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玉成仙

十三

“嗯咕。”一個聲音在她背后應(yīng)了一聲。

花淇淇的寒毛一下豎起來，猛回頭，看到一雙金燦燦的眼。

“嗯咕咕——”

花淇淇立刻下意識地掃視四周，樓歌沒在，只有他的寵物。

幼豹的嘴里叼著一個布包，對著花淇淇歪了一下頭。

花淇淇俯身揮揮手：“哈啰，你沒和你的主人一起？來送東西的嗎？”

黑霎沒把包袱放下，只甩甩尾巴，小步跑進(jìn)悟心園。

是給莫聞莫問送東西的？花淇淇隨即跟上，黑霎卻沒奔向房舍，反倒越過菜地，朝園子內(nèi)去，跑到大樹旁，停步回頭看看花淇淇，似乎在等她跟上來。

花淇淇便又跟上，黑霎鉆進(jìn)樹林，到了一棵靠墻的大樹邊停下，尾巴微晃，滿眼期待地望著花淇淇。

待到花淇淇走到近前站定，黑霎方才將口中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包袱皮自動打開，里面躺著幾卷錦帛。黑霎再抬起亮晶晶的眼，歪頭看看花淇淇，嗯咕咕叫了一聲。

花淇淇遲疑：“你是……讓我打開？”

黑霎抬起一只前爪，撥了撥其中一卷錦帛，錦帛便刷地展開鋪平，露出內(nèi)里白色緞面，發(fā)出淡淡光芒，漸漸浮現(xiàn)出一副圖形。

花淇淇倒抽一口冷氣，在那白緞面上，一帶青山腳下，綠草茵茵，一個男子在舞劍，不遠(yuǎn)處一個女人正緊望著他笑，在更遠(yuǎn)處的樹下，半隱著一個淡漠的影子，如一抹孤煙，空靈縹緲。

舞劍的那朵男子，竟是白義天那廝！脈脈含情盯著他的，正是大蝦白的摯愛——瀟湘若兒嬸子。

無視掉這兩個礙眼占畫面的人肉屏風(fēng)，遠(yuǎn)處那個遙不可及的身影，是醉啊！是醉！！！

這，這是——

長、生、仙、緣、傳！！！！！！

花淇淇一聲驚呼，捂住了嘴。黑霎挺著胸脯，一臉期待地望著她。

白緞面上的畫面，清晰無比，絕對的高清像素，真實(shí)還原。藍(lán)天上流云浮動，地上的青草、大蝦白和若嬸的衣襟、遠(yuǎn)處醉腰間佩劍的劍穗，都在微微拂動。

居然不是JPG格式，是GIF！！！！！

熱流涌進(jìn)了花淇淇的眼眶。

雖然醉一直在她的心里，她的腦海里，是她在這個世界掙扎活下去的動力，可腦中的影像，怎么也比不上他突然又出現(xiàn)在眼前的沖擊，即便只是一副卷軸中的一抹影子就夠了！

花淇淇吸吸鼻子，捂住嘴笑，眼淚卻流了下來：“你，你怎么會有這個？這是……？”

黑霎嗯咕一聲，又抬爪拍開一卷錦帛，畫面浮現(xiàn)的瞬間，花淇淇倒吸一口氣，又是一聲驚呼。

居然，居然是那個最虐到她的場景之一！

醉被白義天當(dāng)眾羞辱。大蝦白在一干武林人士面前，義正言辭要與醉割袍絕義，并且假仁假義地說，這次還會再讓醉一回，下次見到他，絕不再手下留情。

呵呵？手下留情？要不是若嬸的親爹以及一干編劇造出來的腦殘武林名宿替白義天開外掛，醉不用親自動手就能整死丫，到底是誰在向誰手下留情？

醉面對這一切，選擇輕笑一聲，不做任何解釋，拭去唇邊的血跡，飄然而去。

畫面上的圖像，就是大蝦白這廂喊完割袍絕義的臺詞，緊跟著又精分地轉(zhuǎn)身叉腰一臉正氣面向所謂白道大俠們說，請大家看在我的面子上，今天放過南宮醉。而醉不辯不駁，只在白義天身后露出一抹薄笑的情形。

雖然畫面上，大蝦白這個可惡的人肉屏風(fēng)又占據(jù)了絕大畫面，甚至站人群中假作旁觀的若嬸都分了個側(cè)臉，僅僅露出半邊容顏的醉，眉眼的冷冽，上揚(yáng)唇角中的不屑，仍能讓花淇淇覺得，這個世界上，只剩下了一個他，其他什么都不存在。

她的眼淚不禁又流了下來，連連抽氣。

“好……他怎么可以……這么好……”

黑霎似乎很滿意她的反應(yīng)，用力點(diǎn)頭，嗯嗯兩聲，再拍開一卷錦帛。

花淇淇的眼淚頓時沒有了。

什么叫上一秒天堂下一秒地獄？

就是醉的臉上，突然蓋上了一幅畫——大蝦白摟著若嬸的經(jīng)典場景！

要……瞎……眼……

“嗯咕咕——”黑霎又叫了一聲，望著花淇淇的眼睛分外明亮，尾巴在身后輕輕晃動。

花淇淇瞥向它，心里突然升起一個不詳?shù)哪铑^——該不會，它其實(shí)……

黑霎再低頭看看白義天和瀟湘若兒的那幅圖，花淇淇似乎在它的腦袋上看到了粉紅的泡泡，然后它一爪扒開有南宮醉的圖，狠狠抬爪踩在醉的臉上！

花淇淇的腦子嗡的一聲。

果然，身為死忠醉粉的第六感沒有出錯！

黑霎今天是來找她認(rèn)親的。那天這崽趴在她家的玻璃上，就是在偷看《長生仙緣傳》。

只是……

花淇淇兩眼發(fā)黑。

她一直認(rèn)為，白義天和瀟湘若兒只有槍粉和水軍，沒想到，他二人竟有真的粉！

她竟然碰到了一只活的大蝦白和若嬸的真粉絲！

確實(shí)……是“一只”……

它，它誤以為她也是大蝦白和若嬸的粉絲，才跑來和她認(rèn)親的吧……

黑霎繼續(xù)抬頭看著花淇淇，眼神熱烈又期待，忽而它低下頭，在圖畫上瀟湘若兒的衣襟部分親昵地蹭了蹭，躺下打了個滾兒。

花淇淇的眼前更黑了。

它～它～它～～居然還是一只白義天X瀟湘若兒的CP粉！！！

霹靂……逆天……

黑霎臥在畫卷邊緣，渴望地看著花淇淇，撒嬌地從嗓子里發(fā)出嗯嗯咕咕的聲音，尾巴啪嗒啪嗒甩著旁邊畫上醉的臉。

花淇淇不知用什么表情面對它。

醉粉從來和大蝦白、若兒嬸兩家的不共戴天。

但是，將二次元的東西帶進(jìn)三次元就比較腦殘了，何況這都四次元了……

對著這么天然可愛的黑霎，她真的不忍說出實(shí)情……

黑霎又在瀟湘若兒身上蹭蹭腦袋，花淇淇實(shí)在不能再看下去了，默默低頭捂了一下眼。

黑霎再翻身坐起，歪頭望著花淇淇，尾巴啪啪啪拍著畫……上南宮醉的臉，好像在示意——你也說點(diǎn)什么吧。

我真的什么都說不出來啊！

花淇淇在心里淚奔。

幸而此時，天降綸音——

“黑霎！”

花淇淇立刻轉(zhuǎn)身，用看救世主的眼光望著從天邊御劍而來的樓歌。

樓歌俯視地面：“你怎么跑這里來了！”

黑霎的前爪挪動了一下，興奮地沖樓歌抖抖耳朵。樓歌降落在地，收起長劍，瞧了瞧地上的畫卷，皺眉：“我說師叔給我的留影卷怎么少了，原來被它順了。這都是些什么亂七八糟的！”

黑霎哼咕一聲，抬頭看花淇淇，花淇淇說：“呃，是個電視劇的圖，我們那個時空的。當(dāng)時它不是趴在我家的窗戶玻璃上么，可能就是因?yàn)樗鼝劭催@個。”

樓歌一臉恍然：“啊，就是你們那邊那個叫電什么的東西，可以顯示動的圖影，師叔說，那些都是凡間專門做出來的戲，專放給人看的。原來它就是瞧上了這個，我說它怎么那時候怎么叫都不走，耽誤了忒多事，這才連你都帶回來了。”

花淇淇默然。

樓歌嘖了一聲：“偷看不夠，還存著帶。它可能是知道你也喜歡這個東西，就來找你了。”

黑霎瞇起眼睛：“嗯咕。”又躺到畫卷上，瀟湘若兒的胸部打了個滾兒，戀戀不舍地蹭了一下，方才抖抖毛起身，抬爪在畫卷邊緣一拍，畫卷又卷成一卷錦帛。黑霎叼著帛卷，放到花淇淇腳邊。

樓歌幫它翻譯：“它想給你這個。”

看著黑霎水汪汪的眼，花淇淇心里一暖，又一酸——真是個萌物！但是白義天和瀟湘若兒的合影我真不想拿啊啊啊！

她蹲下身：“謝謝，但是，我想要這一張行嗎？”她指指最開始展開的那幅錦帛，不知道這玩意兒能不能剪開，到時候把白義天和瀟湘若兒剪掉，只留下醉那一抹身影，也是很美的嘛。

黑霎咕一聲，抬爪把那張合照帛卷朝花淇淇推推。

樓歌道：“它就是要把這個送你，你收著吧。”

花淇淇不能再欺騙自己的良心了：“但是我不喜歡這兩個人。”她探手小心地?fù)嵯蛄硪粡垐D上的醉，手指懸在距離一線處，卻又不敢著實(shí)觸碰，“我喜歡……他。”

黑霎耳朵一抖，眼瞪圓了。

花淇淇與它對視：“可能你不喜歡他，但是我喜歡。”

黑霎猛地一躍，蹭地拖出那張白義天當(dāng)眾假仁假義的圖，拉到花淇淇面前，抬爪又往南宮醉臉上一踩！

花淇淇說：“可能你覺得他是壞人，但是我覺得他是全世界最好的人，你不喜歡它，我喜歡。”

黑霎再瞪圓眼看了她片刻，爪中嗖地探出爪鉤，狠狠在南宮醉臉上劃了兩道，叼起白義天和瀟湘若兒的那張合影卷，掉頭飛奔而去。

花淇淇和樓歌僵立在原地，片刻后，樓歌清清喉嚨：“咳～～那個……黑霎它不懂事，你別和它計(jì)較。不過……”他皺眉再看看地上的畫，“這個人是戲里的壞蛋吧，你怎么喜歡他？”

花淇淇站直身體：“醉他不是壞人！起碼我覺得不是！這世界上有很多人活得假仁假義，其實(shí)世上不是只有黑和白，人都是復(fù)雜的，他有很多不得已，但他有世界上最好的心。我就是喜歡南宮醉！”

樓歌的表情好像被一顆鵝蛋堵住喉嚨：“南宮醉？”

