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兄

寶佳每次提到她那個大師兄，都咬牙切齒，說一句：“如果他不是我的大師兄……”旁邊人就緊張地看著她，等她的下半句，寶佳繼續(xù)咬牙切齒，半天之后再接一句：“就算他是我的大師兄，我也要說，太賤了！”

旁邊人一陣嘩然，有不明真相的免不了摩拳擦掌的跟著罵幾句，知道原委的就哭笑不得，說寶佳太夸張了，海東最多不過是游戲人間，哪里賤了？

寶佳嗤之以鼻，但又不肯再多說了。

認(rèn)識海東的時候，寶佳已經(jīng)在德國了。

那年代十八歲就被送出國去的到底少，寶佳又長得嬌小，去大學(xué)報到的時候一臉茫然，像是從小人國里誤走出來的。

就被海東看到了，還對身邊的朋友說，看那個中國女孩子。

朋友說：“你有興趣？”

海東聳肩：“我沒有戀童癖?！?/p>

大學(xué)城里就這點中國人，過不多久熟了，大家聚在一起說起年齡，問到寶佳，她很爽快地：“我屬猴子的?！?/p>

年輕女孩子不需要隱瞞年齡，那是她們的驕傲。

旁邊的師兄一聲慘叫：“我也是猴子！大一輪呢，我要去自殺?！?/p>

滿堂哈哈笑，寶佳拿手肘拐一下坐在她旁邊抽煙的海東：“你呢？”

海東咬著煙拿手推寶佳的后腦勺，手指都插進了她的頭發(fā)里。

“沒大沒小，叫大師兄。”

換了其他人做這個動作，大概是要讓人覺得這男孩是在占便宜的。但海東做什么都是理所當(dāng)然的樣子，讓旁人覺得，他愿意這么推她一下，還是給了她面子。

大學(xué)城里的中國孩子，除了那些真正靠自己考出來的，多得是官貴子弟，即使是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海東也顯得出類拔萃，眾多女子注目的對象。

或許是因為兩個人來自同樣的地方，兩家父母還是認(rèn)識的，他與寶佳就走得近一些，又因為這兩個原因，只是與她走得近一些，不像男女朋友，倒像是一對哥們兒。

寶佳大二的時候，他與她在教學(xué)樓頂?shù)钠脚_上一邊抽煙一邊聊天，說到自己煩惱的事情，習(xí)慣性地咬著煙皺眉。

“我爸電話來，非要我明天到城里去陪人吃飯，煩?！?/p>

寶佳正為第二天的當(dāng)堂答辯考試煩惱，在旁邊抓著頭發(fā)走來走去，聽到這句話就轉(zhuǎn)過頭來問海東：“這科你去年考過的吧？復(fù)習(xí)資料還在不在？”

海東奇怪地看了寶佳一眼，眼里的意思很明顯。

寶佳頹然垮下肩膀：“算了，我知道你從來不在乎這些?！边^一會兒又義憤填膺：“陪人家吃飯有什么好煩的？每次都有紅包收，我想去還沒人叫我去呢。”

每次有省里過來的考察團，海東的父親就電話兒子，必須要去見見那些叔伯，飯局多是大使館安排好的，海東到了，人人都站起來，他不好不開口，叔叔伯伯的叫過一圈，然后每個人都笑著拿出紅包來：“來來來，海東客氣?！?/p>

也不知道是誰客氣。

海東把煙按在水泥臺上，歪著頭看寶佳：“怎么？缺錢？哥哥借給你?！?/p>

寶佳說不要，我打工呢。

海東就笑：“別去了，就當(dāng)先放在你那兒的，到暑假再打工還我，放在我這兒我也花了?！?/p>

“?。坑纸o哪個妞兒纏上了？”寶佳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海東笑而不答，只是又點了一根煙。

