪嫌疑人留下的指紋。
受害人是4名租房同住的打工妹。歹徒在劫財的同時,還對一個名叫小玲的女孩實施了強奸。事后,小玲立即洗了澡,還將色狼弄臟的裙子拿到衛生間使勁搓洗,恨不得洗掉色狼留在她身上的一切恥辱。面對警察的詢問,小玲哭訴了自己遭受凌辱的一幕。
“怎么能這樣呢?犯罪嫌疑人的罪證就留在裙子上啊!”偵查員周振國將小玲的裙子帶回公安局檢驗,所幸的是技術人員仍然提取到色狼的生物信息。當警方將提取到的指紋和DNA信息輸入信息庫后發現,犯罪嫌疑人沒有前科,比對不上。
案發小區屬于舊居住區,沒有安裝監控設備,也沒有門衛和保安,一時找不到更多有價值線索。這時,上級派女警官楊揚參加破案工作。
33歲的楊揚是石家莊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唯一的模擬畫像專家。從警8年來,她參與過30多起大案要案及疑難案件的偵破,一支畫筆讓一個個陰險狡猾的犯罪嫌疑人原形畢露。
這天,楊揚來到案發現場,聽取了小玲等受害人的敘述:當天晚上10點鐘下班后,小玲等4個女孩結伴逛街,當她們回到家時,前腳剛邁進門,后面便跟進一胖一瘦兩個陌生男子。還沒等小玲等人反應過來,陌生男子便亮出了明晃晃的砍刀,他們將室內錢財洗劫一空后,胖子又盯上了小玲豐滿的胸部……
“這個色狼戴著帽子和手套,滿嘴臟話,眼神兇狠,面目猙獰。”小玲在向楊揚描述時,仍然驚魂未定。
“這個人圓臉,大鼻子,厚嘴唇。”同室女孩小玉回憶說:“胖子黃皮膚,渾身臟兮兮的,低吼時臉部表情抽搐,很可怕。”
根據4名受害人描述的犯罪嫌疑人五官構架和面部特征,楊揚很快模擬出了兩名歹徒的畫像。4個女孩看過之后,一同發出驚呼:“像,太像了,就是這兩個人。”就在警方準備將模擬畫像發出協查通報時,轄區內又發生一樁強奸案。
5月6日中午,一個名叫小梅的單身女孩正準備午休時,門外突然響起急促的敲門聲:“我是小區的水電工,你家衛生間水龍頭漏水,嚴重影響了樓下住戶。”小梅打開門,將來人領進衛生間,這時對方突然從背后抽出一把尖刀架在她脖子上,嚇得小梅頓時花容失色……
歹徒在劫財、劫色后逃逸。警方在現場提取到了精斑,經過DNA比對,犯罪嫌疑人竟與前兩天侵害小玲的色狼系同一人。然而,當楊揚拿出那幅畫像讓受害人辨認時,小梅連連搖頭說:“不是他,絕對不是這個人!”小梅說著,還拿出了自己所作的一幅人物肖像。
原來,26歲的小梅是石家莊市一所中學的美術教師。在遭到性侵害后,她在第一時間畫出了犯罪嫌疑人的體貌特征。楊揚非常興奮,在她看來,身為美術教師的小梅會比一般人觀察事物更細心、確切。與此同時,楊揚也大為驚訝,因為在小梅的描述中,“胖子”頭發卷曲,皮膚很白,看上去干干凈凈,而且在施暴過程中并不兇狠粗暴,甚至還用平和的語調跟小梅交流。
“到底怎么回事呢?”楊揚感到困惑不解:“同一個犯罪嫌疑人為何在兩起案件中顯現出不同的面孔?難道此人會易容術?還是受害女孩有一方在說謊?”