“是同名，不是你的那個師兄！醉他只是個虛構(gòu)人物，但對我來說，他是世上最好的人。”

說完這句話，她轉(zhuǎn)過身，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回到房中，插上房門，坐到床邊冷靜了一下，花淇淇覺得自己剛才似乎腦殘了，對著樓歌喊了一堆傻話，然后把樓歌扔在原地，這件事做得實(shí)在……

果然，雖一直自詡理智粉，但一牽扯到醉的事情，她往往沒有理智。

不過，現(xiàn)在打開門去找樓歌，又覺得很不好意思。

花淇淇糾結(jié)地躺到床上，嘆了口氣，扯過枕頭壓住臉。

遠(yuǎn)山，曠野，蒼柏之下，醉靜靜矗立，他想融入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卻將他處處凸顯，淡薄的云靄只為襯托他而存在，清風(fēng)中的身影悠遠(yuǎn)又疏離。

這世間，什么是真，什么假，什么是正，什么是邪？

淡淡薄霧中，醉在輕輕笑：“不錯，世間原不只有黑和白。”

醉……認(rèn)同了她說的話？

他的身影明明那么遠(yuǎn)，話語卻似乎就在她耳邊，貼近她的耳廓，她能感覺到吐息的氣流：“何必分什么黑和白？白者著色，早晚必然，倒不如一開始就……”

叩叩叩！

花淇淇猛一激靈，睜開了雙眼，揉揉眼睛打開門，是莫問來送午飯。

她接過午飯道謝，視線瞟向方才的樹林方向，雖然樓歌肯定早就離開了，但她仍一陣心虛，進(jìn)屋合上了門。

吃完飯，花淇淇才又有勇氣走出房門，園中靜悄悄的，莫聞莫問應(yīng)該又出去練習(xí)了，唯有蘿卜挺立在田中，慢條斯理咳嗽一聲：“女人，都是只看皮相的東西，淺薄！”

花淇淇假裝沒聽見，一陣風(fēng)起，視線余光中突然有什么一晃而過，她猛回頭，什么都沒有。

后頸突然一陣涼意襲來，她心里一緊，再轉(zhuǎn)身，仍是什么都沒有，只是后頸的寒毛豎了起來。

大概是我閑得內(nèi)分泌失調(diào)，要神經(jīng)病了。

花淇淇自嘲地笑了一聲。

打從那件事后，花淇淇就再也沒見過樓歌和黑霎，筠軒徵容兩位掌座也沒有出現(xiàn)，花淇淇在園子里吃吃喝喝，閑著養(yǎng)膘，吃飯遛彎睡覺，睡著后都沒再做夢，既沒有再見到鬼，更沒有再見到醉。

兩天后的清晨，花淇淇睡得多，晚上又睡得早，睜開眼時，天才剛亮。她準(zhǔn)備去園子里跑個圈兒晨練一下，拉開房門，卻嚇了一跳——廊下一人，環(huán)著雙臂，正對著她的房門站著，是樓歌！

花淇淇張了張嘴：“你……”

樓歌一臉?biāo)霈F(xiàn)在這里很理所當(dāng)然的表情：“今天是論法會，我答應(yīng)你，要帶你去瞧的。”

啊……呃……居然是今天！她還真忘了！

樓歌朝她伸出一只手：“抓著我。”

花淇淇猶豫了一下，拉住了他的袖子。

樓歌皺眉：“這樣不行。”反手一把扯出她，“一、二、三，跳！不用太高！”

他跳字出口時，花淇淇已經(jīng)蹦起來了，這才聽到不用太高三個字，緊跟著又聽到樓歌輕喝一聲：“出！”

花淇淇正要問什么是出，肩膀被樓歌猛一按，雙腳一沉，踏上一道狹窄的物體，晃了一下，身體騰空而起。

花淇淇不禁低頭看，只見腳下一道狹窄雪亮的精光，還沒有腳面寬，下方的地面越來越遠(yuǎn)。她有點(diǎn)暈，這種感覺之前幾次升空都不同，她頓時有點(diǎn)腳心發(fā)涼，膝蓋一軟，突然她的身體又被猛地一擰一錯，扣住她肩側(cè)的雙手松開，花淇淇不由得一聲尖叫，似乎就要一頭栽下，腦袋卻撞上了一道后背。

樓歌竟不知怎么挪動到了她的前方：“抓住我背后。”

花淇淇揪緊了他背后的衣服，長劍載著他二人升空，直過青山。

還是明岳主峰，還是祖師殿外。

此時此刻，這里的景象與花淇淇之前兩回過來，大大不同。

殿外的空場上，少了把守的弟子，密密麻麻，盡是穿低等弟子服色的少年和少女。樓歌挑了邊緣的一處空地降落，花淇淇立刻感到了四面八方射來的視線。

她松開樓歌的衣服，幾個少年鉆過人縫朝他們奔來，打頭的是東奕：“二師兄！”

東奕的手里還拎著一個小籃，遞到花淇淇面前：“花姐姐，給。二師兄怕等你吃完早飯?jiān)龠^來趕不及，就提前去接你，讓我們準(zhǔn)備這個。都是姐姐可以吃的東西，肯定沒六師叔做的好吃，姐姐將就吃一點(diǎn)吧。”

花淇淇又想起之前曾對樓歌做的腦殘事，臉不禁有點(diǎn)熱，接過小聲道了謝，假裝不經(jīng)意問樓歌：“對了，怎么沒見你帶黑霎？”

樓歌道：“哦，今天不讓帶靈寵。”聽口氣好像早就把前兩天那事忘了。花淇淇低頭掀開提籃的蓋子，里面有兩個饅頭，還有幾個炸丸子一樣的東西。幾個少年圍住樓歌七嘴八舌。

“二師兄，聽說這次比武是單比，不是先部對部的比。”

“抽簽分組吧，那我們不是一部的也能分到一組了。”

“昨天我問師父了，師父啥都不說，就說今天便知道了。”

“五師叔都不說，看來是師尊吩咐不讓說了。”

“提不提前知道規(guī)則其實(shí)沒啥大不了，反正到最后都是本事最高的得第一。”

……

一個圓臉的少年握著拳頭道：“但師父告訴我，以這回的順序決定擇玉的地點(diǎn)，這一項(xiàng)沒變。師兄，你要是再跟那個南宮醉碰上，不能再讓他，得真打了。這回真是玩的。”

樓歌硬聲道：“我哪回都是真打。”

另一個少年道：“但那不一樣，師兄都是把比試當(dāng)比試，旁人……”

東奕輕咳一聲，笑吟吟插話：“哎呀，不知道擇玉的時候，規(guī)矩能不能變變。我曾聽說，掌門師尊要在咱們這撥放寬限制，若是有緣，陰玉也可。”

花淇淇咬著饅頭云里霧里地旁聽，忽見幾個少年的表情，皆微妙地變了。

一個少年摸了摸下巴：“喔，如果是陰玉的話，修煉的方式，也不變么……”

幾個少年都笑了，露出牙齒，一瞥花淇淇，立刻收斂神色。

樓歌咳一聲：“以我們所學(xué)，還是陽玉為輔切合。”

方才那個摸下巴的少年正色說：“師兄，這話就忒死板了。陰陽大性之中，又有小性，師祖就曾說，小性合方是真合。更要看品格！”

另幾個少年都點(diǎn)頭：“是呀！是呀！”

花淇淇越發(fā)暈眩，突然聽到有個清脆的聲音喚：“淇淇！”

她一側(cè)首，就看見靈茵站在幾個女弟子身邊沖她招手，花淇淇心里咯噔一下——對了，剛剛被樓歌拎起就過來，忘記帶靈茵托付的竹筒了。

靈茵繼續(xù)沖花淇淇招手，示意她過去，花淇淇遂向樓歌和幾位少年說：“你們慢慢聊，我去那邊一下。”

樓歌嗯了一聲，東奕道：“姐姐的身體與月蓮谷的氣不合，那邊她們的人多，我們修仙之人，法氣多少都有些外泄，姐姐小心些。”

花淇淇感激地道了聲謝，向靈茵走去。

東奕瞧著她的背影笑道：“花姐姐人挺有趣的，和我們門派的女孩子不一樣。”

樓歌道：“不是此界中人，自然不同。”

東奕道：“已經(jīng)算是此界中人了。哎，說不定本次論法會，哪位回來的老祖能治得了花姐姐，那就再好不過了。”

樓歌點(diǎn)頭：“但愿如此。”略疑惑地瞥向一直低著頭擺弄衣襟的那個圓臉少年，“和進(jìn)，你在做甚？”

圓臉少年握著腰間荷包下墜的一個鈴墜抬起眼，一臉困惑：“怪了，剛才那個花姑娘轉(zhuǎn)身的時候，我的這個鈴兒突然響了一聲。”

另一個少年道：“嘁，她是凡人，身體沉重，走路轉(zhuǎn)身時，衣服帶出了風(fēng)，可不就吹得你的鈴鐺響么。”

樓歌道：“不錯，你把窺妖鈴這般當(dāng)墜子掛，風(fēng)一吹都會響，幾時也抓不到真魔。”

和進(jìn)道：“可是……可是……”看看手里的鈴鐺，再看看走遠(yuǎn)的花淇淇，神色糾結(jié)。

十四

當(dāng)當(dāng)當(dāng)——

祖師殿外的大鐘自行敲響，一個道服男子踏云而起，凌于半空：“崖上眾弟子，不分司部，列隊(duì)入祖師殿抽簽定組，驗(yàn)簽后前往各自試場。”

靈茵正拉著花淇淇與她的另外幾個師姐師妹相見，聽完這話，詫異道：“哎呀，這屆的規(guī)矩改了。不知道題目是不是還是按司部出的，要是我抽著劍道或機(jī)關(guān)還好，萬一是算法或丹道我可死定了。”皺眉跺跺腳，“這次是擇玉之比，輸了簡直是這輩子都完了，太坑了！”

另一個女孩子道：“未必呀，既然這么出題，想來出題也和往年不同。師尊和師父他們也不想看到自己的弟子一個個難成大道吧。今年第一次改，可能格外容易過呢。”

靈茵嘀咕：“但愿吧。”

又一個女孩子道：“如果不按司部來，是不是月蓮谷的弟子和明岳峰的也會成一組……”

幾個女孩子互望一眼，表情突然都帶了點(diǎn)羞澀。

靈茵咳嗽一聲：“淇淇，那我們就先去抽簽了。等出來了我再找你！”又湊近她的耳邊悄聲說，“別忘了我托你的……”

花淇淇苦下臉：“我忘記帶……”話沒說完，靈茵已經(jīng)和幾個女弟子飛快地跑了。

花淇淇轉(zhuǎn)頭四下張望，樓歌和他的幾個師弟都不在剛才的位置上，應(yīng)該是去抽簽了。她便走到鐘架旁的大樹下站著，百無聊賴地從籃子里取出一個炸丸子咬了兩口，是野菜丸子，沒放什么作料，但野菜很是清香。