海東身邊是從沒斷過女人的，洋人華人，白的黃的，他也不在乎錢，女人可以吃他的喝他的，也可以開不是太過分的口，不過大多過不了三個月，來來往往的。

也就是寶佳知道些原委，有時候和國內(nèi)的女朋友通電話，小小年紀(jì)難得深沉地長嘆一聲，說你知道嗎？每個花花公子背后，都有一把辛酸淚。

海東與寶佳是一個城市里出來的，當(dāng)年他與俞文的事情鬧得大了，連寶佳都聽到過一些風(fēng)聲。

海東大一的時候認(rèn)識俞文，她是他們班的輔導(dǎo)員，說是老師，其實也就是個還沒畢業(yè)的研究生，不過比海東大了兩三歲。剛進大學(xué)的男孩都像是到處發(fā)情的動物，高中里被壓抑了三年無處發(fā)泄荷爾蒙肆意泛濫開來，讓校園里每一個夜晚都籠罩著騷動不安的氣氛。像俞文這樣飽滿如一朵石榴花的女人，在一眾剛?cè)胄５那酀髮W(xué)生中更顯得突出。

俞文這兩個字在男生寢室的夜談會中高頻率出現(xiàn)，就連海東都沒能忍住，不知不覺將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得時間長了一些。

大一這年的寒假，海東回家過年，有一天居然在某個酒店的后門撞見俞文，沒有燈的小巷子，俞文正被幾個人拉扯，披頭散發(fā)一臉狼狽，這種樣子，海東居然也把她給認(rèn)出來了。

他過去替她解圍，海東從酒店后門離開是為了避開幾個過年過節(jié)站在他家門口趕著送禮的幾張熟面孔，海東的家，一到過年過節(jié)就熱鬧得跟菜市場一樣，每隔五分鐘門鈴就要響起來。

這樣的勝景，別人家或許覺得羨慕，但門前冷落車馬稀固然凄涼，門庭若市惹人注目，又何嘗不是另一種煩惱？

尤其是對海東父親這樣坐在位子上的人來說，所以每次都只讓兒子去開門，應(yīng)付來客，說爸爸不在，走親戚拜年，總之就是不在。

就這樣，海東從小到大的樣子都被人記得牢牢的。

店老板是送著海東出來的，后頭自然還跟著些人，小巷里的那些人一看不對就四下散了，留下俞文站在小巷子的陰影里，渾身發(fā)抖，兩只手捂著臉。

等所有人都散光了，海東才低低叫了聲：“老師。”不等她答，又改口，叫她名字：“俞文?！?/p>

海東永遠記得那天晚上的情景，陰暗小巷，沒有燈的酒店后門，地上烏黑油膩，俞文兩只手掩住臉，眼尾略窄的眼睛帶著淚，黑暗里閃著微弱而濕潤的光，聽到他叫她的名字，淚水就流下來了，滑過臉頰，順著下巴落下去，脖頸接近領(lǐng)口的地方被人有一道黑色的臟污，更顯得她皮膚白膩。

俞家是這小城里最普通不過的人家，家里兩個孩子，俞文是老二，房子小，哥哥年紀(jì)老大了還沒結(jié)婚，家里老人一咬牙借錢學(xué)人家炒股，想賺點錢給兒子買房結(jié)婚，婚還沒結(jié)呢就被人追債追到家里來了，連著她這個女兒都被騷擾。

海東并不覺得這是什么大事，對他來說，錢能解決的都不算大事，他有能力幫俞文，也愿意幫助她，當(dāng)她蜷縮在他身邊熟睡，臉埋在他的肩窩里，一只手搭在他的胸膛上的時候，海東覺得他可以為她擊退一整個世界，再為她創(chuàng)造另一個新的。

兩個人就這樣在一起了，海東正處于一個男人最是熱情似火的時候，俞文是他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女人，他愿為她付出一切。

俞文則露出與她年紀(jì)與背景相符的思慮來，她間歇性的憂郁讓海東產(chǎn)生一種持續(xù)而亢奮的保護欲，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海東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是：“有我在呢，你什么都不用擔(dān)心。”