在過去所承辦的強奸案件中,楊揚也遇到過受害女孩誤導警方的情況,由于某些受害人擔心抓到色魔后會遭到報復,便故意隱瞞犯罪嫌疑人特征。如今,一方是4個女孩眾口一詞的描述,一方是專業美術教師非常肯定的言辭,楊揚不知道該信誰。就在這時,又一起搶劫案發生了,證據再次指向“胖子”和“瘦猴”二人。
這次的受害人是石家莊市經營水泵生意的女老板張紅,以及她的女兒萌萌和同學貝貝。當她們三人看過楊揚出示的兩幅模擬畫像后,卻紛紛表示:“不像,一點都不像。”按照她們的描述,楊揚又畫出一張犯罪嫌疑人肖像。
“簡直太不可思議了!”楊揚認為,易容術只是文藝作品中的虛構,現實生活中根本不存在。此時面對3幅模擬畫像,楊揚左右為難,不知道該在協查通報中采用哪一幅。如果發錯了,就算犯罪嫌疑人站在警察面前,也難以被認出。而如不能盡快將模擬畫像發出,色魔仍會繼續作惡,會有更多的姐妹遭受凌辱。
模擬肖像鎖定疑犯
楊揚遭遇職業生涯中最為嚴峻的挑戰。她一遍遍審視著案頭的3張模擬畫像,突然想到一種情況:在不少刑事案件中,一些受害人由于受到驚嚇和強烈刺激,對犯罪嫌疑人的記憶及描述可能會出現重大偏差。特別是在性侵害案件中,受害女性或為了保護自己的隱私,或羞于啟齒,對于不堪回首的細節往往本能地回避。為了還原犯罪嫌疑人的本來面目,楊揚再次找到第一樁搶劫、強奸案的4名受害女孩。
“很抱歉,我知道再細問下去,如同再揭你的傷疤。”楊揚對小玲說:“但這是我的職責所在,只有這樣,才能準確地刻畫出犯罪嫌疑人,才能盡快將色狼繩之以法。”見4個女孩表示愿意配合,楊揚接著問道:“當受到不法侵害時,你們就沒有絲毫反抗嗎?”
“有啊!”小玉馬上回想起來,當時見兩名歹徒翻箱倒柜之后,并沒有馬上離開的意思,她曾壯著膽子呵斥歹徒:“你倆該拿的也拿完了,還想干什么!”此時那三名女孩的手機全被搶走,唯獨小玉悄悄將手機藏在沙發后面。她想,這部手機成了她們報警、呼救的唯一工具。
“放老實一點兒!”歹徒“胖子”向小玉逼問手機下落,并用電警棍戳了小玉一下,小玉頓時失去知覺,倒在沙發上。另三名女孩見狀,嚇得抱成一團,瑟瑟發抖,再也不敢抬頭正視歹徒一眼。這時,胖子將小玲拖到另一個房間,小玲閉上眼睛任憑擺布……
“這就對了。”聽完女孩們的回憶,楊揚頓時明白了:4個女孩在歹徒的淫威下被嚇呆了,當時只有驚恐,還怎么能記住色狼的容貌?
楊揚又找到第二樁強奸案的受害人小梅,直言不諱地追問:“你說胖子在強奸過程中不粗暴,并把他描述成文質彬彬的模樣,難道就沒有令你厭惡之處?”
小梅突然想起什么,說:“他強暴我之后,并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坐在電腦旁一邊輕松上網,一邊跟我拉家常聊天,問寒問暖,長達—個多小時。我感到好奇怪,甚至產生了幻覺,他哪里像個強奸犯的樣子,仿佛就是我過去的—個熟人。”
就在楊揚感到驚異時,小梅又說道,胖子發現電腦旁有一張女孩的照片,便問小梅:“她是誰呀?好漂亮啊!”小梅隨口答道:“她是我室友,很快就會下班回家的。”小梅本想催色狼快走,不料對方一聽卻興奮起來:“我倒想一睹你的閨蜜芳容。”說罷,在房間里踱來踱去,還自言自語地說:“我是走,還是不走呢?”見此小梅緊張萬分,她擔心室友回來后遭色狼蹂躪,好說歹說總算讓胖子離開……
“嗯,我明白了。”聽了小梅的述說,楊揚確認:美術教師在心煩意亂的狀態下,在一個多小時里經歷羞愧、無奈、煎熬與憤怒,意識已經出現凌亂甚至模糊,不大可能對歹徒做出客觀的描述。
否定前兩幅畫像后,楊揚最后找到第三樁案件的受害人張紅。這個42歲的中年婦女,慢慢點燃一支香煙,然后輕輕將火柴盒放在茶幾上,其優雅的姿態仿佛是一個局外人,然后開始平靜、隨和地講述起那段故事……
楊揚聽完張紅的敘述后,突然眼前一亮:這個女老板如此從容淡定地面對突發劫難,她的眼睛和心智應該是可信的。臨別時,楊揚習慣性地將畫像再次遞給張紅看:“您能最后確認沒記錯吧?”