一旁規(guī)矩排隊(duì)的紫昆派弟子都在偷偷瞄她，花淇淇被瞄得渾身不自在，假裝很隨意地看四周，研究身邊的大鐘。

一研究之下，她驚訝了——這口會自己響的大鐘，居然是石頭做的。

花淇淇不敢相信地用手摸了摸，確實(shí)是石頭！只因?yàn)槭呛诤稚h(yuǎn)看好像銹跡斑斑的鐵一樣。

石頭鐘能敲響？花淇淇繞著大鐘左右打量，還俯身看了看石頭的底部。樓歌的聲音在她背后響起：“這叫玄鐵石，擊之響如真鐵。”

花淇淇訝然回身，樓歌接著道：“多年之前，有位老祖對它施了點(diǎn)小法術(shù)，看見鐘身上的符咒了沒？只要畫一個同樣的符，不用敲，它就能自己響。”

花淇淇問：“你抽完簽了？”

樓歌的臉上寫著“廢話”兩個大字。

花淇淇吐吐舌頭：“那么，這個鐘上的符咒，除了能讓它自己響之外，還有別的功能么？”

樓歌搖搖頭：“沒有，就是不用費(fèi)勁去撞鐘了而已。”

呃，好吧……

樓歌一彈手指，背后的寶劍出鞘，自動飛到他腳下。花淇淇踏上劍身，再度抓住樓歌背后的衣服，寶劍托起他二人，直上云霄。

半空的景象很令花淇淇驚嘆。四周飛著踏承各種法器的紫昆派弟子們，法器以寶劍及女弟子那邊的彩綾或云帕最為多見，幾個踏劍的弟子忽高忽低從人群中翻繞而過，似乎在比賽誰飛得快。

花淇淇正看得瞠目結(jié)舌，旁側(cè)有人道：“花姐姐，在半空還會怕么？”

花淇淇轉(zhuǎn)頭看，是東奕，他與旁人不同，踏的是一根碧綠的竹竿，竿梢還有青翠的竹葉，在風(fēng)中搖曳，很是愜意的樣子。

花淇淇顧不上回答他剛才的問話，脫口稱贊：“咦？你的飛行器很別致耶。”

東奕低頭看看腳下，微微笑道：“花姐姐是說我的翠竹？用詞好新鮮。這是我爹送我的，我自己可沒本事弄到這么好的法器。平時我舍不得用，因?yàn)檫@次比試很重要，才拿出來了。但我不敢飛太快，否則我的法力跟不上，反而會被甩下來。”再拱拱手，“師兄，你帶著花姐姐慢慢飛，我先去虛懷谷那邊了。希望能與師兄在滄瀾峰見。”

翠竹轉(zhuǎn)了方向，往另一側(cè)破云而去。

樓歌飛得速度不快，他們一直在被許多弟子超過，花淇淇拉拉樓歌的衣服：“快一點(diǎn)飛沒事的，你別遲到了。”

樓歌悠悠然說：“沒什么，遲不了。”

雖然他們目前速度不快，但很穩(wěn)，有大一些的風(fēng)吹過的時候，左右弟子都難免顛簸，唯有他們穩(wěn)健地前進(jìn)。

就在這時，他們終于首度超過了一個人，這讓花淇淇深深地了解到了故意慢與飛不快之間的質(zhì)的差距。

他們超過的那個少年，根本不算飛，他是趴在一把大刀上的，這會兒恰好風(fēng)大，刀身顛簸，那少年縮著脖子，弓著脊背，雙眼緊緊地閉著，像趴在木板上等待救援的人在海浪里顛簸一樣。

樓歌讓長劍又慢了一些，看向那少年：“留鶴，你還好吧？”

少年雙眼勉強(qiáng)睜開一條縫，磕磕巴巴道：“還……還好……就是這里……這里太顛了……”

樓歌道：“你往下降一些，風(fēng)就沒那么大了。”

留鶴點(diǎn)點(diǎn)頭：“是，是不錯……但是，剛才我想和師兄們比快，不小心上來了，就……降……降不下去……二師兄，你先走吧。我……我沒事，反正快到了。我就是懼高的癥候又……又有點(diǎn)犯了……這會兒也……也適應(yīng)了……”

樓歌道：“那我們先走了，你真沒事？”

留鶴用力點(diǎn)下巴：“沒事！”

長劍的速度快了一些，他們越過了那名少年。花淇淇不禁回頭看，只見那少年仍抱住劍身，上下顛簸，好像隨時會被大刀甩下來一樣，花淇淇看得腳底發(fā)涼，趕緊轉(zhuǎn)過頭，抓緊了樓歌的衣衫。

再飛了約一刻鐘，長劍緩緩降落，花淇淇的雙腳踏上了茸茸的綠地。

這里是一處山中的洼地，平整寬闊，周圍的山壁像碗沿一樣環(huán)著此處，山勢在碗沿外走高起伏，朝陽斜過山谷流入此處，凝著晨露的草尖閃爍如金。

他們降落在碗沿較高的位置，可以將洼地的景象收入眼底。樓歌左右看了看：“在這里應(yīng)該不會被術(shù)法掃到，視野又挺好的。你覺得可以么？”

花淇淇表示非常滿意，樓歌遂下去驗(yàn)簽。洼地中已經(jīng)聚集了不少年輕弟子，有男有女，靈茵和她介紹給花淇淇認(rèn)識的幾個少女都不在其中，看來是抽到了別處的簽。

令花淇淇松了一口氣的是，她沒看到南宮醉。花淇淇祈禱今天的比試他都不要和樓歌碰進(jìn)一組，明天她一定記得帶上留影卷。

花淇淇一邊啃著炸丸子，一邊瞄著各類型的美少年和美少女們養(yǎng)眼。半空里驀地傳來一個聲音，眾弟子中有人指天高呼：“哎呀，下不來了！”

花淇淇抬頭，只見一個小黑點(diǎn)在半空中左晃右晃，好像要被大風(fēng)刮斷線的風(fēng)箏。

眾弟子們騷動起來，紛紛沖著天喊——

“歸字訣！歸字訣！”

“哎呀，那把是大師伯的舊刀，歸字訣沒用！”

“潛息訣！留鶴，試試潛息訣！”

……

半空中隱隱傳來“啊啊啊——”的驚叫，那個小黑點(diǎn)猛地晃動了一陣兒，似乎沉下來了一些，再一頓一顛，又咻地拔得更高。

樓歌和另外兩名男弟子踏劍而起，迅速逼近半空中的黑點(diǎn)。花淇淇手搭涼棚努力仰脖望，只看見四個黑點(diǎn)在云邊晃動了一時，漸漸落下。最終，一把大刀先行從天而降，重重砸進(jìn)草地，樓歌和另外兩名弟子拉著剛才扒在大刀上的那個叫留鶴的少年隨后落下。

留鶴按著腰，身形搖晃站在大刀旁，大口喘氣。眾弟子圍住他，正要安慰，一陣鈴聲響了起來，像風(fēng)吹動琉璃制的風(fēng)鈴時那種細(xì)碎有清脆的聲音，卻響徹整座山谷。

弟子們趕緊散開，列隊(duì)分男女，面朝東，站成了兩個方陣，樓歌站在第一排左首第一位。

留鶴撿起地上的大刀，拖著它踉蹌跑到男弟子方陣的隊(duì)尾。

正東方高地的一塊平整的大石上突然出現(xiàn)了一朵花的輪廓。

好像是陽光被大石折射后彎曲組合而成的一樣。漸漸的，陽光變成了實(shí)線，花瓣中填充了色彩，慢慢地更立體起來。一個女子的輪廓淺淺浮現(xiàn)，方才還虛幻的花已變?yōu)檎鎸?shí)，綻放在她足下，而她也像花一樣，化虛為實(shí)，如誕生于造物主點(diǎn)化下的花中仙子，烏發(fā)逶地，白衣勝雪。

對美人，花淇淇有過目不忘的能力，她立刻認(rèn)出，這個美女是素心仙子的徒弟之一，巧閣的閣主白兮。

在素心仙子的六名弟子中，白兮是頭發(fā)最長的，沒有梳起，而且她的衣服相比其他人的更寬松飄逸。

巧部主司玄術(shù)陣法。那么樓歌他們第一場就考這兩樣相關(guān)嘍？

花淇淇又朝前走了兩步，興致勃勃地看。

白兮盈盈開口道：“今日之試，乃本次論法會初等弟子的第一試，想必你們也知道，這屆論法會亦會衡定你們初次擇玉的歸屬。但不必緊張，所謂試煉，只是為了幫你們認(rèn)清自己現(xiàn)下的修為與功法所長，以擇得最適合你們的靈玉。同門之間的切磋，亦是為了互相幫助，提升修為。萬不可因此動搖道心，妄生得失計(jì)較之心。”

她右手一抬，幻出一疊帛卷，自動飛向眾弟子，懸浮展開在每個人的面前，閃出一道道光罩，金光流溢，將眾弟子分別罩在其中。

“這第一試，非常簡單，你們將我自來時到此刻，所使用的術(shù)法寫在帛上。都是些尋常的術(shù)法，大多在你們?nèi)腴T第一年領(lǐng)到的書中就有記載。”

花淇淇咬著炸丸子驚嘆了，這也太狠了，試卷自帶隔離功能，徹底隔斷大家互相幫助的可能性。幸虧現(xiàn)實(shí)世界的老師不會這一招！

眾弟子在光罩內(nèi)或皺眉思索，或毫不猶豫，抬指直接在帛卷上書寫。

過得片刻，有些弟子的光罩變成了灰色，有些淡淡白色，有些金光燦爛，有些閃了幾下，白色反灰，繼而變回白色或者徹底變成灰色。

樓歌的那個光罩是最金光耀目的幾個之一，不過也在閃爍，時而深些時而淺些。

忽然，花淇淇聽見“哎呦”一聲，只見男弟子方陣末尾，一個變灰的光罩閃出幾道隱隱的電光，倏忽湮碎，那個叫留鶴的少年跟一把大刀一起摔倒在地，帛書卷起，在他腦袋上敲了三下，自動飛向白兮。

留鶴捂著頭，挾起大刀狼狽地站起身，滿臉通紅把臉藏在刀后。

白兮接住飛來的卷軸，含笑道：“那作弊的弟子，我對你有些印象，你可是滄云師兄座下？”

留鶴縮在大刀后，含糊應(yīng)了一聲。

白兮展開卷軸，視線落于其上，笑容斂去，雙眉微微一顰。片刻后，她的目光再度落到留鶴身上，一言不發(fā)，卷起了卷軸。留鶴緊緊抱著大刀，哆哆嗦嗦，幾道電光還在他頭頂上空嗤嗤地閃著。

太陽已升到大石的正上方，白兮又一抬手，清脆的鈴聲再度響起，眾弟子面前的帛卷都自動卷起，飛到白兮的身邊，但光罩依然還在。大部分是白色和淺淡的金色，有十來個灰色，七八個耀眼的金色。