海東收過太多的禮物，但與俞文在一起的第一個生日，竟像孩子一樣有了期待，回到家看到枕下的水晶相架，興奮得將俞文抱起來親吻。

相架里是海東與俞文第一次一同出游時拍的照片，在海南，俞文的頭發(fā)被海風(fēng)吹亂了，兩個人都笑得很好。

到了第二天早上，海東才發(fā)現(xiàn)那相架上刻著一行小字，因為是透明的，不仔細(xì)根本看不到。

相架上刻著：大海養(yǎng)小魚。

海東看著身邊還在熟睡的女人，想就是她了，他要讓她滿足，快樂，他要照顧她，讓她一輩子衣食無憂，再也不知道什么是得不到，因為她有他在她身邊。

海東家里當(dāng)然地有了反應(yīng)，俞文家的情況被清清楚楚地攤在海東父親的辦公桌上，兒子就坐在對面，他皺著眉頭說話，語氣免不了有些沉重。

海東就說，都什么時代了，還有封建家長制度。

父親說只是不想你看錯人，她沒有你想的那么單純，你不是她的第一個男人，你有沒有想過，她和你在一起，看重的究竟是什么？

海東憤怒，并且摔門而去，回去看到滿臉是淚的俞文，已經(jīng)與他的母親談過，正在收拾東西。

海東緊緊將她抱住，俞文掙扎，說放開我吧，我們是沒有未來的。

海東答她，你是我的，我會養(yǎng)你一輩子。

年輕男孩的愛情是決絕的，海東帶著俞文一同離開大學(xué)，竟是破釜沉舟的架勢，海東的父母到底不是折子戲里的封建家長，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再如何心不甘情不愿，仍是不得不默許了兩人的關(guān)系。

父母將海東找回來，答應(yīng)他送他與俞文一同去國外留學(xué)，海東先走，俞文的擔(dān)保手續(xù)沒那么容易出來，還要緩半年，就這半年的時間，還將她安排進了某個銀行做個短期任職，檔案上也好看一點。

聽到這段故事的時候?qū)毤堰€小，當(dāng)時聽過也就聽過了，還跟要好的同學(xué)笑著當(dāng)八卦講，末了跟一句：“我才不信，哪有那么蕩氣回腸，又不是唱戲，還孔雀東南飛?！?/p>

講故事的人一聲長嘆，說孔雀東南飛倒好了，可惜海東一飛走，俞文就和別人在一起了，還是她原來的那個男友，一直等著她，還為她進了銀行，寧愿做個司機給行長開車，半年不到，兩個人就結(jié)婚了。

寶佳“啊”了一聲，問，那海東怎么辦？

說的人攤攤手，說我怎么知道？

寶佳也不知道，也沒有放在心上，甚至剛認(rèn)識海東的時候都沒有想起來他就是當(dāng)年那故事里的男主角，后來無意在他家看到那個相架，里面只是一張簡單的風(fēng)景照，一個人都沒有，寶佳覺得那水晶相架特別，拿起來多看了兩眼，待到看清那行字，還為它驚叫了一聲。

被海東一把奪過去，說她，別毛手毛腳的，小心給砸了。

寶佳看著當(dāng)年傳說中的男主角，嘴上不說，心里一陣嘆，回去打電話給當(dāng)年說故事給她聽的好友感慨，說每個花花公子背后都有一把辛酸淚，別不相信愛情。

到大二過半的時候，寶佳都與海東熟得勾肩搭背了，冬天宿舍暖氣出狀況，外頭冰天雪地，寶佳和同屋的室友踩著及膝深的大雪投奔海東，打算躲進海東來德國時就買下的大公寓里復(fù)習(xí)功課。

海東自己來開的門，臉色并不太好看，屋里都是香煙的味道，寶佳開口的時候就有些遲疑，心里懊惱沒有先跟他說一聲。嘴里還沒說話，眼睛已經(jīng)往屋里看了過去。

她是擔(dān)心，生怕海東的空窗期在她不知道的時候突然結(jié)束了，并且已經(jīng)在電閃雷鳴之間有了新的同居女友，而寶佳的室友已經(jīng)在偷偷地拉她的手了，怕惹惱了屋里的男人。

倒是海東對著兩個女生笑了，說了一句進來吧，寶佳的室友小心翼翼地說謝謝，海東就用手推寶佳的頭，還是那樣的老習(xí)慣，手指都插進了她的頭發(fā)里。

“謝謝她吧，膽兒肥的丫頭，一聲招呼都不打就跑來了。”

寶佳知道沒事，聲音就放開了，笑嘻嘻地拿手去撥他的手：“大師兄是白叫的??？有了狀況必須是你罩著我啊。有mozarellar和九層塔沒有？我?guī)Я朔?，配著吃?！?/p>