“這兩個毛賊,化成灰燼我也能認出來。”張紅吐了一口煙圈,表露出毋庸置疑的神色。于是,楊揚將這幅得到張紅等三人認可的犯罪嫌疑人模擬畫像確定下來。隨即,警方向全市公安機關發出協查通報。
2012年6月2日早晨,石家莊市公安局橋西分局協警王境麟駕車途中發現,路邊一個騎摩托車的男子很像協查通報中的“瘦猴”。他悄悄用手機拍照后,用彩信發給專案組。經確認,此人就是系列入室強奸、搶劫案中犯罪嫌疑人之一。警方當即布控,將“瘦猴”捉拿歸案。
經審查,“瘦猴”名叫廖玉根,他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根據廖玉根的交待,“胖子”楊潔印也于同日被抓獲。至此,距模擬畫像發布時間只有6天。
兩名歹徒落網后,楊揚非常高興,同時一個碩大的問號在她腦中揮之不去。為此,她特意到看守所訊問楊潔印:“你每次入室搶劫,見到女人從不放過,為何在張紅家作案時金盆洗手?”沒想到,色狼竟回答說:“哥兒們到嘴的肥肉給鷹叼走了!”一句問話,又牽出案中案。
母愛力量震懾歹徒
2012年5月18日晚9點,張紅上街買夜宵后回家,被楊潔印、廖玉根盯上。一進家門,她背后跟進兩名手持砍刀的陌生男子,張紅本能地倒退了兩步,但很快便鎮定下來。
“兄弟,別急,先坐下喝杯水。”張紅微笑著指著茶幾:“上面有煙,兩位兄弟不妨來一支。”說著,張紅坐下來,自己先點燃一支香煙。女主人的這個優雅動作,令胖子楊潔印一愣。
“別站著啊,手里拿著家伙不嫌累嗎?”張紅看著兩名歹徒手中的砍刀說道。接著,她自我介紹說:“我姓張,是做小本生意的,大家平時都叫我紅姐。”
張紅的從容不迫,反倒讓兩個劫匪有些不知所措。見此,張紅又說:“兩位兄弟想必都是江湖中人,有啥困難盡管說吧。家里的東西,兄弟有看中的盡管拿走。”
“紅姐,你真是個豪爽的女人!”楊潔印終于開口說話了:“家里就你一個人嗎?”
張紅心里一驚。此時此刻,她的16歲女兒萌萌和女同學貝貝正在臥室里說悄悄話,而臥室的門敞開著。張紅自知瞞不過去,便如實相告,接著又對胖子說:“兩位兄弟估計也做父親了吧?孩子多大啦?”
“我這個爸爸當得真失敗。這不,現在成賊了。”楊潔印自嘲地說道。
正在張紅同兩個歹徒說著話時,萌萌和貝貝聽到客廳里有動靜,便走出屋來,卻一眼看見兩名手持砍刀的陌生男子,頓時明白了一切,嚇得尖叫著退至屋角。胖子楊潔印將目光移向兩個少女,只見兩個女孩身著睡衣,修長的身材曲線玲瓏。楊潔印認出了張紅的女兒萌萌,或許是想給張紅一個情面,他將獵物選定為貝貝,用砍刀指著貝貝厲聲說:“你,回到臥室里!”
這時張紅一下子站起身來,一個箭步擋在胖子面前。楊潔印低聲警告她:“紅姐,我不碰你女兒,你也別壞了兄弟的好事。”說著,他朝“瘦猴”遞了個眼色。廖玉根立即像往常一樣,擺出為胖子實施警戒的架勢。
眼看胖子就要動手,張紅仍用身體擋住歹徒,說:“兄弟,她倆都還是孩子,你高抬貴手放一馬吧。”此時胖子雙眼發亮,呼吸加快,張紅感覺,這是色魔沖動之時的信號,她預感到貝貝在劫難逃。千鈞一發之際,張紅突然對胖子說:“這樣吧,兄弟如果不嫌棄,紅姐跟你進臥室,你看行么?”
張紅的一番話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只見瘦猴突然丟下砍刀,沖過去抱住了胖子,說:“這次就算了吧,她倆都是孩子。”
正是一個歹徒的突然倒戈,終止了一樁強奸案的發生。事后貝貝對警察說:“他也是劫匪,卻能出面救我,讓我當時好感動。”貝貝當時牢牢記住了瘦猴的面貌,從而讓女警官楊揚準確刻畫出犯罪嫌疑人的模擬畫像。
“那一瞬間,我就像被一道閃電擊中一樣。”歸案后,瘦猴廖玉根告訴辦案人員,當時張紅為救別人的女兒寧愿自己遭受凌辱,這一舉動給他以強烈的震撼,促使他良心發現。
“這是做母親的本能反應。”事后張紅說,她之所以甘愿自己受辱,是因為在當時情景下,若跟歹徒硬拼,不僅不能保護貝貝,還可能招致歹徒大開殺戒。
“我曾為很多犯罪嫌疑人畫像,今天,我要為圣潔的母愛畫一張像。”2012年11月中旬,在楊潔印、廖玉根兩名歹徒被審查起訴之時,女警官楊揚親手將一幅張紅的肖像畫,連同一束康乃馨,送到張紅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