樓歌的光罩是金色光罩里尤其耀目的一個，但不是最耀目。

在女弟子的方陣中，有個格外明亮的濃金色光罩，光彩絢爛，壓過了樓歌。男弟子方陣中亦有一個與樓歌的顏色相近。

白兮道：“本論試煉的結(jié)果已出，答對三個便可通過。試光是灰色的弟子，就是未能答出三個者。你們對基礎(chǔ)心法尚不熟悉，與其他同門切磋或是擇玉都尚不適合，再用功三年之后參加下一輪試煉罷。今日下午，你們在此處進(jìn)行一場切磋，不論是否優(yōu)勝，都能獲得一本功法或一瓶靈丹。”

她這番話說完，幾個灰色的光罩全部消失，光罩中的弟子們離開方陣，站到一旁。雖然白兮的話句句含著開導(dǎo)，他們的表情仍然很失落難過，還有兩個女弟子小聲地哭了起來。

白兮又道：“通過試煉的弟子，成績分為甲乙丙三等。”

剩下的弟子們身上的光罩全部縮起，化成一塊塊牌子，懸在他們面前。

白色光罩變成白色的牌子，淺金光罩變成淺金的牌子，耀眼金色光罩變成了純金色的牌子。留鶴腦袋上的幾道咔嚓不停的電光亦化作了一塊白牌，留鶴一臉呆怔地抓在手里，左右翻看，挾著的刀不小心歪倒，差點(diǎn)砸到腳面，趕緊跳開，又去彎腰扶，手忙腳亂。

白兮笑盈盈地道：“盈汐、樓歌、易非，你們?nèi)耸沁@次試煉的前三名，有特別的獎勵。”她手中托起三朵蓮花的花苞，最大的一朵落進(jìn)那個光罩亮度蓋過了樓歌的女弟子手中，另外兩朵飛向樓歌和第三排的一個少年。

花苞在觸到這三人手掌時，自動綻開。那女弟子的花中是一枚銀色的鈴鐺，樓歌和另一位少年的花中各是一個功法卷軸。

其余的弟子都向他們投去羨慕的目光，白兮又道：“所有通過試煉的弟子都能得到一瓶七渡靈丹。是我煉制的。與我的師姐白姜或明岳峰的筠軒師兄煉制的靈丹相比自然相差甚遠(yuǎn)，但只望能在各位參悟功法時略助一二。今日師姑難為了你們，實(shí)在慚愧，但望來日諸位超越我輩，早悟正道，超脫太虛。”

估計(jì)是靈丹的瓶子太沉，不好飛著飄來飄去，統(tǒng)一放置在山坡上的一個箱子里，過關(guān)的弟子們都憑牌領(lǐng)取了。白兮突然道：“這位師侄，你也過關(guān)了，領(lǐng)完靈丹后速速前往下一場吧。”

留鶴握著令牌，左右看看，再愕然看看白兮，一臉不敢相信。

“師姑，是在說……說我？”

白兮微微頷首。

留鶴眼睜得更大了：“師姑，為……為什……”

周圍的弟子也都露出驚詫的表情，準(zhǔn)備前去拿靈丹的都停住了腳步。

突然，有一個弟子高聲道：“師姑，憑什么，弟子不服！”

抗議的弟子是被篩選下的那十幾人之一，他走出隊(duì)列，望著白兮，一臉不平之色：“只是沒答對的人就被篩下，沒答對還作弊被抓的人反倒過關(guān)，這是什么規(guī)矩？師姑能否為弟子解惑？！”

樓歌皺眉：“長空，不得用這種口氣和師姑說話！”

長空毫不客氣地道：“二師兄，這不關(guān)你的事。我只是想跟師姑討個說法，否則，實(shí)在難以讓弟子們信服。”

白兮微微笑了笑：“他手中有牌，就是他過關(guān)了，可以繼續(xù)比試。”

長空冷笑：“是不是爹娘老子厲害，就能得一塊人情牌，我等無身份背景的弟子，就得被刷？”

四周的弟子們都議論起來，大多在勸長空，長空滿臉通紅，梗著脖子，直直地瞅著白兮，對其他人的話都不理會。

白兮仍淺笑著搖搖頭：“這位留鶴師侄我的確曾經(jīng)見過，微有些印象，但并不知什么出身來歷。你應(yīng)知道，凡入我派，便塵俗已斷，人人都一樣。他能過此關(guān)是因?yàn)樗馁Y質(zhì)。”

長空再笑：“哈，資質(zhì)？！”

留鶴低下頭，把臉藏到大刀后。長空瞥他一眼，滿臉譏誚：“是，入門不久就能得到大師伯親手煉制的寶器，作弊做得才華橫溢，瀟灑過關(guān)，師伯師叔師姑們這么看好留鶴師弟的資質(zhì)，不就是因?yàn)樗袀€做城主的爹。”

連花淇淇都覺得，這個長空可能是氣急攻心，做得太過分了。白兮卻沒有一點(diǎn)著惱的樣子，還是微微笑著：“不錯，他就是作弊時的天分，方才能過關(guān)。”輕輕一彈指，留鶴的那卷帛書在半空中展開，“看這張答卷，有四個法術(shù)，他都答對了。”

長空哧一聲：“他早有準(zhǔn)備——”

樓歌再喝道：“長空師弟！”

白兮頷首：“不錯，我用了回影術(shù)看他答卷時的情形發(fā)現(xiàn)，他答第一題時就在作弊。但他在答第五個問題時，才因作弊被逐出試煉。”

長空愣了一下，神色變了。

白兮的視線轉(zhuǎn)向留鶴：“我不知你用了什么方法，能在作弊四次之后才被師尊親自施法的試煉卷察覺，我都無法做到。想來試煉卷也詫異了，雖把你從試煉中逐出，但認(rèn)可了你的能力，我又怎敢不讓你過？”

眾弟子看著留鶴的目光亦都變了，長空的神色閃爍了一下：“但他……用的不是紫昆派的功法！”

白兮道：“我學(xué)的功法里，有不少不是本門的。其實(shí)你們也是。開山祖師創(chuàng)建本派時，所用的功法，亦不是本派的，后來他們將這功法傳給了入門的弟子們，就變成了本派初始的功法。再經(jīng)一代代的領(lǐng)悟開創(chuàng)，方才有了階序體系。就連我贈與你等的七渡丹，煉法亦不是我派自創(chuàng)。本就自外來，只是化我用。道與道，行時不同，歸時唯一。最尋常的道理，為何悟不到？”

長空再怔了半晌，低頭跪下：“師姑，弟子錯了，請師姑責(zé)罰。”

白兮含笑道：“你亦無錯，只是心境一時紊亂，修行之中，心魔不可免，不過，亦不妨看做是前行的一階。你天資不錯，只是修行時過于急于求成，忽略了根基，何必急于一時，三年之后，臨水觀空，識得本心，擇得最合之靈玉，豈不更好？”

長空深伏于地，重重叩首，轉(zhuǎn)身回到?jīng)]過關(guān)的弟子隊(duì)伍中。

留鶴扶著大刀，雙目含淚看著白兮：“謝謝師姑，弟子用的其實(shí)是……”

白兮道：“你不必謝我，亦不必告訴我你到底用了什么方法。今后多信自己一些，把用在旁門左道上的功夫用在正道上，同樣能得回報。你的天分比你自己以為的好。”

留鶴定定地看著白兮，突然跪在地上，叩首三下，攥著袖子抹抹臉上的淚，背起大刀走進(jìn)過關(guān)的弟子群中。

白兮又環(huán)視四周，道：“眾弟子莫再耽擱了，取了藥就先行罷，前面還有一個陣要過。”

眾弟子爆出驚呼。

“還有一關(guān)哪！”

“果然還是有陣法！”

“就知道主考是白兮師姑少不了這一項(xiàng)。”

“師姑師姑，你最好了，能不能告訴我們到底是什么陣法？”

白兮抿著嘴笑，卻不再說話。

眾弟子嘴上忙著，腳步更不敢停，迅速到坡上取了丹藥，白兮抬手在空中一劃，一只白色的蝴蝶翩翩飛向東南方向。

眾弟子趕緊追著蝴蝶而去，樓歌轉(zhuǎn)頭看向花淇淇，白兮踏著蓮花凌空飛起：“你先自去過陣，那位花姑娘，我領(lǐng)到陣法出口處等你。”

樓歌躬身：“多謝師姑。”遙遙朝花淇淇比劃了一下，跟著其他弟子一道往東南方去。

白兮輕輕飄到花淇淇身邊，將她攜上了蓮花。

花淇淇這才發(fā)現(xiàn)，白兮的這朵花很好看，但不是真花，是用絹綢扎成的。

——障眼法而已，花哨小術(shù)，小姑娘的把戲。

花淇淇一怔，猛地轉(zhuǎn)頭。

白兮溫聲問：“怎么，你怕高？”

花淇淇含糊道：“啊，是……”

真奇怪，剛才那句話，好像自動從她腦子里蹦出來的。

怎么回事？難道是天天聽蘿卜咆哮，不由自主學(xué)會了刻薄？

花淇淇揉了揉太陽穴。白兮道：“怕的話，就閉上眼睛，等一下就到了。”

花淇淇趕緊說：“真的沒事，我過來時候是搭樓歌的寶劍呢，才一點(diǎn)點(diǎn)寬，比這個驚險多了。”

白兮嫣然：“聽聞你承受不了月蓮谷的氣息，在明岳峰反而好一些。”

花淇淇點(diǎn)點(diǎn)頭：“對呀，其實(shí)我很喜歡在月蓮谷中住的房子，好像是你們很厲害的一個師祖曾經(jīng)住過的。當(dāng)然，現(xiàn)在住悟心園也挺好，空氣新鮮，屋子很別致，還有各種……神奇的植物。”

白兮道：“悟心園，徵容師兄在照管吧。他最近好么？”

花淇淇道：“呃，我平時不怎么能看見徵容長老，但是，他親自做過飯給我吃，真是沒有架子的好長老。他的廚藝很厲害啊。”

白兮淺淺笑了：“嗯，徵容師兄很會照顧人，只是不太會和人相處。這一點(diǎn)，和我有些像。”

花淇淇看著白兮的表情，心里突然升起一個念頭，她的嘴巴不受控制地自動蹦出一句話：“你喜歡徵容？”

白兮的臉微微紅了，卻輕聲道：“對，我喜歡他。”

花淇淇沒想到她竟然這么大方地承認(rèn)，不太像古代女子的作風(fēng)，又一句話沒過腦子，自發(fā)從她嘴里跳了出來：“不是一般的喜歡？”

白兮的眼睛里光彩流溢：“算是吧，但只是我喜歡師兄而已，師兄并不喜歡我。”

“呵呵，你告訴過他嗎？”

白兮搖頭：“沒有，我知道，他不喜歡我這樣的女子。”

“你是不想告訴他，還是不敢告訴他？他心有別戀？”

白兮淡淡笑著：“我喜不喜歡他是我的事，他喜不喜歡我是他的事，我知道他不會喜歡我，為什么還要用我的事打擾他？師兄道心澄明，不喜歡任何女子。”

“呵呵，道心澄明？是啊，如果他喜歡一個女子，有很多功法就無法修煉吧，心懷志向的人，都不會讓這些毀了他們的前程。”