海東“嘖”了一聲：“就你麻煩！”說完轉(zhuǎn)身進房，關(guān)門前回過頭來，對兩個女孩子說了句：“冰箱里都有，隨便拿?！?/p>

寶佳拖著包要進廚房，一轉(zhuǎn)頭看到自己的室友臉都紅了，兩眼霧蒙蒙的，看著海東消失的方向，還說了句：“寶佳，你師兄好帥。”

被寶佳一巴掌拍在后腦勺上：“清醒點，那是衣冠禽獸，再帥也是禽獸?！?/p>

寶佳復(fù)習(xí)到半夜，迷迷糊糊揉著眼睛去找東西吃，走過客廳的時候發(fā)現(xiàn)海東一個人坐在窗邊上抽煙，也不開燈，雪地反射月光，把他照得像一尊雕像。

寶佳抱著胳膊走過去，問他：“大師兄，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嗎？”

海東不說話，又點了一根煙，過了一會兒才在裊裊升起的白霧里含糊地說了句：“我有她的消息了，得回去一次?！?/p>

寶佳過了兩秒鐘才意識到他說的是誰，然后便抓住他的胳膊：“你瘋了？還回去見她干什么！”

兩人熟到不能再熟了以后，寶佳與海東談起過俞文，關(guān)于此事，寶佳的口氣一直是憤憤的，說她有眼無珠，放棄她這么好的大師兄，海東這時聽了，就瞪了寶佳一眼：“還輪到你來管我了？”

寶佳低叫：“她都結(jié)婚了！”

海東答她：“不，她已經(jīng)離婚了?！?/p>

寶佳沉默，她一直都記得海東說這句話時的表情，痛苦里摻雜著期待與愉悅，還要極力用平靜的語氣去掩飾，以為別人看不到。

這樣的海東讓寶佳擔(dān)心，他再不是寶佳熟悉的那個一切無所謂、萬事隨心所欲的大師兄，俞文是他的死穴。

海東從車上下來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小城的天空是灰色的，與法蘭克福的澄明湛藍相去甚遠，鉛一樣的云沉沉地壓下來，就連地上的雪也是灰色的，混著骯臟的冰渣子。

年關(guān)是中國交通最可怕的時候，海東沒有費神去買火車票，只是借了一輛朋友的車從北京開了回來。車在夜半冰凍的高速路面上打滑，海東把自己的皮夾克脫下來墊在車輪下面發(fā)動車子，零下十幾度的天氣，雪花迷住他的眼睛。

誰也不知道海東回來了，踏進俞文家的時候，海東覺得自己已經(jīng)在路上死過了一次。

俞文的表情是無以復(fù)加的震驚。

海東在她租來的簡陋平房里對她說：“不用擔(dān)心，我回來了?！?/p>

俞文與前夫的離婚官司打得很不順利，男方不愿放棄孩子，也沒有任何經(jīng)濟補償?shù)谋硎荆嵛膩G了工作，也得不到娘家的任何支持，生活里的一切都顯得那么狼狽而絕望。

幸好海東回來了。

俞文問他為什么回來？她一直都不曾與他聯(lián)系，她知道自己對不起他，她說巨大的愧疚讓她就算是在絕境里，都沒有向他求助的勇氣。

海東只答了一句：“聽老同學(xué)提到你?！北悴豢显俣嗾f。

男人無需善言，男人用行動證明一切。

海東從一個男孩變成了男人，他迅速而有條理地解決了俞文的所有麻煩，兒子回來的那天晚上，俞文抱著自己的骨肉痛哭流涕，海東在旁邊摸出香煙夾在手里，卻又把打火機扔在離自己最遠的沙發(fā)角落里。

那天半夜，俞文用兩只胳膊抱住海東的腰，臉埋在他的心口上，說了句：“謝謝你，海東?！?/p>

海東沒有回答，只是將她托上來一點，很用力地吻了她。

一切平息以后，俞文蜷縮在他身邊熟睡，臉埋在他的肩窩里，一只手搭在他的胸膛上，海東睡不著，把手指纏在她的頭發(fā)里，在黑暗里動了動嘴唇，默默地說了句：“俞文，我愛你?！?/p>