花淇淇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這是怎么了，她怎么突然說出這么亂七八糟的話來？

白兮看著她，目光里也露出些微的疑惑。

花淇淇趕緊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可能……我最近沒睡好，說話有點(diǎn)亂七八糟的……我不太知道你們師門里的事啊，對不起……”

白兮又輕輕搖頭：“沒什么，花姑娘來了這幾日，對我們門派看來已了解一二了。你說的對，我們師門中有清修和俗修兩種修行之境，但清修心境純粹，自然勝過繁雜滋擾。”

白兮不再和花淇淇說話，花淇淇忍不住偷偷打量她。白兮看起來比白伊更年輕一些，與靈茵等年齡仿佛，只是個十七八歲的稚齡少女，但若與這些年輕的女弟子比較，又能看出不同，凌駕于她們之上的感覺非常明顯，這大概就是輩分和修為之間的氣質(zhì)差距吧。

她忽而冷冷的，像不諳世事，不通人情，忽而又有一種洞悉一切的靈透。在花淇淇看來很矛盾，又很不可思議。

只是一個傻瓜罷了。呵呵，一個暗戀男人的傻瓜，什么不在乎都是裝的！可惜，那個男人，為了自己的前程不會看她一眼！

她這輩子，只能單相思！

花淇淇又一個激靈，猛地敲敲自己的頭。瘋了，真是瘋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滿腦子亂七八糟的。

“我最近睡眠不好，可能有點(diǎn)腦殘。”

白兮再輕輕瞥了她一眼，她不懂得腦殘是什么意思，但也沒問什么。她們已飄到另一處小丘頂端，下方的山隘中，一群弟子正在曲折的石陣中亂繞，身上籠罩著不同顏色的光罩。

花淇淇伸著脖子往下望，只見一堆光球滾來滾去，分辨不出哪個是樓歌。她猜，應(yīng)該是在最前方的，幾個比較明亮的光球之一。

她又忍不住和白兮搭訕：“這樣比試，不會走的人只要跟在會走的人后面，不就也能過關(guān)了么？”

白兮柔聲道：“沒那么簡單，看似他們在一個石陣中，但卻看不清彼此，只能憑借陣型，以平時所學(xué)猜測自己到底在什么陣中，尋找解法。且陣中有些花姑娘看不出的屏障，必須得靠相對相克的內(nèi)力才能通過。”

就在她們說話間，有幾個光球變成了灰色。也有幾個明亮的球沖出了石陣。

第一個沖出石陣的光球金得耀眼，光罩在他出陣后立刻散開，先幻成幾行金色的字，而后化做一塊金色的令牌落入他手中。

白兮微微笑了，花淇淇也笑了，這個人，是樓歌。

樓歌跳上飛劍，朝她們飄來，向白兮躬身抱拳：“師姑。”

白兮贊賞地看著他：“滄云師兄真是會挑徒弟，我還以為今日不會有弟子從乾門出得此陣。樓歌，你很好。”

樓歌一臉謙虛地低著頭，花淇淇覺得他是在掩藏暗爽的笑容。

“師姑繆贊了，弟子這次只是運(yùn)氣比較好。僥幸而已。”

白兮道：“這個陣法，無人能因僥幸走出。”從衣袖中取出一個竹盒，“本來我應(yīng)獎你一枚幻影鈴，但那鈴墜更合女弟子用，與你幫助不大，且，你此試的成績出乎我意料，換這本冊子給你罷。”

樓歌接過竹盒，撥開上面幾個機(jī)關(guān)，蓋子咔噠彈開，露出一本書，樓歌頓時一臉驚喜：“堪相十八陣！多謝師姑！”喜滋滋將盒子揣進(jìn)腰間的口袋。

正在此時，下方傳來一陣騷亂，原來是幾個弟子滾成一堆摔出了某個正呼呼吹著風(fēng)的出口。

摞在最上面的是那個留鶴，那把大刀將身下的幾人壓得直叫：“師弟，趕緊把你那玩意兒拿走！”

留鶴一邊手忙腳亂道歉，一邊掙扎要爬起，腳下一絆，復(fù)又摔倒，把另外幾個倒霉的弟子砸得又是一陣慘叫。

大多數(shù)弟子都沖出了法陣，只有五六個灰球還留在陣中。白兮念動法咒，憑空畫了一道符，石陣的石頭轟隆隆挪開，那幾個弟子得以脫身，垂頭喪氣地站到一邊。

白兮又先安慰了一番沒過關(guān)的弟子，然后獎勵了樓歌之外的兩個先沖出法陣的弟子。第一關(guān)勝過樓歌的女弟子盈汐這次是第三名，得到了一個卷軸獎勵。

過關(guān)的弟子們收好各自的令牌，白兮又送給他們每人一張靈符，而后道：“離門、震門出來的弟子，合成一組，前往碧沙湖；昆門、艮門出來的弟子，合為一組，去鷺棲臺；坎門、兌門出來的弟子，都去逍遙谷；巽門出來的弟子，去幽玄洞。樓歌，你也一同去幽玄洞罷。”

眾弟子領(lǐng)命各自組好隊(duì)散去。

樓歌拉過花淇淇，向白兮道謝，巽門的幾個弟子御劍前來與他會合。

巽門出的弟子共有十三人，那個叫盈汐的少女亦在其中，還有摔得很狼狽的留鶴和被他砸得哇哇叫的幾個倒霉的男弟子。

盈汐踏著一塊七彩絹帕，靠近樓歌和花淇淇：“師兄，第一關(guān)承你多讓，果然論法力施展，我還是比不過師兄。”

樓歌道：“我沒比你快多少，僥幸罷了。”

盈汐道：“師兄太謙虛了，能從乾門出，我等真的比不上。下一關(guān)又與師兄相遇，望師兄手下留情才是。”

樓歌道：“師妹客氣。”

花淇淇發(fā)現(xiàn)，樓歌的身體貌似有點(diǎn)僵硬。盈汐翹起嘴角：“謝謝師兄。對了，師兄，剛剛白兮師姑獎給了一卷百解丹的煉制冊。師父曾給我講過此丹的煉制，不過我只會初煉，師姑給的典冊中應(yīng)該有精煉的方法。師父常說，筠軒師叔制丹遠(yuǎn)在他之上，不知師兄是否已學(xué)過此丹的煉制？”

樓歌抓抓頭：“哦，可能說過，但我忘了。我不愛煉丹，守個爐子，一守?cái)?shù)日，著急。”

花淇淇也很替樓歌著急。

這個叫盈汐的女孩子，很明顯是對樓歌有意思，正在找話題想和他聊天，樓歌這么硬邦邦地回答，不知道人家心里是不是已經(jīng)有些難受了。

幸而盈汐看起來并沒有介意，望著樓歌的雙眼反倒更亮了：“煉丹只要知道了配方和火候時間，隨時可學(xué)，于師兄來說，劍術(shù)功法肯定要更重要些。不過修煉時，丹藥也是一種助益。我每每見到師兄，總愛向你請教，正不好意思呢，以后師兄若想要些初級的丹藥，可以和我說，只當(dāng)讓我多練練手。”

樓歌立刻一本正經(jīng)道：“不用了。我想要藥，去師叔那邊摸一把就成，大老遠(yuǎn)的，多麻煩。”

花淇淇在他身后無力地暗暗翻了個白眼。

盈汐咬了咬嘴唇：“也是。我制的丹，肯定和筠軒師叔那邊的不能比。不過，有幾種丹藥，因?yàn)橐玫皆律徆炔砰L的藥草，剛挖出就要入藥，離谷的工夫都等不得，唯獨(dú)我們月蓮谷才能煉制，對修行很有幫助。”

樓歌道：“男人能吃么？”

花淇淇有種給他一棍子的沖動。

盈汐撲哧笑了：“當(dāng)然能呀，師祖每年春上都會命我們蒲閣煉制一些，給掌門師祖送去呢。不過，我也只會煉最初等的，師兄不要嫌棄。”

樓歌嘿嘿笑了一聲：“那……多謝了，白妘師姑不會罵你吧？其實(shí)修行不必借助太多丹藥，且藥不可亂吃。”

盈汐掩住口：“師兄放心，師父不會說什么的。師兄不用不好意思，大家本是同門，就應(yīng)該互相幫助呀。”

樓歌點(diǎn)點(diǎn)頭，又抓抓頭發(fā)：“嗯，你如果有什么需要我?guī)兔Φ牡胤剑还艿矫髟婪鍋碚椅摇！?/p>

盈汐的雙眼彎了起來：“謝謝師兄。”

——可憐的女人，敷衍都瞧不出來么？

他只是在應(yīng)付，也不可能真心對待你。

就是因?yàn)檫@樣傻，才會被輕賤！

腳下一個顛簸，花淇淇猛地驚轉(zhuǎn)抬頭，發(fā)現(xiàn)雙腳已踏上地面。

十五

樓歌收起長劍，詫異地看看她：“到地方了。你怎么了？”

花淇淇趕緊笑：“沒什么……我對升起和降落，還不是很習(xí)慣……呵呵……”

盈汐道：”花姑娘如果懼高的話，我倒是調(diào)制過一味……”

樓歌打斷道：“她不能吃藥。”

盈汐一臉驚訝：“啊？”

花淇淇苦著臉點(diǎn)點(diǎn)頭，樓歌道：“說來話長，等比試完，你們再慢慢聊。”

盈汐立刻道：“師兄說得對。”

花淇淇打量周圍環(huán)境，他們現(xiàn)在落在一處背陰的山腳下，雖然天已正午，但這里十分幽涼。

只是……花淇淇左右看了一圈兒，沒有找到所謂幽玄洞的洞口。

樓歌朝上一指：“別東張西望了，洞口在那里。”如被刀削過的山壁中央，依稀有個小洞。

盈汐仔細(xì)眼睛打量了一下：“師兄，洞口處封住了，看來我們這一局，還是考陣法，或者機(jī)關(guān)應(yīng)對。”

一個聲音道：“否。”

山壁斜伸出的樹枝上，出現(xiàn)了一個女子。

她穿著一身藍(lán)白的道袍，青絲用竹簪綰成樸素的發(fā)髻，一手執(zhí)拂塵，一手提著一只竹籃。

眾弟子趕緊列隊(duì)站好，花淇淇自覺地閃到一邊。

那女子是素心仙子的六個弟子之一，蔦閣的閣主白姜。蔦閣主修醫(yī)道，白姜垂眸看著眾人，緩緩道：“列位看到我，應(yīng)該就知道，這一關(guān)要考什么了。” 她的外表年齡看起來比白兮大，在花淇淇所見的一干修仙界女子中算不上頂尖的美人，彎眉杏目，圓潤的面龐很是溫婉，聲音也極其溫柔，像個好脾氣的鄰家姐姐。

花淇淇瞥見樓歌抬手敲了一下眉心。

這是樓歌的一個習(xí)慣動作，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就表示，眼前的事情，他有點(diǎn)應(yīng)付不來。

看來樓歌不是十全十美的優(yōu)秀尖子生，比較偏科啊。

看眾人的反應(yīng)，都是認(rèn)為這次論法大會樓歌必定會取得好成績，樓歌也是一副自尊心很強(qiáng)的樣子。要是在第三關(guān)就被刷了……

還是希望他這次順利過關(guān)吧，這樣才能看到后面的比試。

花淇淇瞄見，盈汐也在偷偷看樓歌，她看起來很懂丹藥，不知道會不會在考試中暗中幫幫他？

白姜的視線在眾弟子身上一掃，又笑道：“有些人看到我，好像比較頭疼啊。不要緊，這輪只是基礎(chǔ)測試，都是你們學(xué)過的東西。”

花淇淇有種穿越回學(xué)校的既視感，白姜就好像她的很多老師，發(fā)試卷的時候?qū)Υ蠹艺f“不要緊，都是你們學(xué)過的”。這句話其實(shí)會讓沒好好溫書的學(xué)生更加緊張心虛。

比如樓歌聽到這句話，就低下頭摸了摸鼻子。

白姜跟著公布試題。

“倘若你們下山歷練，不幸遇見妖物受傷，避入山洞之中，要如何療傷？”

盈汐行禮出列：“請問師姑，是什么樣的妖物呢？有毒無毒？使的是什么妖法？”

白姜道：“雖然你們在師門里讀了很多書，但下山歷練時，就會發(fā)現(xiàn)，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很多東西都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今日試題中的妖物，便是‘不可知’。”

眾弟子爆出一聲慘呼。

白姜笑盈盈道：“把幽玄洞當(dāng)成你們逃進(jìn)的那個山中，找出你認(rèn)為可以療傷的配方，在一個半時辰內(nèi)，把你們的答案交給我。”拂塵輕輕一揮，幽玄洞的洞口打開，她手中拎的大竹籃幻化成許多小竹籃，飛向每個弟子。

樓歌接過一只竹籃，朝白姜抱抱拳，又指指花淇淇：“師姑，能否暫時照看她？”

白姜含笑點(diǎn)頭，掠到地面上。花淇淇朝那個洞口望望，唉，應(yīng)該蠻有趣的，可惜無法觀看比賽實(shí)況了。

眾弟子接二連三進(jìn)入山洞，盈汐跟在樓歌之后。

呵呵，真是個癡心的女人。

可惜，用情越深，來日你受的折辱便越重！

花淇淇用力甩甩頭。

白姜藹聲問：“是否我身上的藥味對你有些影響？”

花淇淇又搬出老借口：“不是，晚上沒睡好，可能剛才吹了風(fēng)，有點(diǎn)頭疼……”

白姜關(guān)切地看看她的臉色：“你的氣色確實(shí)有些差。”又握住花淇淇的手，替她把了把脈，“脈相倒還好。我教你一個養(yǎng)氣的法子，你用應(yīng)該無礙——入睡時平躺，將雙手放在身體兩側(cè)，手握虛拳，拳心向下，閉目調(diào)勻呼吸，當(dāng)自己身在虛空中，平躺于云上，體內(nèi)氣脈自丹田起，沿日月輪轉(zhuǎn)之軌循環(huán)周身，再沉歸丹田。如此便可安睡，亦無夢寐打擾。”

花淇淇感激道謝，在心里默念記下。

白姜帶著花淇淇到一株老樹下的石桌邊坐，從腰間的布袋中取出一個木盒。

木盒置于桌上，便迅速變大，白姜從其中取出一套紫砂茶具，一方小小的木炭盒，撿了兩塊炭放在紅泥小爐內(nèi)，又再從布袋中拿出一個琉璃瓶，往紫砂壺中斟入清水。

“這是我在參星山的雪峰上取的泉水，吃了兩回茶，還剩一些，應(yīng)夠今日之用。我紫昆山的滌塵泉水雖然清冽，但沏白梅茶，還是雪峰泉水更好些。”

白姜一彈指，木炭便自行著了起來，水片刻就燒開了。

花淇淇羨慕地說：“可惜我沒能耐學(xué)你們的法術(shù)，要不然真想學(xué)您的這一手，吃火鍋時用，多方便啊。”

白姜笑道：“火鍋可就是把所有的食材放進(jìn)一口鍋里煮，邊煮邊吃的么？我只是聽說過。我剛出生不久就師父帶上山修行，未曾吃過幾頓凡間飲食。不過我在眾弟子中，算塵根不凈的，吃茶的喜好一直改不掉。”

白梅茶沒有藥性，花淇淇可以飲用，她抿了一口，清香純透，仿佛心竅和太陽穴一下子被沖開般的清明。

她試探著問：“您說的參星宮，可就是軒轅星縈……”

白姜道：“我聽聞你與星縈宮主在俗世中有些塵緣，因此才被樓歌誤帶入了此界？”

花淇淇點(diǎn)點(diǎn)頭：“唉，她是我鄰居啦，但是我們沒怎么一起玩過，她從小就和一般人不一樣，所以和我這種人成長道路也不一樣。都是我聽著她的事跡膜拜的份兒。”

白姜笑道：“花姑娘也很可愛啊，人與人本就不同，何必妄自菲薄。何況星縈宮主是下界歷劫，你是初生之魂，仙魂與人魂亦不同。對了，這次論法會，參星宮處我們也下了請?zhí)强M宮主應(yīng)該會來做評判，到時候你就可以見她了。”

花淇淇有些意外的驚喜，軒轅星縈是她在這里與現(xiàn)實(shí)世界的唯一聯(lián)系了，如果能見一見，聊聊過去的事情真是太好了。不知道軒轅星縈有沒有想念凡間的種種？軒轅伯伯和李阿姨這么疼愛她。

“那，軒轅星縈是不是在這邊很厲害？她為什么會下界歷劫？”

白姜道：“星縈宮主與我?guī)煾负驼崎T師伯同輩，花姑娘在凡間是她的同輩，如果按照這樣的算法，其實(shí)花姑娘比我輩分還要高呢。”

花淇淇趕緊說：“不敢不敢。”

白姜笑眼彎彎地繼續(xù)道：“因此，我與星縈宮主并無多少接觸，對她的事的了解亦多是聽聞得來。”

原來軒轅星縈在這個修仙界同樣非常傳奇，在現(xiàn)實(shí)世界，她屬于“別人家的孩子”這個高等物種，在修仙界，她則是“別的門派的天才”。

軒轅星縈生來是修仙界棠國的公主，出生時天有異象，天啟星璀璨，眾星垂拱。眾修真門派都知道，有天才臨世，皆想收其為徒，但參星宮的相星之術(shù)最玄妙，閉關(guān)的祖師在軒轅星縈未出生時就占得天機(jī)，先行一步，親自出關(guān)前往棠國，在其他修真門派趕到前，收了軒轅星縈為徒。

紫昆派之前的眾老祖都是講究修道隨性，不做占卜預(yù)測事，但在沒搶到軒轅星縈之后，就增設(shè)了相部。

軒轅星縈三歲正式修道，九歲便達(dá)初元境界，十二歲時，參星宮三十六星圖七十二玄相就爛熟于胸，十五歲入關(guān)潛修，一百年后出關(guān)，一百一十六歲接掌參星宮。

可是，就在軒轅星縈接掌參星宮的第二年，她險些走火入魔。

“可能是星縈宮主不諳世事，接任時年紀(jì)太輕，雜務(wù)纏身，動搖心性。雖然及時拉了回來，但元魂受損，方才求我派打開大門，送她去凡塵歷劫。”

看來天才也有不為人知的煩惱。

白姜不想多談?wù)撈渌T派的是非，遂轉(zhuǎn)過話題：“過了這一時，不知他們在幽玄洞中怎樣了。”她將一些茶水潑在茶盤內(nèi)，手指輕輕一點(diǎn)水面，一道光暈散開，那水面便平滑如鏡，映出一副圖景，赫然是眾弟子手執(zhí)各種照亮的法器，在洞中摸索找尋。

樓歌、盈汐，還有那個仍然扛著大刀的留鶴，三人貌似成了一個小組。盈汐指著某個方向，對樓歌驚喜地歡呼，樓歌縱身躍起，從山壁上摘下一株草，盈汐接過，滿臉歡喜。

白姜看著水面的目光中透著慈愛：“這些孩子，悟性很高，可惜還是有些毛躁。”

花淇淇又問了一個好奇很久的話題：“對了，我聽他們一直在說擇玉擇玉，到底擇玉是怎么一回事啊？”

白姜道：“我派弟子，到達(dá)一定的修行境界，都可以到禁地靈脈中選擇一塊靈玉作為修行的輔助。這也是我派特有的修煉法門。玉乃地之靈，能養(yǎng)心性，有靈識的仙玉更會自行選擇有緣之人，護(hù)其平安，對防止走火入魔，穩(wěn)固仙根大有裨益。”

花淇淇道：“就像紫袨老祖和他的仙玉一樣？”

白姜點(diǎn)頭：“不錯，就是自紫袨老祖之后，本派弟子人人效仿?lián)裼裥逕挘瑵u漸成為慣例。其實(shí)眼下的試煉只為測出他們各自的資質(zhì)，幫他們擇選出與自己相配的靈玉。否則，選到了相克的靈玉，或者修為尚未達(dá)到，無法駕馭好的靈玉，再或者有靈識的上品靈玉看不上他們，都反而無益處。”

花淇淇了然點(diǎn)頭，又問：“那么玉只能選一次么？可不可以這一次選得不太好，以后再改選的？紫昆派中有沒有人不要靈玉修煉的？閣主你也有靈玉么？”最后一個問題問出，她覺得有點(diǎn)唐突了。在現(xiàn)實(shí)世界中，也有戴玉養(yǎng)人的說法，據(jù)說貼身佩戴的玉和護(hù)身符，不能輕易讓人看和觸碰。

幸而白姜并未表現(xiàn)出對最后一個問題的不快，還先回答了它：“我當(dāng)然有，不過，我的不能算是玉。”她從頸間取下一根細(xì)細(xì)的絲繩，繩上懸著一塊小小的晶體，瑩潤冰透，里面還有一株綠色的草。

花淇淇曾經(jīng)在電視里看過類似的石頭的介紹，遲疑道：“水草瑪瑙？”

好像瑪瑙并不能算玉，是一種石英，形成的原理也與玉石不同。只是，電視里介紹的水草瑪瑙中的草都比較小，而且多是一簇一簇的，白姜這塊玉中卻只有一棵，葉片舒展，顏色翠綠，好像活的一樣，輕輕晃動，似乎還會隨之搖曳。

白姜笑道：“看來凡間玉石與這里相近，對，這是瑪瑙。瑪瑙在修仙界亦只算半玉，但在我派，半玉也是靈玉中的一種。靈玉只以靈識論高低，不像凡間以種類而論。這里面不是水草，乃是一株七紀(jì)綠莧，是一種有靈識的仙草，寄居在此靈玉中。”