海東要與俞文結(jié)婚，這消息讓海東的父母憤怒，但海東展露出來的決絕態(tài)度更令他們感到震驚與難以言明的恐慌，父親再也不能用一個高低分明的態(tài)度與兒子說話，海東不需要老人的人生經(jīng)驗以及任何與感情事業(yè)前途甚至他的未來的相關(guān)指導(dǎo)，他是一個成年男人，有權(quán)利決定自己的人生。

到最后他只答應(yīng)了一個要求，就是在與俞文結(jié)婚前，先回德國將他的學(xué)位念完。

海東離開之前，盡己所能地安置了俞文母子。

他按照她的要求買了城里最好的房子，包括她的父母都有了新居，俞文的哥哥換了一份妥當(dāng)安穩(wěn)的工作，并且答應(yīng)海東會妥善地照顧好自己的妹妹。

俞文送她到機場，海東與她擁抱，說只是半年而已，他很快就會回來。

俞文雙目通紅，她一直是個喜歡哭的女人，又哭得比旁人好看一些，楚楚可憐的風(fēng)致。

登機廣播開始催促，海東父親的秘書在旁邊咳嗽，海東摸了摸一直站在旁邊的孩子的腦袋，轉(zhuǎn)身進閘口，最后一次回頭去看的時候，看到俞文已經(jīng)轉(zhuǎn)過身去，他能看到的，只是她牽著孩子的一個背影。

就連寶佳都覺得回來以后的海東變了，他變得更加沉默，身邊不再有來來往往的女人，抽更多的煙，偶爾她在平臺上看到他獨自聽電話，時間長且面色難看，有幾次狠狠地摔了電話，也不管它是不是會報廢。

海東仍舊是那個不需要擔(dān)心錢能夠買到的任何東西的男人，電話報廢了，自然有人替他換上新的，就像他抽的煙。

海東只抽一種煙，德國是沒有的，每次都是有人從國內(nèi)給他專程帶過來，連機場都不要他去，一直送到學(xué)校里，小小一個箱子，打開里面碼著整齊的白色軟殼，也不知當(dāng)中被海關(guān)麻煩過多少次。

這樣的費心思，也沒有讓海東放在心上。

或許這世上只有錢辦不到的事情，才是最讓人忘不了的。

寶佳在半年之后，才從別人嘴里輾轉(zhuǎn)聽說俞文與自己的前夫同居了，俞文也沒有再搬家，仍住在海東給她買的房子里，孩子跟爸爸很親，三口之家其樂融融，就好像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一直到這個時候，海東仍舊什么都沒說，只是拒絕他父母要他畢業(yè)之后回國的要求留在了德國。

頒發(fā)學(xué)位的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喝醉了，寶佳雖然是低年級生，但也去參加了派對，看海東喝得過了，還與白巖一起開車送他回家。

海東說他沒事，白巖顧著車，就沒有上去，寶佳陪他進了屋，海東自顧自進了屋，也不與她告別。

寶佳知道他醉了，并不介意，只轉(zhuǎn)身往門外去，門還沒扣上就聽里面一聲巨響，她沖回去看，只見海東正扶著桌子嘔吐，窗簾沒拉，桌前一地碎片，月光里反射著冷冷的光。

寶佳要過了幾秒鐘，才意識到被摔碎是那只水晶相架。

那么大的響動，就連白巖都扔下車子三步并兩步地跑了上來，男人力氣大，把海東架起來送進臥室里去了，寶佳則站在那些碎片當(dāng)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找出掃帚來，將它們攏到塑料袋里，離開的時候拿在手里下樓，扔了。

第二天中午的時候?qū)毤巡沤拥胶|的電話，他第一次在電話里欲言又止，寶佳知道他要問什么，就說：“碎了，大師兄，我把它扔了?！?/p>

海東沒再多說，掛了電話，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

海東留在了德國，身邊又有了來來往往的各色女人，不熟悉的人都說，海東回來了，只有寶佳知道，過去的海東再也回不來了。

到寶佳大三的那一年，海東終于被催得在德國待不下去了。

海東的母親在電話里哭著懇求他，說他父親的身體越來越不好，他是家里唯一的兒子，他們需要他。

說這些話的時候，寶佳正與海東在平臺上聊天，海東煩惱家里逼婚，寶佳則煩惱自己怎樣才能再找一份假期里的打工職位。

寶佳家里所出的意外事故讓她突然間忙碌起來，她甚至沒有時間悲傷，歐洲的學(xué)費和生活費都是很驚人的。

海東嘴里咬著香煙，手肘擱在水泥平臺上，挑著眉毛看寶佳：“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去？”