瑪瑙本身有靈性，里面的那株草也不平凡。那么，白姜的這塊瑪瑙應(yīng)該算高端了。

白姜再告訴花淇淇，紫昆派并沒有規(guī)定每人只能有一塊玉。有靈脈的靈玉多的是，門派中人都有許多求得仙玉的機(jī)會。只是擇得靈玉，亦是結(jié)下緣分，且每塊玉的品性都不同，彼此可能互相沖突。弄出許多塊，如果自身修行不能駕馭，反倒不如只有一塊。靈玉能隨著佩玉之人一起成長，就算一開始靈玉的靈識不高，養(yǎng)潤之后，亦可變成上品靈玉。第一次擇得的靈玉，畢竟感情不同，就算以后會換，大家對第一塊靈玉也格外重視。

“本門中有不少人擁有數(shù)塊上品靈玉，師父有兩塊，掌門師伯好像有三塊。若說不要靈玉修煉的，我派這一千多年以來只有一個，就是流師祖。”

花淇淇咂舌：“你們這位流師祖，真是不羈呀。”

白姜的表情有點(diǎn)微妙：“一開始倒不是師祖不羈，師祖大器晚成，初次擇玉的試煉四五次都沒過，一直沒資格擇玉。后來……后來師祖說既然他沒有玉也得道了，看來玉和他品性不合，他就不要了。”

白姜說到這里就打住了，沒告訴花淇淇，流師祖道法大成后，眾老祖想讓他接掌門之位，把他哄進(jìn)了靈脈。眾多靈玉紛紛而動，欲擇流師祖。眾老祖?zhèn)冋T惑流師祖，說一整座玉脈的山頭都可以是他的，他隨便挑。流師祖卻說：“老子這輩子雖然脾氣像石頭，但真是不喜歡石頭。還不如金山銀山實(shí)惠一點(diǎn)。能估個價折現(xiàn)么？”

那座玉山聞言，悲憤而塌，眾石飛擊，幾位老祖的腦袋上都被砸出了大包。

于是流師祖的名字，成為了玉脈永恒的禁忌。后輩的弟子們初進(jìn)玉脈，師父一輩們都會交待他們千萬別提流師祖。只是這段緣故太丟門派臉面，不可說明。眾弟子們都是私下通過別的渠道探知。白姜自然更不能在花淇淇這個外人眼前提。

正在此時，山洞那邊傳來動靜，白姜收起自己的靈玉，幾道身影從幽玄洞口踏劍而下，向白姜獻(xiàn)上他們配的藥材。

白姜一一查看，又有一些弟子走出了洞口，連那個留鶴都出來了，和他前后出來的是踏著七彩絹帕的盈汐，留鶴降落時又出了問題，險些卡在樹杈上，幸而在卡上之前，被幾個少年拉了一把，才平安著陸。

只是，遲遲不見樓歌。

看來樓歌真的不擅長這個科目呀。

花淇淇伸長脖子張望，在所有弟子差不多都出來完了，一個半時辰的期限馬上就要到了的時候，山洞口方才出現(xiàn)一道熟悉的身影——樓歌！

弟子們一一向白姜陳述自己的藥方和選擇的原因，樓歌站在等待的隊(duì)尾，花淇淇瞥見樓歌手中的提籃，心里咯噔一下——樓歌的籃子是空的！

完了，樓歌真要廢在這一關(guān)了。

盈汐也在偷偷看樓歌，瞄見樓歌的提籃時，神情變了。

趁白姜正低頭檢查一個弟子藥籃，她不留痕跡地從隊(duì)伍中閃出，繞到隊(duì)尾：“師兄……你……我摘了好多藥材呢，兩份都夠了，你看有沒有你用得上的？”

樓歌看都不看她的藥籃：“不用。”

盈汐咬了咬唇，小心翼翼說：“師兄，好像，我們沒到滄瀾峰之前，上一關(guān)的成績都不能順延到這一關(guān)的……”

樓歌道：“啊，好像是。”

盈汐緊緊望著樓歌，目光中包含著焦急，“你這一關(guān)過不去就要被淘汰了”這句話，她唯恐傷了樓歌的自尊心，始終不敢說出口。

白姜從藥材上微微抬起眼：“請各弟子按照順序列隊(duì)。”

盈汐只得飛快回到自己剛才的位置，尤自不放心地頻頻回頭。

她真是很喜歡樓歌啊。

花淇淇在心里嘆了口氣。

而樓歌的神經(jīng)簡直像是鋼筋做的一樣，對盈汐的關(guān)心視而不見，拎著空籃子一臉蠻不在乎地站在隊(duì)尾，似乎還挺悠閑。

白姜這邊已經(jīng)開始檢查留鶴的藥材。

從開始到現(xiàn)在，她的表情始終如一，和藹又慈愛，每看完一個籃子，聽完弟子的陳述，都點(diǎn)點(diǎn)頭示意他們到一邊等候，等待檢驗(yàn)的弟子們心里七上八下，已被檢查完的弟子們還是忐忑不安，都不好受。

白姜依然保持著同樣的表情，將留鶴的提籃放到一邊，溫聲問：“你為什么要選這些藥材呢？”

留鶴咽咽口水：“弟子……弟子是想，如果被魔物所傷，首先應(yīng)檢查是否有毒，因?yàn)榈茏犹旆植桓摺行┒拘砸婚_始無法發(fā)現(xiàn)，所以先用鼠搖草搗汁驗(yàn)毒。如果有毒，就用第一份配藥，先驅(qū)毒，再止血。如果無毒，就用第二份，直接止血，弟子體質(zhì)較寒，故而失血時不能用太過清涼的藥材止血，得用溫性的苔芯。至于，至于弟子還比別人多加了一味補(bǔ)元提神的藥，是因?yàn)榇谏蕉蠢铩茏优乱归L夢多……還是盡快恢復(fù)精神，趕緊逃命要緊……”

白姜表情未變，示意留鶴也去一旁等待。

然后呈上提籃的是盈汐。

白姜看完她的藥籃，神色還是未變，但終于說了一句與問別的弟子不同的話：“其他人的藥材，第一味不是止血的，便是驅(qū)毒的，你所選卻與旁人不同，為何？”

盈汐道：“弟子是想，心為本元，被魔物所傷，不論是否中毒、中妖術(shù)、失血過度，首先要保持靈臺清明，故而，弟子選的第一味藥是蒲苔搭配定心芝，護(hù)心脈、明心智。而后第二味，春蕓草葉搗汁與田前、馬鈴花各三分、一分、六分混合，提神補(bǔ)氣。再用鼠搖草驗(yàn)毒，而后或先驅(qū)毒，或直接止血。弟子想，當(dāng)時身上，可能未帶包扎專用的布條，臨時用衣角之物包扎，布帶不凈，會污染傷口，故而包扎之前，還要先用藥清理傷口，預(yù)防炎癥。本來辟邪消炎，性平保險，以芩翹為上，但洞中沒有，弟子想到，黃英草配荊莧好像也有此作用，不知是否正確。”

白姜微微頷首，把她的提籃也放到一邊：“你且去一旁等候。”

盈汐行了一禮，到一旁留鶴身邊站下，仍不斷地偷偷瞟向樓歌。

剩下的幾個弟子很快上交答案完畢，輪到了最后一個樓歌。白姜看到他的提籃，笑容一收，臉色一沉：“樓歌，你是要棄試？”

樓歌捧上提籃，一臉?biāo)镭i不怕開水燙的表情：“這是弟子的答案。”

白姜雙眉微挑：“空籃子做答案，你是不把這輪試煉放在眼里，還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樓歌雙目炯炯望著白姜：“師姑，弟子不敢。這是弟子深思熟慮之后的答案。”

白姜道：“你的答案是等死？”

樓歌道：“當(dāng)然不是等死。師姑出的題目中說了，弟子被魔物所傷，但不知是何魔物。用藥對癥，傷性未明，弟子不敢亂吃藥。”

白姜面無表情地盯著他：“那你怎么辦？”

樓歌簡潔地回答：“被傷后，邊退邊封穴護(hù)心脈，放信號向師門求援，然后進(jìn)入洞口，在洞口三丈處，打坐，有中毒癥狀則運(yùn)功逼毒，無中毒癥狀，封穴止血，簡單包扎。”

白姜道：“洞中藥草甚多，為何不用？”

樓歌道：“傷性不明，不敢用藥。洞中十丈之內(nèi)，只有巖石泥土，亦無藥可用。有魔在其后，師姑未說明是否會飛，能否鉆入山洞，且幽玄洞常有異獸寄居，血?dú)馊菀滓郑茏又桓沂卦诙纯谑勺笥遥桓疑钊搿！?/p>

白姜雙眉舒展，又重新露出笑容：“本來我還以為，本輪試煉，一個能答出最正確答案的都沒有，沒想到你還是答對了。樓歌，你是第一。”

花淇淇訝然，盈汐握著籃子怔住，其余的弟子們表情各異。

白姜轉(zhuǎn)身，視線從他們身上一一掃過：“這輪試煉，你們都花了心思去想，尤其有幾位對藥理的了解和考慮的周到，都令我贊嘆。但是你們大都被幾件事迷惑了雙眼。其一，你們看到我，便以為這輪試煉的答案一定要用到藥材；其二，忘記了那魔未可知，凡間有句俗話，叫做是藥三分毒，用得對了，是藥，用錯了，便是毒；其三，除了樓歌之外，你們都不記得，雖然逃進(jìn)了幽玄洞，你們?nèi)圆凰惆踩锟赡軙冯S而入。不過，由此試煉，可以看出你們的心性。”

抬手一揮，眾弟子的藥草從提籃中飛出，眾提籃化成光束落到每個弟子的頭上，被灰光照耀的弟子自動地苦著臉退出隊(duì)列，唯獨(dú)樓歌身上的是燦爛的金光，其他的弟子身上都是白光，盈汐的光束淺淺的，幾乎要灰，光束再化作牌子，落到各人的手中。

白姜自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石缽：“樓歌，這輪你第一，固然是因?yàn)槟阆氲搅私忸}的方法，亦是因?yàn)槟闫綍r輕視醫(yī)道與丹道的緣故，我說得對否？如果這一輪當(dāng)真考量醫(yī)道配藥，你未必能勝。”

樓歌低頭：“弟子以后一定好好修習(xí)。”

白姜笑一笑：“那這個石缽與藥杵，就當(dāng)做這輪的獎品贈與你，希望你不要忘記今天說過的話。”

樓歌應(yīng)喏接過，把小石缽收進(jìn)腰間的小口袋里。

白姜又發(fā)給所有過關(guān)的弟子一人一張靈符，這份禮物另有意義，拿到綠色靈符的人，去歲久潭，紅色靈符的人，去回首林。

樓歌和那個留鶴都是紅色靈符，盈汐拿到了綠色的靈符，她走到樓歌身邊，輕聲道：“不能和師兄一組了。我真是蠻好笑的，明明自己錯得最厲害，還自以為是想指點(diǎn)師兄。”她說話的時候雖然是笑的，眼中卻有淚光閃爍。

樓歌抓抓頭發(fā)：“我這次是蒙對答案了。你在藥理上真的比我強(qiáng)多了。”

盈汐低下頭：“謝謝師兄安慰我。”