寶佳歪著頭：“跟你回去干嗎？”

海東：“回去跟我辦個酒，收它一圈紅包，咱倆對半分了，我有個交代，你也賺一筆?！?/p>

寶佳瞪起眼睛：“那接下來怎么辦？我還要回來繼續(xù)念書呢！”

“你管你回，過兩年我再跟他們打聲招呼，就說我們離婚了?！?/p>

寶佳知道海東想著她現(xiàn)在的窘?jīng)r，有意要幫她，心里感動，再開口就帶著許多感激：“大師兄，我自己可以的，再說了，我還有白巖?！?/p>

海東哼了一聲，沒再多說一句話。

走出大樓的時候?qū)毤寻l(fā)現(xiàn)自己的鞋帶散了，她手里抱著一大疊書，低頭“哎呀”了一聲，叫海東：“大師兄等等?！庇终f：“幫我拿一下東西。”

海東已經(jīng)停住步子轉(zhuǎn)過身來看到了，嘴里說了聲“麻煩”，卻將掛在手上的衣服往寶佳抱著的書上一扔，蹲下身去咬著香煙替寶佳把鞋帶給系上了，全不顧旁邊經(jīng)過的學(xué)生們一陣指指點點。

寶佳看著蹲著的男人頭頂上烏黑的發(fā)旋，突然就想哭了。寶佳一直都知道，海東的公子哥外表下藏著一個純正的北方爺們兒，他照顧他在意的每個人，包括她這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小師妹。

她不明白，為什么會有人不珍惜這樣好的一個男人。

海東回國，他的父親調(diào)入北京很久了，全家都跟了過來，他也就順理成章地留在北京開始工作。

寶佳從誰那里都聽說海東仍舊繼續(xù)著花花公子的日子，與很多女人見面，吃飯，交往一段時間，又很快地分開。

寶佳回國，海東到機場接她，車就停在候機樓外面，人站在車外，靠著車門抽煙，寶佳走到近前才直起身子，對她笑了。

海東不是一個人來的，車上居然還帶著朋友。是一個短發(fā)的清秀女子，自己從海東車?yán)锿崎T出來，見到寶佳就微笑著點了點頭，也不要海東幫忙，一聲再見之后就拖著行李往出發(fā)大廳里去，背影都顯得清爽干練。

海東說：“她出差，順路帶一程?！?/p>

寶佳揶揄他：“這是第幾個？”

海東笑著哼了一聲，推了推她的腦袋，說了句：“沒大沒小，叫大師兄?！?/p>

寶佳這一次在北京待了很久，還遇到了老朋友，海東在國內(nèi)的大學(xué)同學(xué)。

大家都是一個小城出來的，又都在德國留過學(xué)，見到就一起吃飯去了，后來談到海東，老同學(xué)就說，寶佳你知道俞文的事情嗎？她又和那男人分開了。

寶佳幾乎立刻就急了，抓著他說：“你沒把這事告訴大師兄吧？”

他馬上答：“怎么會！”接著又懊惱，說他一直都在后悔當(dāng)年把俞文離婚的事情告訴了海東，讓他又上了一回當(dāng)。后來他才知道，俞文是多有心計的一個人，求了他在國內(nèi)的朋友把消息傳給他和其他與海東有聯(lián)系的人，她是料定了海東放不下她。

寶佳噓了口氣，略略地放下心來，老同學(xué)又說：“不過就算這次我說了也沒什么，海東已經(jīng)放下了?！?/p>

寶佳一愣，老同學(xué)笑：“你不知道吧？海東有了新人?！?/p>

寶佳撐著腦袋嘆氣：“大師兄有新人，那有什么稀奇的？”

“這次不一樣，你見過他跟她在一起的樣子就知道了，這次是真的?！?/p>

寶佳突然想起那個清爽的背影，想到海東站在車外抽煙的樣子，還有她坐上車的時候，沒有一點煙味的干凈車廂。

寶佳就笑了。

每個花花公子背后，都有一把辛酸淚，不過她更愿意相信，每個花花公子的最后，都有一個終結(jié)者。

寶佳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