樓歌張張嘴，還想再說點(diǎn)什么，她已經(jīng)轉(zhuǎn)身離去。

白姜忽然開口喚道：“盈汐，你明明是藥材配的最好的一個，卻只得了淺白牌，心中是否有不服？”

盈汐搖頭：“沒有，弟子知道自己錯在了哪里。弟子幾乎每一味藥都用了兩種以上的藥材，根本未曾考慮到當(dāng)時的情況。如果真的是受了傷，后面有魔物，弟子根本來不及采這些藥材，就已經(jīng)死了……”說到這里，眼淚終于流了下來。

白姜道：“不錯，而且你那些藥材有幾味生在巖洞頂端，需要攀高摘取，你現(xiàn)在身上無傷，都要靠他人幫忙，何況那時？”

盈汐擦了擦眼淚：“弟子得此成績，心服口服。”隨著同樣手拿綠色靈符的人一起離開。

花淇淇從頭到尾都在看白姜評判，隱約看出了門道，拿綠色靈符的人，都是比較側(cè)重配藥，忘記考慮自身情況的，而紅色靈符的，則是像樓歌或者留鶴那樣，或多或少，考慮到了當(dāng)時的處境。

花淇淇跟著樓歌上了長劍，他們飛得依舊不快，那個留鶴趴在大刀上，顛顛簸簸地隨在他們后面，一個弟子御劍追上他們，笑向留鶴道：“你今天成績不錯，怎么還悶悶不樂的？”

留鶴嘆了口氣：“師兄，你不知道，你們贏得名正言順，而人家都當(dāng)我是白交好運(yùn)，師姑們照應(yīng)，到了這一關(guān)也沒什么光彩。”

樓歌再放慢劍速，回身道：“誰說的，第一回時，白兮師姑已經(jīng)幫你說明了。長空師弟也是一時急躁，話未過腦子，別當(dāng)回事。要照你這么說，這一關(guān)不是更像白姜師姑故意判我贏？你是靠本事才到了這一關(guān)。但以后千萬別作弊了。”

留鶴嗯了一聲，這才又露出一點(diǎn)笑容：“竟然還是跟師兄一組，我真好運(yùn)！”奮力催動大刀快點(diǎn)，結(jié)果刀又是一陣狂抖，嚇得他抱住刀柄，哇哇亂叫。

四周眾弟子都哈哈大笑，花淇淇也撐不住想笑，突然，腳下猛地一抖，下意識地一聲尖叫，一頭往劍下栽去。

樓歌側(cè)身，一把撈住了花淇淇，驀地，狂風(fēng)撲面而來，吹得花淇淇睜不開眼，那劍如驚濤上的小船，拋高再下沉，花淇淇只聽到四周的弟子們都在或高呼或驚叫，襯得她的驚呼聲也不甚突兀。狂風(fēng)鉆進(jìn)她的鼻孔，她用力甩甩頭，勉強(qiáng)將眼睜開一條縫，頓時又再度驚呼一聲。

一個奇怪的龐然大物，正乘著狂風(fēng)，迎面撲來！

十六

花淇淇死命揪住了樓歌，樓歌抬手畫了一道符，喃喃念幾句咒語，疾喝一聲：“避！”

劍身猛地下沉，嗖地加快速度，堪堪鉆向那物的肚子下方。

只聽嘎嘣呼啦幾聲響，那物晃動幾下，花淇淇恍惚間看到無數(shù)個小流星伴著“嗷嗷”“啊啊”的亂叫聲扭動墜落——是和法器一道向地面栽下的紫昆派弟子們。

那怪物再一個晃動，方向稍轉(zhuǎn)沖向另一群弟子，風(fēng)勢不再迎面狂撲，花淇淇勉強(qiáng)甩開臉上的亂發(fā)睜大眼，又一聲驚叫沖出喉嚨。

那個怪物，居然是一只碩大的木頭鳥，展著巨大的雙翼，鼓動勁風(fēng)，腦袋隨著雙翼的節(jié)奏一動一動，好像活的一樣。

這，這不是玄幻修真世界嗎？怎么科學(xué)怪獸都出來了？！

眾弟子驚叫躲避，又有一堆人化作流星墜落了。

那鳥呼啦再一轉(zhuǎn)頭，再度直朝這邊而來，樓歌驅(qū)劍再度閃避，花淇淇連叫也叫不出了，只憑本能抓緊樓歌閉眼縮頭，長劍在半空猛地起伏拐彎，堪堪避過怪鳥的翅膀。

一個黑點(diǎn)卻沒能閃避得開，被木翼掃到，嗷的一聲被甩飛開，高喊救命。

樓歌猛地甩出一條帶子，堪堪纏住那個黑點(diǎn)，花淇淇腳下一沉，她和樓歌都被那黑點(diǎn)拖得疾往下墜，風(fēng)呼呼在耳邊響著，心因?yàn)槭е乜煲獩_破喉嚨，一個晃動，花淇淇以為自己快要升仙了的時候，腳下突然有了踏實(shí)的力道，他們的長劍穩(wěn)住了。

花淇淇這才從樓歌的后背上抬起頭，吐出一口氣。有今天這碗酒墊底，她這輩子都不會暈飛機(jī)了！她睜眼張望，起伏晃動中，留鶴像只考拉一樣掛在那把大刀上，眼淚汪汪看著樓歌：“二師兄……救命之恩無以為報，我這輩子給你做牛做馬！！！”

居然還有一個年輕弟子掛在他的刀把上，兩只腳夾住一柄長劍，就在那把刀要像蹺蹺板一樣豎起來的時候，他腳間的長劍閃出一陣光，飛到他腳下，大刀慢慢橫平，那弟子虛脫一般吐出一口氣：“師兄……多謝……他給你做牛，我給你做馬！”

樓歌的聲音也透著虛弱：“不用謝，幸虧這把是師父的刀，會自己穩(wěn)住，要不然我也沒辦法。”

那個弟子抬袖擦擦額角：“這……這就是第四關(guān)吧……太兇殘了……肯定是七師叔！”

樓歌望著又掃落一幫弟子的怪鳥，目光虛浮：“……應(yīng)該是……”

那弟子哭道：“一點(diǎn)預(yù)兆都沒有，要玩死我們！不對比不知道師姑們的好！我不要做明岳峰的弟子了，我要去月蓮谷！”

留鶴吸吸鼻涕：“那得變成女人啊，你怎么變成女人呢？”

那弟子清淚長流：“是啊，為什么我不是個女人！”

“人”字剛出口，他的腦袋上突然有一道詭異的藍(lán)光一閃，連樓歌都沒反應(yīng)過來時，那弟子已經(jīng)一聲悶哼，以無法挽回的，不可思議的速度化作了一顆格外迅猛的小流星……

留鶴扒住大刀一聲厲呼：“棋縱師兄——”

流星早已消失的影子也看不見。

虛空中一個聲音淡淡道：“不思進(jìn)取。”

留鶴咬住手指，樓歌嘆了口氣：“師叔，你要考弟子，能不能先送花姑娘到平安的地方？”

方才那個聲音再淡淡道：“你就不該帶她。與敵相逢時，不會有人通知你，給你機(jī)會準(zhǔn)備好了再出手，更不會管你有沒有帶不相干的人。”

樓歌道：“弟子知錯。”

花淇淇的身周忽地繞上一圈淡淡藍(lán)光，雙臂不由自主松開了樓歌，長劍再猛一顛簸，又是一股勁風(fēng)直撲而來，花淇淇腳下又一空，“啊——”一聲尖叫閉上了眼，胳膊下意識地亂揮。

終于……體會到……宇航員……漂浮……在……太空……的……感覺……了……

這回……真要升仙了吧……

四周奇異地安靜了，仿佛她懸浮在另一個空間。

一片虛無，無知無識。

她的雙眼無意識地睜開，漆黑無界中，一只手伸向她的臉。

花淇淇再一聲尖叫，翻身而起，一個聲音道：“小姑娘，你的膽子還真小。”

嗯？

風(fēng)，是剛猛的風(fēng)，呼啦啦吹在臉上……

四周藍(lán)天，身邊白云……

花淇淇茫然地上下左右一看，下巴砸在了膝蓋上。

她，居然居然居然是坐在那只科學(xué)怪鳥的鳥背上！

怪鳥的鳥脖子處一個淺藍(lán)長衫白色廣袖的男子盤膝而坐，面前支著一張茶幾。

怪鳥張著兩只大翅膀，繼續(xù)追逐著一堆嗷嗷亂竄的弟子，那男子一邊欣賞，一邊喝茶，狂風(fēng)之中，茶煙裊裊向上升騰，一絲不亂。

花淇淇勉強(qiáng)坐直：“長老您是？”美男很是面熟，應(yīng)該是掌門座下的七個葫蘆娃，哦不，七大絕色弟子之一，樓歌的某個師叔。按照剛才那個倒霉的棋縱的吐槽，是第七個？

果然，美男一臉高人做派，淡淡道：“清部朔虛。”

送給白伊那個蛤蟆香爐的也是他吧？沒想到做出那么萌的蛤蟆的，居然是這樣一個人。

木鳥一路橫掃眾弟子，在天空呼嘯兜圈。

花淇淇小心翼翼問：“他們沒事吧？”從這么高的地方砸到地面上，換成正常人類，可能連肉餅都做不成，直接半空分解了。

朔虛道：“死不了。即便死了，也能救過來。”

花淇淇突然覺得樓歌真的天資不錯，在幾位這樣的師叔“呵護(hù)”下成長，居然還長得挺正常。

終于，又在天空中兜了大概兩刻鐘的圈子之后，朔虛放下茶杯，站起身，木頭鳥緩緩降落到一片樹林前的空地上。

地面上一片狼藉，散落著各種長劍、彩帕、長刀……一堆灰頭土臉頭發(fā)散亂衣衫狼藉的弟子身上罩著灰色或者淺白色的光球，或癱坐在地，或捂著肚子，或干脆躺平，樹林里傳來一陣陣喊救命的聲音，貌似還有不少人掛在了樹杈上。

半空中，幾個金燦燦的光球降落，是樓歌和另外兩三個沒有從天上摔下來的弟子。

朔虛從木頭鳥脖子上優(yōu)雅地飄到地面，花淇淇跟著爬下去，朔虛衣袖輕輕一擺，那鳥“轟隆隆”“咔咔咔”收縮變小，最終縮成了一個小小的方塊，落到朔虛的掌心中。

同時，弟子們身上的白色和金色光罩變成了同色的牌子，像前幾關(guān)一樣，落到他們手中。

朔虛道：“今日試煉已畢，本關(guān)有牌者，明日卯時，再到此林前。”再一甩衣袖，足下生云，居、然、就、這、樣、飄、走、了……

花淇淇呆呆地目送他飄逸的背影。

喂，長老您，不是應(yīng)該先安慰安慰大家，再給前幾名發(fā)點(diǎn)獎品，再給所有人都發(fā)點(diǎn)鼓勵獎……的……么……

這，這么利落就走了是不是……太……

又有幾個弟子握著牌子攥著袖頭哭了起來。

“還是師姑好……”

“我為什么不是個女人……”